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在镇北的时间过得很快,萧凌梦平日有课上课,没课做雁王的贴身军医,偶尔闲暇时骑马出去打猎给自己和沈万加餐,过得很是惬意。

    西北与中原总还是有很大不同。

    京都物资丰盛,各类新奇玩意儿应有尽有,五步一茶馆,十步一酒肆,公子小姐们成群结队上街游玩,脂粉酒香满街萦绕,笑声银铃般不绝于耳。

    北境地势开阔,旷野一望无垠,只有沟壑纵横的黄土坡延绵千里,时常有牦牛群横穿而过,尾巴一扫一扫驱赶着蚊虫。偶尔会看到狼群捕猎,狼眼夜间绿莹莹如同鬼火飘在半空中。

    此间萧浩明也与杨湛有书信往来,雁王爷信守承诺,后来带着她打了大大小小几场战役。从最开始以军医身份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亲自保护,到后来放手让她带兵埋伏劫杀北燕将领,一步步的托着她在战场上逐渐有了自己名声。

    赤沙岭一战,她于土坡口埋伏三日,头上背上全铺满稻草,嘴里叼着一支箭,像当初爬在树上等山猪那般,等着北燕将领步入陷阱。此战间她身中一刀,但也成功将北燕胡图尔将军射杀于马上。

    战马驮着萧凌梦回营,鲜血淋漓下,镇北军第一次见到自家镇北侯慌了神。

    养好伤后,萧凌梦得了匹枣红战马,杨湛牵来给她时,马儿的毛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滑亮,在夕阳底下发着光。

    她那会儿正与沈万在军营边的玄晶湖里摸螺蛳,见杨湛来了,她先上来擦擦手:“王爷可是身体不舒服?”

    杨湛摇头道:“这匹马是汗血宝马的后嗣,天生的战马,马童说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马厩,以后就给你了。”

    小马黑眼珠子湿漉漉地看向萧凌梦,她心下一动,刚想伸手接过又犹豫顿住:“马是好马,但是贵不,要从我俸禄里扣吗?太贵我可要不起的。”

    杨湛睨了她一眼,将缰绳往她手里一塞:“贵得很,比你一年的俸禄都贵。”

    来这也才几个月,得了匹比自己全年俸禄还贵的马,这应是不需要她还钱了,萧凌梦自是高兴,接过缰绳就开始与小马套近乎,她伸手摸摸马的鬃毛道:“马儿马儿,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马用鼻子温顺地在她侧脸上贴了贴。

    “它很喜欢你。”杨湛站在一边,凉凉道。

    “那怎样才能让她更喜欢我呢?”萧凌梦摸着马的头,随口问道。

    杨湛声音平平,听着干巴巴的,跟吃了太过馕噎着似的:“那你多夸夸她。”

    萧凌梦心道,你不说我都会夸她,多漂亮的一匹小马啊。不过自己跟马玩了许久,见杨湛竟还在这边没走,疑惑道:“王爷,还有什么事吗?”

    杨湛声音还是干巴巴的:“这马自出生以来,没和谁这么亲近过。”

    杨湛这声音里浓浓酸意简直可以蘸醋,萧凌梦笑道:“行了王爷,你马厩里多少马啊,还需要与我抢这一匹吗?”

    杨湛又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再看枣红马一眼,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往边上移了几步。

    沈万在旁边正撅个大腚专心致志地摸螺蛳,杨湛移到他的边上,用靴尖朝他屁股轻轻一踹。

    “哎呦喂!”沈万一着不慎,一骨碌就滚进湖里去,在湖里扑通了好几下才浮出水面。他在水里抹了抹脸,瞧见是自己王爷,“呸呸呸”了好几下,顺道将手里刚抓的鱼往岸上一抛:“老大咋知道我正好抓到鱼了呢?”

    他抓来的鱼鳞在夕阳下金光粼粼,在地上一跳一跳,鱼鳃张张合合,边上的沈万高高兴兴指着地上肥鱼:“老大,今晚咱们烤鱼吃。”

    杨湛还未说话,沈容就赤脚从屋内蹿出来,一把就将鱼捞走:“这么多人不够,你再多抓几条。”

    沈万得令,一头猛扎进水里,搅得水中鱼虾乱窜,河底泥土都被搅得浑浊一片。

    萧凌梦不经意转头看见这河水,大惊失色,’呀呀呀’的也朝水里跑。留岸上杨湛和一匹不明所以的漂亮小马,一人一马,各自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看着往河里跑去的少女。

    萧凌梦蹲到岸边石头上,一只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伸进河里使劲捞呀捞,许久才伸出来,手上多了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整体是黑色的,但上面有一些白色纹路,在阳光下很是好看。少女惊喜的眼神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石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伸手抹了抹鼻子上沾染的泥沙,裙角微湿,朝着杨湛走近几步,将手往前一递:“呐,这个石头给你,我放溪里洗好几天了。”

    杨湛一手牵着马,一手接过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面上露出鲜有的柔和来。

    往后五十年,只有在北境的短短几个月,是萧凌梦最快乐的时间。她学课,练武,赚些银子,偶尔去河里摸摸鱼,旷野处骑骑马。如若再有选择机会,杨湛也会尽自己所有力量,让两人留下镇北营里,护她雨雪不沾衣,霜寒不染鬓,永远笑从心底起。

    可是谁也料不到后来。

    ***

    北燕如今皇室动荡,逐渐式微,京中来信让镇北营趁热打铁,甚至调遣御林军送来大批军粮,宫中马厩所养战马,再助镇北侯一臂之力。

    杨湛在岁末之际打了几个胜仗,将北燕又逼退一城。皇上很是高兴,写下手谕让他再追一城时,他却再一次小战役中被美娇娘射中护甲跌落马下,自此称病停兵。

    京中再传消息让定西军支援,萧浩明一向听圣令从不违背,正整顿兵马往北来时,西辽宫廷突发内乱,反叛军将耶律赤扣了,起兵攻向西境,萧浩明只得向朝廷请罪,抽身应付西辽叛军。

    西北两军一伤一忙,全部无法再出兵,请罪书写得一封比一封忠肝义胆,朝廷总不好让太子亲自带兵前来,临阳王又贪图享乐刀剑都握不紧,出兵计划只好作罢。

    萧凌梦那几日忙前忙后,不是替杨湛敷药,就是替沈万治脖子扭了的伤,差些连自己的课业都落下了。

    此时已过霜降,远山顶峰白雪皑皑经久不化,夜里簌簌下着雪,经常睡醒就发现营帐前白茫茫一片,附近的小溪都被冻上,厚厚冰层覆盖在溪面上,沈万抱着自己的歪脖子,双腿一盘就坐在岸边长吁短叹:“唉,都不能抓鱼了。”

    沈容拿了根铁棍出来,在冰面上凿了几个洞,教给沈万冰中抓鱼的方法,沈万才又重新高兴起来。反正估计一直到年末都不会有战役,他就每日拿着根铁棍在冰面凿窟窿抓鱼。

    主营帐内燃着炭火,将帐帘掀起一角透风。杨湛身披重麾坐于大帅椅上,长睫在脸上落下一道浅浅半弧状阴影。营帐角寒风吹过,将油灯吹得摇曳不定。他桌面上摊着京中的几道圣旨,绣龙金帛上,字迹工整,一勾一捺蕴含力道。

    萧凌梦将茶汤递给他的时候,凑过去看了眼。“宣武三年…”

    “宣武八年…”

    “宣武十年…”

    “宣武十二年…”

    “宣武十三年…”

    她一路看,一路念落款,每道圣旨所述不同,有奖励有封赏,也有例行慰问,只是不知为何杨湛要将这些都存着。

    不过到了宣武十二年的时候,萧凌梦突然顿了顿,‘咦’了一声。

    杨湛抬头问她:“看出什么来了吗?”

    灯光下,他看向萧凌梦的面容温和,手指却冰冷的直接戳在圣旨上。

    萧凌梦有些游移不定,又往前看了看,再指着宣武十二年那道圣旨,轻声道:“宣武十二年,皇上是生病了吗?笔捺间好像少了些力道。”

    若不是像杨湛此次这般,将近年来所有的圣旨都放在一起直接对比,定是无人会发现字迹在宣武十二年之后,笔迹有了细微变化。

    杨湛‘嗯’了一声,将圣旨收了起来。

    萧凌梦突然想起他曾莫名说的一句话,轻轻‘啊’了一声。

    杨湛抬眼,眸中意味不明:“这样你还愿意回京吗?”

    这几个月的相处,两人已经没了最初陌生隔阂感,萧凌梦淡淡笑一声:“你都愿意,我有什么不敢。”

    夜间有一队兵马疾驰而来,带着京城的公公,又是上次在山匪窝里的那位。此人常年与边境打交道,早已摸清了这几位带兵将领的习性,也不辞辛苦,每次都主动请缨来穷苦边境,特别是报喜时总能收不少好处,算是给他找到了赚取外快的好法子。

    圣旨上是些例行慰问的话,问候了雁王身体,告诉他皇上本人很是思念这位常年在外打仗的亲弟弟,岁末将至,“请雁王速速谋划回京事项。”林公公笑眯眯地,朝杨湛说道:“皇上啊,可是很早就在准备给王爷回来接风洗尘的宴席了,王爷路途遥远,可是要好好准备才行。”

    杨湛接旨后起身,按照惯例让沈万给林公公好吃好喝备着,甚至连他一起带来的随从都各个安排进大营吃肉喝酒,很是快活。美酒好肉浸淫下,林公公也不打开了话匣子,痛骂上次随他一起来青龙山的大理寺左卿:“那呆瓜!我自十二岁入宫,就从未见过如此执拗愚蠢之人。”

    杨湛饮了杯中酒笑道:“那位大人姓李,如今的太子生母李贵妃也姓李,两人可是有什么联系啊?我离京太久,许多人都不认识了。”

    林公公一拍大腿,说道:“哎呦!也就是王爷不参与京中这般复杂纷争,这李大人能升得这般快,不就是借着李贵妃远方亲戚的名头么,给宫里那娘娘哄得可是心花怒放。虽说他还是个正五品官员,但如今东宫风头正盛,谁敢惹他啊。”

    说罢,他又凑近杨湛,神神秘秘道:“王爷,此话我也就只跟你说一次啊,宫中有些风言风语说,皇上如今想废后!立李贵妃为皇后!”

    杨湛挑了挑眉:“皇后可是先后在世时亲自为大哥定下的,皇后世家大族出身,贤良淑德,先祖立国之战就是皇后祖辈打的,如今怎得又要废后了?”

    林公公‘嗐’了一声:“这些事究竟如何,咱家也不知道,咱家只是个小太监,在宫里听听令做做事,哪里明白这些天上的人都在做些什么。只知道啊,这些年太子身子骨好了些后,励精图治处处为皇上分忧,压其他皇子好几头呢。”

    杨湛眼神森冷,晃着夜光杯中美酒,笑了声:“皇后是先帝还在位时给大哥定下的,李贵妃是大哥流落民间时遇上娶来的,也许是患难见真情吧,孩子长大了,发现自己真爱了。”

    林公公应了声:“可不是嘛,你说当年那戚河戚将军也真是傻,先帝废后前他跳出来这般吵吵闹闹做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林公公着实是喝大了,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坐在他边上的,就是曾经的废后之子。当年戚将军力保的正是杨湛。

    他是听边上人都不停下不说话了,半睁着眼才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随从们拼命在边上给他使眼色。林公公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后,酒醒了大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哎呦”一声:“老奴这拙嘴,你瞧瞧,就是不会说话。”

    他刚想起身扇自己巴掌,杨湛伸手将他按下:“公公说得不错,若非当年戚将军一个外臣在废后一事上反对声如此大,也不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见杨湛也顺着自己的话说,没表现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林公公自是喜上眉梢,端起酒杯敬了杨湛一杯:“老奴今日说错话了,还往上雁王莫要怪罪,往后老奴定在皇上美言您几句。”

    这话中威胁意味极浓。明里暗里其实在说,若是你今日不计较,这事儿咱就过去了,毕竟你以后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你若是将此事闹大,我可是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如今宦官地位极高,我也能让你一个常年在外的王爷吃不了兜着走。

    杨湛浅笑着与他碰了碰杯,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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