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小的黑影,在月光下踮着脚尖,鬼鬼祟祟朝大门摸去。
四师兄扒着门缝往外看,老赵夫妻靠着墙根睡着了,两个孩子蜷缩在他们身边,小的那个似乎睡着了,大的那个坐在一边,小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四师兄使了个眼色,五师兄轻轻拔掉了沉重的门闩,把大门拉开一条小缝隙,两个人侧着身子,泥鳅一样滑了出去,然后又将门虚掩上。
月光下,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小道长,尤其是四师兄手里那个白乎乎的大馒头,眼睛瞬间有了光彩,连哭都忘了。
“给、、给你……”四师兄把馒头塞到大孙子手里,小声继续说:“快吃、、吃吧!”
那孩子哪还顾得上别的,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被噎得直翻白眼。
就在这时,旁边的老赵夫妻被吵醒,借着月光看到孙子手里的白馒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贪婪的吞咽声。
老赵转过脸,朝四师兄笑:“小道长,能不能也给我一个馒头吃?”
“不、、不行!”四师兄小脸绷得紧紧的,异常严肃地低喝:“孩、、孩子、能吃,你不、、、不准吃!”
五师兄更直接,庞大的身躯往那孩子面前一横,瞪着老赵夫妻俩,严重警告道:“我看着他吃完!谁抢,揍谁!”
老赵媳妇忽然眼睛一转,苦着脸说:“能不能再给一个馒头让我这小孙子吃?”
五师兄看那孩子睡着了,便说:“我看是你想吃吧?没有!”
谎言被戳破,老赵夫妻俩只能看着孙子大快朵颐,自己偷偷咽口水。
终于,那孩子把一个馒头吃完了。
直到孩子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师兄弟两个像完成了一项神圣使命,小心翼翼地退回去,把门闩重新插好。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成想,已经被出来上茅房的赵小莹逮了个正着。
不过她并没有惊扰到两个小屁孩,而是隐藏在黑暗中,无奈地笑了笑。
估计这下,两位师兄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太阳早早爬上天空,开始了新的烧烤模式。
赵小莹和几个师兄刚做完早课,就听见道观外敲门声像擂鼓一样响。
“小莹!开门啊!快开门!你小侄子烧得滚烫,快不行了!”老赵媳妇扯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再不开门就要出人命了,他可是你亲侄子啊……”
老赵的声音里也透着焦急:“小莹!爸求你了!快开开门吧!孩子真的发烧了……”
赵小莹闻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这是又要耍什么花样?
四师兄站在一旁,有些担心道:“姐、姐姐、孩子生、、生病,看、、看看怎么回、回事吧……”
赵小莹叹了口气,无奈打开门闩,几步冲到大门外。
“你们又在玩什么把戏?”她没好气的问了一句。
老赵媳妇看见赵小莹开门,立刻急促地上前,将小孙子推到她面前:“小莹啊,你侄子真的发烧了,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吧!”
赵小莹见那孩子小脸通红,嘴里哼唧唧的,都不会哭了,她立刻警觉起来。
抬手摸摸孩子的额头,的确烫的厉害。
老赵急的挠头:“小莹,你快想想办法,不能让你侄子有事啊……”
赵小莹猛地抬头,眼睛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向父母:“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把孩子当人质丢在这大太阳底下烤着的时候,你们想过他会生病吗?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让狗啃了?!为了赖上我这点粮食,连亲孙子的命都能拿来当筹码?!你们也配当爷奶?!”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赵夫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老赵媳妇被骂懵了,下意识地狡辩:“这……这怎么能怪我们?还不是你不让我们进门!孩子吹了山风才……”
赵小莹真想一拳锤死这个又怂又坏的老太太,事到如今,倒是把全部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自己成受害人了?!
“闭嘴!”赵小莹厉声打断,眼神冷得像冰:“再敢放一个屁,你们自己抱着孩子去阎王殿门口哭去!”
她抱着孩子转身就往里走,脚步飞快。
师兄们也跟着赵小莹的脚步急急走了。
老赵夫妻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赵小莹把孩子小心地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湿毛巾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手脚。
“三师兄!”赵小莹问:“你快看看你能不能治,不能治我马上送医院。”
三师兄点头,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
“快看看!”赵小莹让开位置。
三师兄伸出小手,搭在孩子纤细的手腕上,凝神细听,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小眉头紧紧皱着:“惊热夹滞,外感风寒……姐姐,得赶紧退热清滞。”
他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古朴的小药箱,里面是晒干的草药和几根银针。
他动作麻利地挑拣了几味草药,让赵小莹去煎。又取出一根细小的银针,在孩子的手指穴位上轻轻刺了几下,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
说来也怪,几针下去,孩子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药煎好了,是黑乎乎苦得要命的汤汁。
赵小莹小心翼翼,一点点硬灌了下去。
三师兄则一直守在旁边,时不时摸摸孩子的额头,调整一下盖着的薄被。
在老赵夫妻提心吊胆的祈祷和赵小莹与师兄们的悉心照料下,孩子高烧的势头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被压了下去,小脸虽然还是苍白,但总算睁开了眼睛,能喝点稀粥了。
孩子一好转,老赵夫妻又开始原形毕露。
“哎呦,可算好了!吓死我了!”老赵媳妇拍着胸口,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饭堂飘:“小莹啊,你看孩子刚好,虚得很,是不是弄点稠的粥补补?”
赵小莹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拒绝。
现在孩子身体虚,吃点好的也能好得快一点。
道观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原本堆得小山似的米袋,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油和菜干也消耗得飞快。
饭桌上的粥越来越稀,咸菜成了主角,连赵小莹特意蒸的馒头也缩小了一圈,而且数量锐减。
师兄们的变化更明显。
三师兄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小脸瘦出了尖下巴,四师兄显得更单薄了,五师兄那壮实的身板也好像缩水了一圈,眼神都有些发飘,就连最能吃的六师兄,现在吃饭也是小口小口地抿,吃完一碗就放下筷子,可那眼神,分明还盯着锅里。
他们都在默默地省。
省下每一粒米,省下每一口粥,想把那点珍贵的口粮,多留一点出来,大家就能多撑几天。
赵小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天早上,看着饭桌上几乎全是汤水的“粥”,再看看师兄们强打精神却难掩憔悴的脸,赵小莹默默叹了口气。剩下的粮食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这时,五师兄刚给自己盛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老赵媳妇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旁边四师兄还没来得及端走的稍微稠一点的那碗,直接倒进了大孙子的碗里,嘴里还念叨:“乖孙,多吃点,身体好了才不会生病!”
四师兄看着自己瞬间空了的碗,又看看五师兄碗里能数清米粒的稀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低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见状,赵小莹把自己那碗粥给四师兄推过去,朝老赵夫妻冷冰冰道:“孩子病已经好了,你们赶紧下山吧!”
老赵媳妇闻言,又开始眼泪鼻涕一大把,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死了丈夫。
“哎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这才过两几天安稳日子,就又要被赶出去。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才遭了这样的报应!老天啊,你要报应就报应我一个人,这俩孩子是无辜的啊……”
赵小莹可没理她,自己先盛了碗粥。
师兄们似乎也习惯了老赵夫妻说来就来的表演,只是默默吃饭,一声不吭。
见状,老赵赶紧给自己盛了碗粥,开始大口大口喝起来。
老赵媳妇见没有人理自己,她擦干眼泪,也忙给自己盛了碗。
赵小莹吃完饭,开始正式下逐客令:“爸妈,今天就回去!我会给你们带些粮食回去!”
“我们不走!”老赵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
赵小莹咬着牙道:“不走也得走!马上走!”
老赵媳妇泪流满面,指着赵小莹道:“小莹啊,你这么对我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赵小莹忽然想起她随身带着的牛皮册子,她摸了摸裤兜,愤怒的看向眼前这对吸血父母,恨恨道:“天打雷劈?雷会劈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惊雷声响起,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赵小莹见状,拉着父母来到院子里,指指天空:“来,你们看清楚了,雷会不会劈我!”
这时候,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道观上空,伴随着轰隆隆的闷雷声。
老赵夫妻吓坏了,他们赶紧跑进屋檐下,对着天空作揖。经过上次雷劈院子的事情后,夫妻俩是有了心理阴影。
其实赵小莹心里也震惊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满心的愤怒下,真的会引来天雷。
赵小莹再问:“你们走不走?小心老天都看不下去要发威了!”
这回夫妻俩异口同声:“走走走,我们现在就走!”
闻言,赵小莹心里暗暗开心,想不到这言出法随到关进时刻还真顶用!
赵小莹给父母带了些米面,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山脚下才回道观。
回到道观,那乌云还没消散,雷声轰隆隆的还在继续。
天气由原来的炎热开始急剧转凉。
二师兄仰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赵小莹疑惑的问:“这天气是怎么了?难道天灾要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