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余晖不剩多少,慢悠悠地铺满青石长街。街角那间酒肆早该上灯了,却只在门楣挂着盏褪色的红灯笼,穗子被晚风掀得直打晃,倒像是只昏昏欲睡的独眼。
街道上毫不起眼的小店,谁都不会想到,这竟然是一个组织秘密的聚集会点。
尾刀在店内帮工的引导下来到了后院,先生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尾刀垂手侍立在廊下,将方才寻查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没有找到洪景秀女儿的踪迹。”
廊上负手立于窗前的青衫男子闻言,久久未发一语。日影斜斜落在他素色的袍角上,映得檐下悬挂的铜铃也静悄悄的,连风都似是屏住了呼吸。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被称作“先生”的男子才缓缓转过身来。他面上未见什么神色,只是目光落在尾刀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开口时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未寻得?”
尾刀心头一紧,忙低下头应道:“是。”
先生微微颔首,又问:“隔壁住的老婆婆,竟一点也未曾记起?”
这话问得轻缓,却像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让尾刀方才稍稍松快些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想起那老婆婆浑浊的眼睛和含糊的应答,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本就糊涂,问了好几遍,都说记不清了。”
先生听罢,不再多言,只是重新转回身去,望向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身影在暮色里拉得颀长,瞧着竟有几分寂寥。
“连长相和名字也不知道?”,称作“先生”的男子问道。
“是的。”
先生抬手,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好,知道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将一团揉皱的纸展平了些,“你退下吧。”
尾刀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又生出些莫名的滞涩。他不敢再多言,忙躬身行了个礼,倒退着往阶下走。
突然停住脚步,犹豫着问道:“如果找到会怎么样?”
先生顿了顿,目光缓缓看向远方,似是陷入了一段遥远而深沉的回忆之中。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回应道:“把她当成自己人来保护。”
话音刚落,他眉峰微挑,目光转向尾刀,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尾刀搪塞道:“没什么,我会继续寻找的。”
说完,抱拳转身离开。
尾刀的身影终于没入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浓荫里,靴底碾过碎砖的轻响渐远,直至被晚风吹散在暮色中。
被唤作 “先生” 的男人缓缓转过身,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云纹,目光却落在尾刀消失的方向,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颤,叮铃一声脆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得瘆人。
“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阴影里立刻闪出个黑衣人,身形比尾刀更显精悍,玄色劲装紧裹着筋骨,连脸面都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单膝点地时,动作轻得没发出半分声响,唯有腰间悬着的短刀鞘与石阶相触,极轻地 “咔” 了一声。
先生俯身,青色的衣摆垂落,遮住了两人交头接耳的动作。他的声音比檐角的蛛网还要密,字字都黏着寒意:“跟着他,看清楚进了哪处宅院,见了什么人。记住,别惊动,别留下痕迹。”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尾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黑衣人喉头动了动,似是应了声 “是”,却没发出真切的声响。他直起身时,动作快如狸猫,转身跃出墙头的瞬间,衣袂翻飞如夜鸟振翅,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余下墙头上几茎枯草轻轻摇晃。
先生立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晚风掀起他鬓角的黑发,露出额间一道浅淡的疤痕,在残阳下泛着陈旧的光。
他望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旋即又被深沉的算计淹没。
——
街道上突然发起的传单,传单上写着一些不明意义的话语,消息顺着宫墙根的青苔往上爬,终于在辰时三刻撞进了紫宸殿。
当尚公捧着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传单,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时,御座上的陛下正捻着茶盏听户部奏报。
明黄袖口扫过描金盏沿的瞬间,青瓷碎裂的脆响惊得殿中烛火猛地跳了跳。
帝王猛地起身,玄色龙纹朝服下摆扫过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泼在奏折上,晕开大片乌云似的墨迹。他盯着那方黄纸,指节捏得发白。
尚公总结般的说道:“说是十年前的暴乱,正在煽动百姓。”
阶下的户部尚书早已伏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听见帝王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是有头困兽在殿宇深处磨牙。窗外的檐角铁马突然叮当作响,不知是风动,还是宫墙之外,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正寂静之时,李胤出列说道:“陛下,您无需担忧,把这件事交给儿臣来处理。”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请您保重龙体。”
陛下的指尖仍凝在半空,方才捏碎茶盏的瓷片刺破了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明黄锦缎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目光死死咬着传单上那行字,像是要将单薄的黄纸盯出个窟窿来。
“他们....他们想要把我拉下来。”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未散的戾气与陡然滋生的惶惑,尾音微微发飘。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龙靴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让洪景秀的亡灵来坐这个位置....”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烛花爆开的轻响都格外清晰。户部尚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能想象出帝王此刻的模样。
“这么多人,连个逆贼的影子也没有抓到,你们到底干了什么?”陛下突然嘶吼出声,掌心的血顺着指骨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晕开细小的红痕。
地砖缝隙里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禁军首领魏峥的后颈已被冷汗浸透。
他攥着腰间的佩刀刀柄,指腹在鲨鱼皮鞘上反复摩挲,直到听见帝王那声近乎咆哮的嘶吼,才猛地咬牙,铁甲在寂静中碰撞出脆响。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像是要把满腔的惊惧都钉进地里。
头盔的流苏垂在眼前,恰好遮住他不敢直视御座的目光,“回禀陛下,臣已经出动了禁军,正在搜查京城内外,很快就能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陛下并没有被这个消息安抚到,神情更加惶惶,“这个王宫也不安全,他们迟早会闯进我的寝殿。”
随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吩咐下去:“现在立刻搜查王宫内外的所有殿阁,稍有可疑之处,就以国法严惩。”
等到这早朝结束后,大臣们才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即使他们内心并不害怕这个懦弱的皇帝,但是,面上也该做出个样子。
李胤在前面走着,尾刀在后面默默跟着,直到李胤唤了一声“尾刀”,他才回过神来。
“....在。” 尾刀喉结滚了滚,才发觉自己竟盯着地面怔了这许久,连对方何时停步都未曾察觉。
李胤并没有责怪他,声音平淡的说道:“我一直以来都希望父皇的担忧是多余的,但是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随后,转头问道:“关于洪景秀一家的事情,那之后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尾刀躬身回应道:“回禀殿下,目前还没有。”
李胤意有所指的说道:“宰相,洪景秀,还有父皇,我一定要斩断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你要帮我。”
尾刀:“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