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佳氏说话时自信满满,完全没注意胤祺的眼神偏向了另一侧。
“改日吧,爷今夜去青芜院瞧瞧。”
刘菽圆正走神,只留了半只耳朵放哨,马佳氏也根本没料到会被拒绝,两人听到这话冷不丁都愣在了原地。
阿哥都发话了,马佳氏只能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奴婢知道了。”她指尖悄悄攥紧帕子,身形顿了顿才屈膝福了一礼,“奴婢先退下了。”
胤祺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刘菽圆身上,一想到刚才她偷懒的模样就觉得十分好笑,别的阿哥家的侍妾听到主子来院子里用晚膳,不大张旗鼓地吆喝准备也差不多,至少也殷勤地关心几句,偏她面无表情,好像还有些嫌弃。
“还不准备?你家格格今晚点了什么膳?”
前一句话是问刘菽圆的,温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后面那句则是问脸上笑容挡不住的春芽。
春芽被点了名,忙回话:“回五爷,格格今晚的膳食是杂蔬素锅。”说着,也不忘拽了拽身边的刘菽圆。
被迫与领导一起吃饭,还是自己期待了很久的美食,刘菽圆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挤出笑容,慢吞吞地屈膝行了个福礼:“五爷请。”
胤祺连着十几日晚膳都是在宁寿宫用的,今日刘菽圆梳妆时,戴嬷嬷透露五爷晚上回来用膳,春芽替格格高兴极了。
自从五爷不过来,格格每天懒懒散散,白天天气好就晒晒太阳、睡午觉,天气不好就赏赏风景、睡午觉,隔壁马格格每天派人去阿哥所问五爷的情况,自家格格最多和李公公和戴嬷嬷推荐下膳房什么吃食做得好,急得她恨不能跟上马格格的宫女一起在五爷面前献殷勤。
如今五爷好不容易回来,春芽耐着性子劝她出去:“格格可要好好打扮下自己,千万别叫马格格她们再看轻了去。”
但刘菽圆毫不在意,梳妆时刻意选了件常穿的旗装,发簪都没多加了一只,更别提晚膳只顾自己的口味,完全不在乎五爷是否想吃,当真吓了她一跳。
刘格格不好争宠,春芽规劝几句便也罢了。
毕竟如果主子真是马格格那般努力向上的性子,她就没有口福,能跟着吃些零嘴和特色小吃了。
相比没心机的春芽,玉心却暗暗记住了。
想到刚才,春芽那傻子还美滋滋地念叨膳房的锅子做得好,各种素菜、豆制品,份量多得吃不完,尤其那个调味更是一绝,再配上蘸料,吃完身上暖呼呼的,别提多舒服了。
说什么格格吃不完,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有口福,趁着火旺,还往炭盆里扔了几个红薯和栗子等会儿当零嘴!
小家子气。
趁着春芽给刘格格换衣服的间隙,玉心端了盘塞了纸条的红豆糕悄悄送进了绛水院。
送走玉心,马佳氏的宫女玳瑁小心翼翼地开口:“格格,您真要这么做?”
侍妾格格无权带贴身宫女进宫,所以无论是刘菽圆还是马佳芸珞,宫女都是由内务府统一调配,虽然主仆才相处不到半月,但玳瑁已然将这位主子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都说身为下人,能力固然重要,但忠诚排第一位,上一位伺候的主子是个不入流的小答应,份例又少,她十分嫌弃,干活也不尽心。
可答应临死前,居然将自己毕生的钱财都留给了她。
玳瑁哭了三天,从她分配过来的那一天,玳瑁就决定这一次无论跟个什么主子,她都尽心尽力,只要主子想做的事,她豁出命来也要办好。
马佳氏沉思了下,好看的眉紧紧皱起:“她跟我耍这心机,不就是想让五爷去她院子里吗?今晚分明是她给我的下马威,五爷都半个月没同咱们用过膳,宫里的人本就看人下菜碟,这口气我必须争回来。”
玳瑁瞥了眼屋外,眼神示意青芜院的方向:“毕竟是宁寿宫出来的人,背后可是太后,那戴嬷嬷明里暗里可都是向着她的,格格做前可要想好,把自己择干净才是。”
马佳氏听了,指尖慢慢划过茶盏,里面的茶早已凉透:“我现在只是个侍妾,若是个侧福晋,何至于整日窝在这小院里这份气……”
可话又说回来了,由侍妾升侧福晋哪有这么简单。
她出身勉强够得着,可侧福晋的位置,单凭单身世可不够,除了丈夫的宠爱,更重要的是有子嗣傍身。
望着桌上那碟精致的红豆糕,马格格忽然弯了弯嘴唇:“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帮手吗?”
*
青芜院。
胤祺半躺在塌上,刘菽圆极有眼色地上前伺候,除了刚入院的那日,她从未与胤祺单独相处过,更不知此刻该做些什么。
从前在家里,刘菽圆只消坐一旁剥葡萄吃,祖母一边摘豆角一边絮叨东家长西家短,祖母又健谈,十句话有八句都是她开的头,刘菽圆只需要静静听着就是。
这感觉有点像上班开小差,然后被领导叫去办公室谈话,通常这个时候,为了打开话题,领导会主动关心一下下属的生活,表示他的平易近人。
“你叫刘菽圆?”
“回五爷的话,是。”
“在这儿住着可舒心?”
“挺好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菽圆逐渐失去耐心,好在春芽及时送上泡好的茶水,打断了胤祺的话,刘菽圆接过也倒了一杯,看见浅棕色的液体心下一惊,正准备开口制止,胤祺却端起直接品了一口,双眉肉眼可见地皱在一起:“奶茶?怎么是甜的?”
刘菽圆紧张地直咽唾沫,她自小不爱喝纯茶,日常都是用花茶,份例里的茶叶放着也是浪费,便挑了些小种红茶,用热牛乳泡开,还搁了些冰糖。
这一时着急,春芽竟拿错了。
胤祺自小跟着蒙古出身的太后,幼时的饮食习惯与蒙古族一般无二,奶茶在熬煮中会加入盐调味,这甜味的奶茶,十七年他还是头一回喝。
“这是奴婢家乡特色,寒凉时来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比辣姜汤好入口的多,五爷是不习惯吗?那我去换别的……”
“倒也不是。”胤祺瞧她慌乱的模样,笑着主动又抿了一小口,“挺特别的。”
其实这刘格格和马格格完全是两种性子,方才过来的路上,他看到青芜院外挂着几串银制风铃,风吹铃响,和这刘氏一样,透着别样的野趣。
屋里烧着炭火,也是暖暖的,陈设算不上精致,只是寻常的家具摆件却很耐看舒服,桌上的花瓶里还摆放着几朵盛开的粉荷。
等等,粉荷?
这时节怎么会有荷花盛开?
胤祺命人将那花瓶拿来,花瓣的质地在烛火之下更加明显,等看清楚花的模样,他轻笑出声,眼神在粉荷和刘菽圆间来回打量,像是领导充满压迫感的无声询问——你给我个解释。
刘菽圆舒了口气,暗暗给自己加油,拿出上台讲PPT时的勇气:“奴婢不善女红,这几日在戴嬷嬷的教导下才堪堪能绣出朵花来,可歪歪扭扭的实在难以示人。”
“所以,你就拿这个充数?”
“当然不是。”刘菽圆退后半步,解释道,“奴婢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戴嬷嬷更是教导细致,奴婢怎么会掩耳盗铃呢……但是人嘛,各有所长,刺绣,奴婢实在一无所成,但奴婢会织……不是,是打络子,很精通呢。”
听了她一番说辞,胤祺依旧半信半疑。
这荷花样式精美,花瓣层层叠叠,配着深绿荷叶,和真的一般,连他都给骗了。何况他在宫里多年,从未听说内务府和针线房有这等人才。
“说实话。”
刘菽圆忙蹲下行礼请罪:“不瞒五爷,这其实是奴婢家乡的独特技艺,叫做钩织,上不了台面,也比不了宫里绣娘,随便做着玩罢了。”
“上不了台面?”胤祺仔细端详手中的这朵荷花,侧身给李德禄看了一眼,“你说呢?”说完,也不等李德禄回话,便收回手,自顾自摩挲静把玩起来,片刻没有出声。
正当刘菽圆以为她说错什么话时,屋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众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怎么了?”胤祺沉声问道。
李德禄领着人进来时,太监小全子脸都白了,回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主子,膳房送来晚膳了。”
胤祺疑惑地看他一眼:“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摆好?”
“五爷恕罪。”小全子“咚”地一声跪了下来,“奴才方才手滑,没拿稳食盒,竟把里头的素锅打翻了……奴才该死,求五爷饶命啊!”
这素锅可是戴嬷嬷特意让人盯着膳房备下的,为了就是今晚能合五爷的口味,好让刘菽圆能讨五爷几分欢心。
小全子越想越怕,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忍不住替自己捏把汗,他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谁料胤祺听他说素锅打翻了,反倒悄悄松了口气:“无事,人没烫到吧?”
磕头磕到一半的小全子听到这话,抬头时眼睛瞪得老圆。
怎么?五爷没要他的脑袋?还问他有没有受伤?
“奴才知错了,奴才立马让膳房再送一份。”小全子反应过来,说着又要磕头。
“不必了。”胤祺赶忙出言制止,又怕被发现不对劲,故意叹了口气,“爷午后用了不少点心,倒也不饿,这么冷的天你们也无需多跑一趟了。”
刘菽圆想着撒了的素锅,心疼极了,本来她都想好了拿剩余的食材,做个麻辣烫麻辣拌麻辣香锅什么的,可惜院子里没有小厨房,也没有灶台,不然也能支个炭火烤着吃……
她的目光逐渐下滑,炭盆里的火星滋滋作响,火红的热焰张扬地飞舞着,仿佛在诱惑她一样。
“算了。”
这是在后宫,她又不是太后,没这资格。
虽然吃不到烤串,但炭盆里有烤栗子和烤红薯啊!刘菽圆片刻就恢复了好心情。
许是方才的事情扰了胤祺的兴致,他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一行人的身影刚走出青芜院,刘菽圆就赶紧跑回去往后一仰,舒舒服服靠在榻上。
“红薯好了吗?快拿过来一起吃,这东西就得趁热吃才香!”
春芽笑着帮她收拾散落的鞋:“格格这么着急啊,可惜这会子还是生的,吃不得呢。”说着,她想起一事,“我记得玉心姐姐下午从膳房拿了碟红豆糕,格格要是饿了,就拿那个先垫垫肚子。”
玉心被叫到殿内,脸上先愣了一下。
方才马格格身边的玳瑁悄悄把她找了来,两人是同乡,年龄又相仿,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聊了聊新差事,两人就熟络的姐姐长妹妹短的互相称呼起来了。
聊着聊着,玳瑁忽然低头认真地看了玉心半晌:“可惜了。”
怎么可惜了?
玉心不解,拉着玳瑁的手追问:“好妹妹,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玳瑁叹了口气:“姐姐生得真好,不像我平平无奇,天生就是当丫鬟的命。”
她顿了顿,猛地像想通了什么关节,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姐姐,我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生气。”
“你说。”
“我瞧着,刘格格怕是嫉妒你呢,嫉妒你长的比她好看。不然你想,为什么贴身伺候的人是春芽那小丫头,顶风冒日在院里洒扫的是你?就是怕你在五爷面前露脸啊!刘格格分明是故意防着你!”
回去的路上,玉心先前憋在心里的不解与愤懑,顿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竟趁着送膳太监递给小全子的功夫,悄悄往廊下的青砖地上扔了几块红豆糕。
院里虽点着灯笼,也不是亮堂堂的,到时有人滑倒,那也是他不小心,与她可没半点干系。
没想到刘菽圆突然问起了红豆糕,玉心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想了一套说辞:“那红豆糕……奴婢刚从膳房取回来,没留神就摔地上了,滚得满是土渣子,实在没法吃,奴婢就扔了。”
“也摔地上了?”刘菽圆正低头剥栗子,压根没注意玉心的表情,青芜院里没备灶台,她便掰开栗子,蘸着碟里的白糖小口吃着,“那算了,栗子也挺好吃的。”
之后膳房送来新做的素锅,胤祺也没再过来,刘菽圆美美的饱餐一顿,又吃了几个栗子,剩了十几个谁也吃不下去,她就拿出个白瓷小碗捣成了细腻的栗子泥,准备明日做栗子奶茶喝。
玉心见她没再追问,以为这事翻了篇,正暗暗得意,忽地听刘菽圆轻飘飘的声音,像自言自语,也像说给她听。
“咱们这院子是不是灯笼挂的太少了,还是路不平整,你们一个两个才都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