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心猛地哆嗦了下,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刘格格木讷,根本不会有所察觉,纵是发现了什么,没有证据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想到这儿,玉心忍不住扬起了嘴角,装作不知情便应付了过去。
另一边的马佳氏得了消息,连忙指挥宫女玳瑁和玛瑙,将膳房送来的吃食摆在桌上,自己则守在前后院必经的抄手游廊。
“行了,你们别跟太紧了,有李德禄伺候即可。”
身边没有旁人,胤祺终是能卸下心防,想到刚才撒到地上的素锅,笑着拍了拍李德禄的肩膀:“李德禄,爷真是没白疼你,这法子想得不错,一会儿有赏。”
李德禄也是个人精,忙顺着主子的话接了:“多谢五爷赏。”他跟了胤祺这么多年,主仆俩没什么秘密,也没什么避讳,四下无人,他便嬉皮笑脸地追问:“只是奴才糊涂,不知哪里合了您的心意,还请爷说个明白?”
胤祺脚步一顿,李德禄的双眼更是无辜,确实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刘格格的素锅,不是你动的手脚?”
“这可就冤枉了奴才了。奴才自小是逃荒来的京城,这您是知道的啊,奴才可干不了那糟蹋粮食的事儿。”
“那会是谁……”
李德禄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宫里的腌臜事两人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亲身经历的也不计其数,只一瞬彼此便心知肚明。
胤祺冷笑一声,看来他小看了这两位侍妾,这背后另有隐情啊。
一路沉默不语,直到路过东配殿时,李德禄眼尖地发现了等候的马佳氏,暗暗提醒:“爷,您瞧,是马格格。”
被撞见后,马佳氏也不躲藏,大大方方领着两个宫女行了个福礼:“五爷好。”她抬头时,旗头上流苏纹丝不动,举止投足都像拿尺子比着般规整。
想起他这位侍妾的族亲乃是赫赫有名的图海将军,胤祺的声音也软了几分:“怎么在外等着?用过膳没有?”
本来下一句是“天色不早,用过膳便早些歇息吧。”谁料马格格竟直接说道:“奴婢听闻青芜院的事情,知道五爷未用晚膳,便特地在此等候,五爷每日读书骑射,十分辛苦,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太后娘娘与宜妃娘娘甚是关心五爷身体,五爷清减了,奴婢也颇为挂怀,五爷就当陪奴婢用些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德禄已笑着上前:“多谢马格格挂心。不过五爷午后在书房用了不少芸豆卷和白果糕,这会儿还没消化,奴才给爷端碗消食的山楂茶便是了,五爷还有课业未完,就不劳烦马格格费心了。”
玳瑁撇了眼李德禄,这太监真是多嘴,五爷都还没说什么,他一个奴才竟敢当着主子面拒绝格格?
马格格脸上不见半分不悦,只是犹豫着朝屋里望了一眼:“既然五爷有事有忙,奴婢不便打扰,只是五爷千万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奴婢不能常伴左右,还请李公公代为照顾,奴婢白日无事,便照着五爷往日的身形做了几套衣裳,方才看着怕是做得小了一些,等奴婢回去改改合身了,再劳烦李公公呈给五爷试试。”
马佳氏这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胤祺的关心,胤祺听着,忽然想起方才刘菽圆也说过“每日闲着”的话,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愧疚。
他一整天都在上书房,散学后又加练骑马射箭,算起来自两位格格进门,自己的确不曾时常陪伴,此时见马佳氏依旧恭顺地屈膝要行礼,他忙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扶起,温声道:“衣裳改好让李德禄取来便是,你还没用晚膳吧?”
玳瑁见有机会,赶忙抓住空隙插了进去:“格格见五爷清减了,急得好几夜没睡,吩咐奴婢们打听爷都用了些什么,听闻五爷前些天晚上都在宁寿宫用膳,格格这才放心了。”说完,话锋一转,“今儿一早听说爷要回来,格格一直盼着,晌午也没吃东西,结果五爷竟去了青芜院……”
“玳瑁!”马佳氏厉声打断她,眉头紧蹙,“爷去哪个院子也是你能议论的,还不退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胤祺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既备了膳,那就去坐坐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绛水院去。
主子来了,宫人们立刻将膳食从紫檀瑞兽纹提盒中拿了出来。
膳房送来的菜式多样,荤素搭配,海鲜汤品,主食点心应有尽有,不多时连小桌都放满了。对着满满当当的三个桌子,胤祺却暗暗皱了皱眉。
马佳氏向后示意了下,侍奉的人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
“五爷,您尝尝这道煨鹿肉。”
盘中红润的肉裹挟着煨出的琥珀色浓汁,泛着透亮的油光,浓油赤酱,本该是诱人的滋味,胤祺却捂了捂鼻子,那醇厚的味道涌入鼻腔,肥腻味像堵在了喉头,实在难受。
“奴婢还让人准备了千层糕和芝麻小烧饼。”马佳氏见他没动筷,忙笑着补话,“都是用猪油炸的,里面是您爱吃的豆沙馅儿,五爷若不想吃,不如尝尝这道鸡油蒸笋?鲜嫩油香,还有冰糖银耳汤,清爽甜润,对身子好。”说着便对玳瑁使了个眼色,“快给五爷盛一碗来。”
马佳氏自信极了,这些喜好可都是她花重金从五爷的哈哈珠子那得来的,虽说胤祺一向是蒙古口味,但毕竟是在宫里长大,康熙效仿汉学多年,不只学习汉人的语言文字、诗书礼记,饮食也受到影响,这几道菜都是宁寿宫常备着的,五爷肯定喜欢。
胤祺忍着反胃,堪堪用了几口银耳汤,喉咙就甜腻得像被银耳黏住了,他轻咳两下,终是扛不住胃腹的难受,让李德禄编了个借口从屋里逃了出来。
院内的夜风吹散他胸口少许的难受,可刚回卧房坐下,胤祺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榻上,捂着腹部缓了好一阵子。
李德禄忙支开闲杂人等,只留两个心腹小太监在屋外守着,从锦盒里取出一枚消食丸,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爷既然不想吃,何苦去马格格院里受这份罪?”李德禄替胤祺顺着气,嘴里忍不住念叨,“您瞧这脸憋得通红,额上都渗汗了。”
胤祺双眉紧蹙,额上泛起细小的汗珠,整个身体蜷缩起,一只手捂着腹部,发出厚重的呼吸声。
李德禄不停地给胤祺擦着汗,直到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虚弱开口:“毕竟是赐下的侍妾,进了我的院子却总让她独守空房,是我的不是。”
李德禄听了更气,那也不能故意弄这些吃的作践五爷的身子啊。
“五爷,您就是好说话,依奴才说该让膳房那些人好好挨一顿板子,看他们往后还敢不尽心!”
膳房的人怎知他口味?
胤祺缓缓睁开眼,没说话,只给了李德禄一个眼神。
李德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居然敢贿赂爷的身边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奴才明日一早就去查,定把那吃里扒外的蠢货揪出来!”
亏他还以为马佳氏心思纯良,端庄温婉,一心只为伺候五爷,不会搞背后那一套,竟是他看错人了。
马佳芸珞是这样的人,那刘菽圆故意让人打破素锅,想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看着脸色苍白,清瘦单薄的胤祺,李德禄不由叹了口气。
五爷不思饮食,可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怎么行,为了不让太后她老人家担心,也不能硬往肚子里塞,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啊。
*
半夜,皓月当空,万里无星,院内一片寂静。
刘菽圆戌时便卸了妆,换了身素净的寝衣,洗漱后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炭火足足的,她盖着薄被不多时就热醒了,晚膳都是清淡的素菜根本不顶饿,几个地瓜栗子的热量,也早就在和春芽他们玩翻花绳时消耗光了。
她眯着眼躺了许久,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肚子又时不时咕噜咕噜响几声,像在抗议。
刘菽圆从纱帐中探出脑袋一听,屋外隐隐传来几下呼吸声,想来是值夜的人睡着了。
她虽是阿哥的侍妾,也算半个主子,夜间春芽或小全子就在门外值夜,但她没那么讲究,也不在乎值不值夜,劝了半天劝不动便由着他们,但枕头被子都给备好了,真睡过去她也不会惩罚什么。
刘菽圆穿上粉面布料的平底鞋,裹紧身上的披风,屏住呼吸,踮着脚偷偷打开了个门缝儿。
院里依旧凉飕飕的刮着风,她在柜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碗凉了的小米粥。
“这么凉的天吃生冷的怕是会拉肚子。”
刘菽圆端着碗四处走,想找个能热食物的器具,堂屋的炭火还冒着火星,她眼尖地瞧见下面还放着几个地瓜,表皮都焦黑了。
“还热乎着呢。”刘菽圆欣喜地笑出声,笑意刚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烤栗子吃多了,嘴边长了个泡,一笑脸上的肉就碰到那泡,暗暗地疼。
她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在火上架起铁架,放上小铜锅,把小米粥倒了进去,小火慢煨不一会儿就冒出阵阵米香味儿。
掰开地瓜,焦糖色的瓤软得发亮,把地瓜肉放进锅里,和米粥混在一起搅了两下,原本清淡的粥瞬间添了几分甘甜,地瓜和米粥不浓不腻,滑进胃里,暖呼呼地别提多舒服了。
“人间美味啊!”
刘菽圆光顾着吃,根本没注意院里还有个颀长的身影,等她吃饱喝足,拍了拍滚圆的肚子就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