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昭喉咙发涩,手中酒盏轻轻磕在案几上,周身气度比原先沉上几分。
新婚燕尔,二人从未提及过纳妾一事。自己也早已笃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未考虑过他和景春之中会有第三个人出现。
如今此言,程明昭方知景春心中所想。
景春与自己结为夫妻,世人皆以为是乾帝指婚,恐怕连景春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圣上旨意,不得不从。
所以只把他当作要相敬如宾、和平度日的夫君吗?
倘若与她成亲的是别人而非自己呢——不,和她成亲的人只会是自己。
程明昭幽幽抬眸,看向堂上的乾帝。
乾帝挑眉,凤眸眯起,目光先是瞟了眼景春,又落到程明昭身上,煞有介事地哼笑一声:“不错!世子妃气度不凡,阿昭可要好好珍惜,像朕与你姑母一般携手白头。”
此番拱火成功,他很是舒心快意。
景春举盏敬意:“臣妇本分。”随后以袖掩面饮尽盏中酒水,沉默转身面对案几。
鹤台陷入诡异的宁静。
众人一颗八卦之心翻涌,却碍于身份不得不强忍着心中好奇,纷纷错开视线,饮酒的饮酒,夹菜的夹菜。
祁太子算是在场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此刻脑子冷静下来,打算发挥出他那自认强悍且十分伟大的暖场能力。
“那便承父皇吉言。阿昭,你可得努努力,趁阿詹丽君开蒙前赶紧把孩子生出来,咱们啊,好做个伴!”随后他指着案几上刚呈上来的橙红肥蟹岔开话题,“今年江南贡蟹甚佳,膏肥味美。转运使快马加鞭,今早送到宫内还鲜活着,父皇尝尝。”
江南秋蟹滋味尤甚,名满天下,只是山高路远,转运到京中是件繁琐且极耗人力物力的事,所以向来是皇家专供。
景春爱食蟹,江南秋蟹尤甚。只是嫁人后定安王府的餐桌鲜少有蟹,原因无他——懒得拆。
偏偏京中多数爱吃蟹者亦爱拆蟹,还鼓捣出一套拆蟹专用器具。久之成俗,现在大户人家宴席若有蟹,都是蒸好后全须全尾地端上来,由宾客自理,拆完后还要比试上一番,看谁拆出来再拼好的蟹壳最有蟹样。
未出阁前爹娘疼宠,不愿拆蟹便由奴仆拆好后再端上桌;出阁后除了碧水没人知道景春这习惯,定安王府用膳时呈上桌的整蟹她拆过两只后嫌麻烦,便再也没叫厨子做过。
许久不吃,如今再见这几只肥蟹,莫过于多年老友重逢,景春方才略有不快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身旁陆陆续续响起掰蟹壳的轻微脆响,景春环顾一圈,发现连乾帝和祁太子都亲自动手拆蟹,自己也不好意思让他人代劳,犹豫片刻还是拿起蟹钳朝盘中蟹动手。
程明昭又饮了两盏酒,冰凉微甜的酒液顺着喉道流入腹中,胸骨后像是置了一炉炭火,烧肺烧心。
他眼角余光无时无刻不在注意身边女子的举动,一只螃蟹在她手中七零八落,死相颇不佳,拆到一半好像还不服气地咬起牙,两腮鼓鼓,似只怒极的猫。
可爱。
没心没肺。
一只蟹便将他这个夫君抛之脑后。
但此时此刻的他又怎能凭借私心去苛求景春呢,明明求娶的人是自己,想要近水楼台日久生情的人也是自己。
时日未久,何来情意。与其愁肠满腹地坐在这儿,不如趁人在身边,做些讨她欢心的事。
众人忙着吃蟹,八卦之心刚歇下去没多久,就见原先坐在鹤台厅堂角落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身后跟着一清秀少女,二人行至鹤台中央,叩首礼拜:“禀陛下,微臣严采,有一事相求。”
“何事?”乾帝今日心情大好,见堂下之人是与程家一脉沾亲带故的严采,脑中印象颇佳,寻思着只要这人要求不过分,许他个恩典又如何。
严采酝酿半刻,一张像漆了桐油的脸古正中露出些许窘迫。
“微臣想为小女严采薇,求陛下指一门亲事。”
“哦?”这是请他做媒来了,乾帝瞥了眼严采身后垂首低眉的清秀姑娘,“不知爱卿所求,是哪家儿郎啊?”
严采未直说,反倒从自己女儿颇为坎坷的议亲之路展开。
“小女采薇今年十九。原及笄之年便与平南郡汾林郡守次子订了婚约,二人情意甚笃。
奈何天意弄人。三年前惠国侵扰南境,波及平南,郡守次子心系百姓,在亲自护送流民入城的途中不幸被敌军毒箭中伤,大夫竭力救治亦无力回天。
采薇亦悲痛万分,自请为郡守次子守孝三年。如今孝期已满,太守夫妇感怀采薇诚意,不忍小女蹉跎光阴,便主动解了婚约,认作义女,盼其日后再觅良人。”
然小女历经孝期三年,早已过了议亲的年岁,臣不忍爱女将就委屈,几次相看皆无果而终。”
严采言及此,眸中泪光闪闪:“是以,今日微臣斗胆向陛下求一门亲事。”
“为小女求嫁采薇表兄、定安王府世子程明昭。”
鹤台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求嫁谁?
程明昭。
哪个程明昭?
定安王府世子。
哪个王府世子?
定安王府……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面面相觑,眼瞳惊颤。
祁太子拆蟹拆得正欢,闻言呆愣:?!
就连乾帝和臻皇后,面上也闪过几分惊诧之色。
景春犹如置身于惊涛骇浪间,手中拆了一半的蟹落回盘中,神情怔忡。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还后浪推前浪似的一浪更比一浪高,早知她今日出门前该看看黄历才是。
倒霉催的。
“咳咳……”臻皇后轻咳两声,打破这诡异的死寂。
乾帝反应过来,当即拍案怒喝:“放肆!世子已有正妻,怎会因为你的女儿休妻再娶!”
严采连连磕头致歉,恳切道:“臣自知小女资质平平,比不得世子妃天人之姿。求娶不过是斗胆之言,还请陛下网开一面。世子若愿将小女纳为府内姬妾,便已心满意足。”
此言一出,脑子活泛的便看出来了:这严采啊,是揪着这个档口以退为进呢!
谁不知刚刚陛下趁着酒兴特意敲打了一番世子妃,世子妃还许下豪言壮语,亲口认了哪怕世子纳妾,也不会有何怨言。
这已不是将世子妃架在火上烤了,分明是将人直接埋进火炭里,生怕世子妃的面子烧不完。
堂下众人垂首似鹌鹑,纷纷埋头不言,可心思却在景春、程明昭还有严采薇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乾帝此刻明了自己这是被人诓着捧上了个烫手山芋。
择选姬妾不过是他用来试探程明昭与景春之间感情的一番玩笑,却被有心人借台阶蹬鼻子上脸了,骑虎难下,头疼的人还是自己。
他沉吟半响,语气嘲讽:“你倒聪明,打得一幅好算盘。呵,纳为姬妾,倒也不问问你女儿好端端的愿不愿意为人姬妾。”
帝王威严不容常人侵犯,严采面露菜色,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清秀姑娘。
严采薇身形纤纤,相貌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也称得上是小家碧玉,最动人的是眉宇间似有若无的可怜情态,楚楚动人,柔肠百转。
她轻咬娇唇,先是踌躇,随后下定决心一般不卑不亢道:“臣女愿意。采薇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肖想正妻之位。若能得世子青眼是三生有幸,往后定会忠心竭力,好好侍奉世子与世子妃。
只求余生能寻一处安稳之地,哪怕常伴青灯古佛,也无怨无悔。”
乾帝疑心自个儿今日是不是背了大运,居然挑了这么个日子宴请群臣。
他偏头看向此次风云中心的一对小夫妻——拆蟹的拆蟹,发愣的发愣,仿佛与之无关。气不打一处来的同时又心生一计,逮着机会将自个儿手中的滚烫山芋丢了出去。
“世子妃,你意欲如何?”
景春神色一僵,兜兜转转,受累的人竟又成了自己。
世子妃这个称号,乾帝及臻皇后叫得少,往常都是直接唤她大名。
今日乾帝喊了两次世子妃,一次为了敲打,这第二次,便直接丢来一个大麻烦。
明明乾帝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却因顾念着程明昭的心意把纳妾的决定权交到景春手上,让她做这个左右为难的人。
景春刚夸下海口,此时拒绝,无异于自打耳光;若要答应,又不知程明昭心中作何想法。
更何况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定安王府想要攀关系,今日应了人进门,开了这个口子,往后怕是会有更多权贵寻各种各样的由头塞人进王府。
那种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胆颤。
她可不愿日日同人争风吃醋,把自个儿的心思和精力全牵挂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样自己还怎么享受这世间风光、人生趣意。
不不不不不,绝对不行!
景春心里猛摇头,幽幽转身看了眼翘首以盼的严家父女,又看向忒不厚道祸水东引的乾帝,盈盈一笑。
既不仁,那就休怪她不那么义气!
“回禀陛下,严姑娘一片赤诚之心,至真至纯,臣妇感怜,然王府纳妾一事并非臣妇一人所言,还要看世子心意。世子若同意纳严娘子为妾,臣妇便听夫令为严娘子筹办相应事宜,日后与严娘子和睦共处,为世子排忧解难。”
景春侧首,发间金步摇轻颤,于她脸上投下细碎斑驳艳光,柔声细语道:“阿昭,你意如何?”
乾帝没了烫手山芋成功加入看戏队伍,如今稳坐钓鱼台安心吃蟹。
二人姻缘明面上看是他亲自指婚不错,但程明昭若不求娶,自己又怎会只给他指一个逍遥侯爷的女儿。
他在程明昭求娶后便派了探子前去调查,呈上来的消息也只说景春家世清白,容仪甚佳,是个挑不出差错的闺阁淑女,还感叹自己这个侄儿喜欢的竟是如此出人意料的姑娘——出人意料的简单。
如今一看,景春倒有几分机灵活泛,是个不吃亏的!
不吃亏好啊!总算有人治治程明昭那臭脾气!
乾帝吹吹胡子,看着景春将他东引过去的祸水再引一番,流到程明昭身上去,再次拱火:“阿昭,意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