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众人屏息凝神,尤其是家中有女的大臣侯爷,皆盼着程明昭开口说的话会是一个“好”字。
去年半路杀出个景春来,不知道坏了他们多少好事,若是严家父女成功了,那就又多了一条拉拢程明昭的法子——至少,他并非全然不近女色。
鹤台风起,四面八方清风过境,朗朗舒心。
程明昭拿起案几上的锦帕擦了擦手,双手作揖道:“回禀陛下,微臣与妻情意甚笃,只愿一生一世携手共度,无纳妾之意。不过——”他眸光凛然。
“平南郡守次子为国捐躯,严娘子自请守孝三年,足见其重情重义、贞烈感天。军中才俊万千,明昭见之亦自惭,且心怀大义一腔热血,想来定然有与严娘子志同道合之辈。
若不嫌弃,可与之相看一二。遇见合适的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地嫁过去为人正妻,也好过在定安王府委身为妾,误了严娘子大好人生。”
一番话说得众人稍稍汗颜。
得吧,依旧没戏。
此番看似婉拒,但字里行间明明白白只有四个大字——我、不、纳、妾!
外人看来,程世子平日里虽沉稳少言,但待人和煦,凡是以礼处之便不会太过为难。再说了,定安王府就是做奴才的都比别家阔气几分,更别提是做世子枕边人的。
一个小小平南女,若不是与程家攀上些亲戚,陛下心软,又怎会入宴与他们同席,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蹬鼻子上脸。
在场的夫人小姐此刻面上多多少少也露出些许不屑之态。大家都是后宅中人,因为自家夫君姬妾争风吃醋、无奈深陷泥潭的大有人在,此刻严家父女揪着这档口想要钻空子,她们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景春心中怪异。
情意甚笃?只愿一生一世携手共度,无纳妾之意?
虽是做戏,但此番言辞未免夸张,肉麻得她嘴角抽搐:“陛下,世子既无纳妾之意,臣妇也只好谨从夫命。严姑娘蕙质兰心,将来定会再遇良人。”
夫妻俩一唱一和,给乾帝铺好了下台阶的路子,他若有所思的缓缓点头:“嗯。既如此,淑妃你且多废些心思,为严家姑娘相看一位好儿郎。到出嫁时,赏黄金百两、玉如意成双充作嫁妆,成亲大礼事宜按县主规格置办。”
“是。”淑妃是即将及笄的六公主的生母,近些日子为六公主挑驸马物色了不少青年才俊。
乾帝将严采薇的嫁娶之事托付于淑妃,还考虑到了嫁妆,明显是替定安王府与严家父女所求撇清关系,往后二人也寻不到什么由头再去接近定安王府。
旁人也别想打着开枝散叶的由头塞人入定安王府后宅。
严采薇皱了眉,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也有几分难堪之色。
但皇帝金口玉言,命宫妃相看夫君,还亲赐嫁妆,在外人看来已是顶好的待遇,哪怕没能遂了心愿,也该见好就收。
严采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扯着女儿连连拜谢退了下去。
景春低叹一声,正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颇为不易,面前突然递来一盘拆好的蟹肉,丝缕雪白,脂膏黄亮,“嗯?”她顺着程明昭的手一路看向男人的面庞,因喝了酒,他双颊微微泛红,目光不闪不避,面对景春疑惑的眼神直白地对视回去:“吃吧。”
后半场宫宴过得平顺,景春执著吃了几只蟹,甚是心满意足对身边耐心给她拆蟹的程明昭也面带几分真诚的笑意。
因臻皇后身体不适,乾帝与其先众人一步离了鹤台回寝宫休息。
宴至尾声,程明昭才牵起景春的手离了宴席,跟着凤仪宫的理事女官一同去见臻皇后。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夕阳红艳艳的半悬着,一地碎金铺陈。
理事女官在前边引路,莲步缓行间同二人说了不少这些日子里臻皇后的事。
景春虽被程明昭牵着手,但始终落后他半个身位。望着男人渐渐沉下来的背影,她不禁拧眉。
臻皇后凤体欠安是人尽皆知的事,但这一年病情恶化的速度比以往快得多,为了不打扰臻皇后静养,乾帝甚至免了她们这些世家贵女每月一行的入宫礼拜。
程明昭远在南境,出征前尚且见臻皇后登城楼送军远行,甫一回京便是如此噩耗,心中定然会苦闷惆怅。
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掌心相贴,幼嫩的掌心能体会到男人宽厚手掌渐渐泛起的湿意。
冷冷的,很不安。
景春感受到程明昭不同寻常的沉默,莹润拇指安抚一般划过他手背,一下、两下,前边人顿住脚步,回头错愕地看了她一眼。
酒意未消,程明昭情绪外露,水光粼粼的眸子让景春疑心自己摸的不是人,是狗。
幼时路边常有些被弃养的家犬,失了容身之地,又不知往何处觅食安身,她偶尔会背着爹娘兄长偷偷投食。那些狗儿喂熟了便亲人得很,每次伸手便矮着脑袋摇头轻蹭,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多摸几下。
恰如此刻的程明昭——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看作小狗一般,这恶寒的念头让景春汗毛倒立。
身前人站定不语,景春摆摆两人相握的手让他跟上女官的脚步。
行至凤仪宫偏殿,女官引二人入内后便退下了。
殿内陈设清丽低调,燃着安神用的沉檀静心香,轻烟袅袅,思虑悠悠。
臻皇后枕在矮榻上,唇色发白,双颊却是病态的红润,胸膛一起一伏间发出几声轻喘,见人入殿,又支着羸弱的身子坐起来。乾帝抬起软枕搭在她身下,动作比侍奉的婢子还要快。
“参见……”“免礼。”
“阿昭……你回来了,景春,咳咳……你们且上前来,让姑母好好瞧瞧……”臻皇后强撑着精神头参加了一场宫宴,如今思绪混沌却不肯躺下安心休息,全因心里记挂着程明昭这个侄儿。
十五年前的轲州惨案伤她太深,程明昭每每出征她都要担心上许久,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回到那个雪夜。
程明昭半跪在榻旁,长睫如幕低垂;景春见状乖乖跪坐在他身侧,臻皇后伸出一节细瘦的手握住景春的腕子,将其搭在程明昭的手心上。
“都好好的……活着就好……”
身后传来乾帝的叹气声,看似无所不能的帝王在此刻也正面临着失去的困境。
失去、失去,人生总是不圆满的,这么多年他已然懂得了这个道理,可再次面对失去也依旧无能为力且痛苦。
健壮青年俯首不语,烛火摇曳间,乾帝眼前渐渐浮现出稚嫩孩童趴俯于年轻妻子膝上的模样。
程明昭是乾帝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孩子。
十五年前,程明昭之父程殷奉命驻守南境,却不曾想守军之中出了奸细,程殷及其长子、次子在轲州一役中陷入圈套被俘,宁死不降,枭首而终,头颅被惠国敌军筑成京观示于轲州城外。
大军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守于轲州城内。
哀报还未传上京,程殷及其两个儿子尸骨未殓,程夫人及幼女幼子初披生麻,军中奸细又联合惠国探子一夜之间屠尽程家满门。
为了威慑民众,惠国将领严禁民众收殓程家众人尸骨,曝尸于定安王府内。
寒天飘雪,乾帝率援军亲征平定战乱,入定安王府为挚友亲眷殓尸入棺,发现了尚有一息的幼子。
那时他昏迷已久,身上伤口溃烂。若非身体与寻常尸骨有所不同,随行军医查觉出异常,否则程家一脉就要不复存于世了。
乾帝深信此乃上天有德,不忍心绝程家一脉,便将程家幼子带回了京城全力医治,苏醒康复后便留在宫中亲自教养。
轲州惨案,全府上下九十六人,仅有程明昭幸存于世。
亲母兄嫂惨死的消息传回京城,臻皇后哀痛欲绝,自此一病不起,又因挂心幼侄操劳神伤。
彼时程明昭常夜啼低烧,乾帝与臻皇后便将稚子小小的身躯拢在身前,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脊背,直至天明。
宫殿里的烛火整夜不灭,一明一暗间,华发换青丝。
臻皇后渐渐迷糊睡去。景春感觉到手上力道松开,伸手替她掖好锦被,扯了扯程明昭的衣袖,低声道:“夫君,姑母已安寝,先出去吧。”
乾帝在身后拍拍程明昭的肩,三人一齐离了寝殿到正殿去。
祁太子离了宴席便直奔凤仪宫,在正殿候着已有一段时间。
圣上太子齐聚一堂,景春自觉不寻常,主动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一向寡言的人最先开了口。程明昭声音发颤:“姑母……可还有救养之力?”
祁太子摇头:“母后已病入膏肓。一月前太医诊治,断言就算好生将养、无甚劳心废力之事,也不过两年之期。”
“若姑母抱憾而终,明昭此生无颜再见父母兄姊,也愧对程家列祖列宗。两年之内,我定会查出当年轲州一役军中叛徒,让王府灭门真相水落石出。”
乾帝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与旧友容颜颇为相似的英武青年。
青山绿水,风华不改。
十五年光阴漫长,乾帝竟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坚定果决的声音,如磐石伫立于巍巍青山之巅。
“此次南征,除大胜凯旋外亦有意外收获。当年轲州一案已有眉目,牵连甚广。明昭归京,怕是幸也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