“哎呦,娘娘,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仲公公吓一跳,赶紧拦住凌杳雪,试图打消她的想法:“娘娘,太子殿下叮嘱过奴才,娘娘只能待在自己宫里,最多去附近的山水亭子转转,此外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倘若太子殿下发现娘娘擅自离宫,奴才在太子殿下眼里就是失职,失职的后果……”
仲公公指了指背后乌泱泱的一群侍女太监,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个“咔嚓”断掉的手势。
那群侍女太监有眼力见地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齐声道:“娘娘,还请三思!”
*
最后凌杳雪回到她的寝殿。
她连着歇了近半月,在御医的精湛医术加持下,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该说不说,虐文女主有一个异于常人的点——
那就是身体特别能扛造。
寻常人六十大板下去,差点丢掉一条命,她还能下地走动。
话虽如此,但一到雨天,她腰椎总是凉飕飕的。
譬如现在。
檐角雨帘如织,水雾模糊远处殿阁,凌杳雪瞧不清前方的路,只得暂时留在凉亭避雨。
她并未闲着,一边指挥亭内两名侍女往地上摸索,一边扶着腰蹲下找东西。
“找到了,东西在这里!”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就在凌杳雪感到气馁时,一名侍女掌心朝上,捧着东西走过来。
侍女手心躺着一枚白玉戒指,凌杳雪看到这枚戒指,悬挂于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伤有所好转,她出来走两圈散步透透气,结果不小心遗落了这枚戒指。
戒指可要收好,说不定起一个大作用。
她抓起这枚戒指,将其塞进袖袋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干脆把戒指往左手食指上一套。
侍女觉察到凌杳雪对戒指的重视,她恭谨地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凌杳雪脚尖处。
“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没在妆奁里见到这枚戒指,这是谁送给娘娘的吗?”侍女表情关切。
凌杳雪抬起眼皮,移开对戒指的关注。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目光看向侍女。
以她这个角度,仅看见侍女的头顶,以及侍女谦卑弯下的后脖颈。
另一位侍女原本以一种正视前方的姿态站着,见凌杳雪目光探来,跟着刚刚说话的那位侍女低下头。
雨点似弹珠,噼里啪啦砸在亭顶,陡然之间,凌杳雪视线被雨帘彻底阻挡,不远处殿阁化作海市蜃楼逐渐消散,天地只剩一层白茫茫水幕。
狂风裹挟落叶泥沙,鞭打在凌杳雪脚边。
凌杳雪浅碧色裙子立即染上一抹污迹。
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事。
凌杳雪往亭子中央走数步,避开大风吹来的物什。
她随意拍了拍裙摆,唠家常似地回答侍女疑惑:“你没见过这枚戒指?正常,这枚戒指是我娘的遗物,之前压在箱底,不起眼的样子,很难有人发现它。近来本宫遇到了一些事,感慨之余想起这枚戒指,就拿出来戴一戴呗。”
“哦,原来是这样。”侍女得到答案,点点头。
当然不是这样。
凌杳雪心想,男主别妄图通过她身边的侍女,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正想着如何摆脱男主的监视,忽然,亭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瘦削的高大男人穿过厚重雨帘,一脚踏进凌杳雪所在的凉亭。
“娘娘吉祥。”那人行礼请安。
“属下这段时间正好在这里当值,雨势渐大,属下奉管事嬷嬷的令,护送娘娘回寝殿。”
那人声音耳熟,凌杳雪好像在哪里听过。她仔细一瞧,这人不是之前背过她的小侍卫么?
小侍卫穿着一身巡逻禁卫的盔袍,原来清秀的面庞,被一条左眼至唇角的疤痕毁掉,疤痕歪歪扭扭,如蜈蚣般盘亘在他脸上,看上去极为狰狞可怖。
出于人道主义,凌杳雪顺口关怀道:“你脸怎么了?”
“……”小侍卫没回她,反而将头垂到胸膛。高挑挺拔的个子在他鹌鹑式动作下,显得有几分滑稽。
凌杳雪挑挑眉,懂了。
提起脸怎么了,他却表现出这副隐忍不发的模样。要知道,在古代毁容可是件大事!
小侍卫能忍,代表刮坏他脸的人惹不起,他惹不起的男人还能是谁?男主呗。
凌杳雪记得,小侍卫是太子的近卫。现在他从储君心腹变成普通巡逻禁卫……男主为何要这样做?
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太强么?
那也太操蛋了。
小侍卫不过是背了她一下,男主就将小侍卫的脸故意毁掉并给她看。男主宁可抛弃栽培成本,也要把小侍卫发配到她宫里,下雨天巧合地接她。
男主这样做,是为了震慑她,给她下马威,让她别产生多余的念头?
呵呵。
做梦。
她不仅要报复男主,给男主戴绿帽,还要帮助姐姐摆脱男主,再剥下男主身上的蟒袍。不论是过去亦或者是将来,男主对她身体造成的伤害,她都会悉数奉还。
她会让他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追妻火葬场。
真正的追妻火葬场不是一共100章剧情,90章描绘男主误会女主虐女主,6章描绘男主得知真相打脸女配,3章描绘男主看清心意追妻,1章描绘女主精神胜利法,以死惩罚男主。
真正追妻火葬场,是男主一旦伤害到女主,即使有任何理由,女主也绝不原谅,直接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没有一丁点追妻机会,只能余生躺在墓地与懊悔作伴,用生命、地位、权利、金钱为代价,偿还对女主的亏欠,换取女主一丝垂怜,但女主绝不回头,而是——
“向前走。”
对凌杳雪思绪一无所知的小侍卫摆出请的手势:“娘娘,向前走。”
*
刚到寝殿,凌杳雪就看见一个眼生的太监。太监衣角干燥,不见一滴水痕,显然是下大雨之前就抵达了她的寝宫。
“娘娘。”
太监和她视线相撞,主动上前叫住她。
他甩了甩手上的拂尘:“太子殿下休妻一事事关重大,陛下令奴才传娘娘去御书房一趟。”
终于来了。
凌杳雪借着袖子的掩盖,左手大拇指暗中摸了摸那枚白玉戒指。
那日冷宫遇到少年话里话外都表示他并非太监,又提到“这是我娘生前”几个字,凌杳雪稍作猜想,套话前来把脉治疗她的御医,便确定了少年的真实身份。
皇帝什么好东西没有?他随身携带一枚不起眼的戒指,说明这枚戒指的象征意义大过本身价值。
他一定会来找她,问她要戒指。
不出凌杳雪所料,皇帝果然坐不住,打着关心儿子婚事的幌子来找她。
凌杳雪视线略过毁容小侍卫一瞬。她颔首浅笑:“那便劳烦公公带路。”
随她回来的两名侍女低眉顺眼站着,似乎对皇帝带走凌杳雪的事情没有异议。凌杳雪心里门清,等她一走,她们就会向太子通风报信。
*
“娘娘,到了。”
轿辇停在一处长阶,太监伸出胳膊,把坐在里面的人引出。
凌杳雪下轿,前方是十数级纤尘不染的汉白玉台阶,台阶两侧昂首踞坐两只类似狮子的兽形石雕。
石雕兽目怒睁,獠牙掀起。
凌杳雪勾唇轻笑。她提裙跨过玉台阶,走到最上层大平台。
这儿的地板与其他地方的地板不同,看着通体漆黑,实际上隐隐泛着一层鎏光。
凌杳雪仰目,头顶挂着一块牌匾,牌匾写有“御书房”这三个苍劲有力?的字。
她走入金殿。
刚才给她带路的太监停在门口,没和她一起进去。
*
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下跪,奉上他丢的戒指,祈求他不要动怒,放她一马吧?
訾骛川挺直背,难得端端正正坐在上首。
每次想到那个对他放肆的女人,改掉颐指气使态度,卑微叫他“父皇”,他就呼吸加快,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怕臭女人有眼无珠,特意穿了身朝服,头上还戴了上朝才用的流苏冕冠。
訾骛川保持动作足足僵坐了一个时辰,等到脚底渐渐发麻,同时繁复衣裳勒得他呼吸不畅,额头冒出几颗细小汗珠之际,还不见臭女人的人影。
怒从心生,他猛地站起,麻木双腿骤然唤醒,不适应感弥漫周身,他几乎站不稳,只能撑住桌沿借力打力稳住身形。
白白等半天,他烦躁地摘下冕冠扔到一边,又扯开胸口衣襟,岔腿坐在身后的红漆椅上。
那女人怕是不来了吧?
拜托,他专挑现在这个时间点传唤臭女人,就是想臭女人养好伤,跪拜他的动作更标准!
訾骛川憋着一肚子气,视线往门口一瞥,那儿有个人影。
他还以为是御前管事姚公公,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叫个人进殿,你就叫你自己?我看你是……”
话说一半,他看清来人的脸,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
訾骛川心中的话脱口而出:“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吧。”凌杳雪故意含糊其辞。
訾骛川咳了一声:“那你看到了?”
凌杳雪眨眨眼:“什么?”
訾骛川偷偷去瞄扔到一边的冕冠。
搜寻一遍空空如也,冕冠估计滚进了哪个角落,他不得不收回视线,暗中收腿伸直腰背,板板正正端坐好。
“朕是问,你有没有看到朕的戒……”话再次说一半又中止。
他发现凌杳雪左手上戴着的戒指。
一丝微热以极快速度攀升,顷刻间化作炽热的岩浆,沿着周身血管奔涌。
红意从他脸颊一路烧到耳廓,再漫延至脖颈深处。訾骛川整张脸发烫,羞赧感如潮水般淹没他。
他怕落于下风,恶狠狠瞪着凌杳雪。
“你知不知道,这枚戒指是朕母妃留给朕……”訾骛川舌.头打转,咽下xi字发音,续着往后说,“这是朕母妃留给朕的遗物!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捡到皇帝的东西不赶紧归还就算了,居然还敢把皇帝的东西戴在手上!”
他一拍桌子,气焰嚣张:“凌氏,你该当何罪?!”
门口的女人像是被他震慑住,她失措地咬了咬红润的嘴唇,葱白手指不安地绞弄帕子。
见她害怕,快意占据訾骛川头脑,压住刚刚产生的羞赧感,也让他回想起一件事:
她坑过他一次。
她装作可怜,趁他不备,把毒蛇甩到他身上,害得他吃个大苦头,这些天他也在养伤。
这次她是不是又在装可怜?
待会她能对他下跪吗?
訾骛川决定把臭女人叫到跟前,近距离方便逼迫她下跪。
这样想,便这样说了。他道:“喂!臭女人,过来!”
女人听话地走向他。
他和女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訾骛川开始幻想女人抖若筛糠的模样。
待女人走到桌案边时,他阴险地指着他脚侧:“你走到这里来。”
女人闻言,乖顺地走到指定地点。
訾骛川以为一切朝他所想的方向发展,哪知女人不按套路出牌,一没为自己求情,二没跪在他脚边,而是猝然扑进他怀里。
“陛下……”女人抬起头,下颌抵着他的胸膛,脸上的表情哀怨,长长睫羽微颤,悬挂在上面的泪珠摇摇欲坠,眸光一副水雾氤氲,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抽噎道:“……你听闻了太子休掉儿媳的消息吧?儿媳自从嫁进东宫,便恪守本分,不明白哪里惹怒太子,他竟休了儿媳!陛下,你是儿媳的公公,天底下最英明的君主,一定会替儿媳做主!”
温香软玉在怀,訾骛川浑身一震,肌肉局促得僵硬。他脸庞染上薄红,正想骂臭女人占他便宜,却听见臭女人夸他英明。
活了十几年,他头一次得到夸夸,脚底霎时发软,不免有些飘飘然,推开她的动作跟着停下。
“朕还用你说?朕当然是天底下最英……”
訾骛川傲然扬了扬下巴,话没说完,就听到重物敲击后脑勺的闷响。
脑后传来刺痛,訾骛川陷入几秒呆滞,而后反应过来,他手掌朝后一伸,摸到了温热的液体。
再一望臭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她手里多出一个砚台。
砚台里的墨汁和他后脑勺血液混合在一起,打湿女人的袖子,沿着布料滴滴答答流到地面。
女人发觉他的视线,唇角弯弯,淡然一笑,随手把砚台抛到一旁桌案上。
做了这些还不够,她左手食指朝訾骛川额心一杵。訾骛川重心不稳,脑袋猛地一沉,连带着身体轰然倒下。
无形的巨锤将他夯进地面,他的视野在剧烈晃荡中颠倒。
意识仿佛被抽离,大脑瞬间变得空白,天旋地转中,温热的液体漫延至他的眉骨,滑过他的眼皮,灌进他的鼻腔。
訾骛川视野迷蒙。
他鼻边是铁锈味腥气,耳边是女人来自十八层地狱的低喃——
“啧,真可怜,又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