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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下的预言者与薯条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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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启航,请多关照~

    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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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不再是珠子,而是冰冷的银针,密集地刺向城市的脉络。程见微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黑色风衣像一面沉重的旗帜,在湿冷的狂风中挣扎。秒针在腕表上冰冷地跳动,每一下都精准地敲打在他的神经末梢——十点十七分。那个在无数个预知碎片里反复播放、带着刺耳刹车声和金属扭曲尖叫的时刻。

    “还有三分钟。”他低语,声音被雨幕吞噬,只剩下嘴唇无声的开合。胸腔里,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在蔓延。不是对即将发生的惨剧的恐惧,那场景他早已麻木;而是对那深植于骨髓、刻入灵魂的枷锁的恐惧——改变它,代价是撕心裂肺的濒死之痛。八岁那年母亲绝望的眼神和那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是永恒的警告。

    十点十六分,一抹鲜亮的红色从医院方向切入灰蒙蒙的雨帘。是她。米色风衣,没打伞,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骑着一辆同样鲜红的自行车。沈昭。程见微的呼吸瞬间凝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那紧随其后的、无法更改的毁灭画面。

    十点十六分三十秒,他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迈步走向车流湍急的马路中央。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冰冷刺骨。

    十点十六分四十五秒,视野边缘,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如同预演过千百遍的幽灵,从东侧路口加速冲出。驾驶座上的男人,正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浑然不觉。

    十点十六分五十秒,程见微开始奔跑。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柏油路,而是粘稠的血浆。预知画面与现实场景在他脑中高速叠加、碰撞:自行车被撞飞、扭曲的金属、飞溅的……不!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过于清晰的影像,一股细微的、警告性的刺痛立刻从太阳穴窜起,让他眼前发黑。

    十点十七分整。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精准,扑向那抹刺眼的红色。

    “啊——!”女人的惊叫被雨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淹没。两人狼狈地滚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泥水瞬间浸透了衣服。几乎是同一毫秒,那辆银色面包车带着刺耳的呼啸紧贴着他们刚才的位置碾过,将红色的自行车卷入轮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和玻璃碎裂声。

    “你疯了?!你差点害死我!”沈昭挣扎着从程见微身下爬起来,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愤怒、惊恐和劫后余生的茫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下巴滴落,她抹了一把脸,怒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行为诡异的男人。

    程见微缓慢地坐起身,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擦痛,但这远不及他刚才强行压下改变预知画面的冲动时,脑中那瞬间炸开的尖锐警告。他喘息着,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白大褂下露出的胸牌上——“市立医院心脏外科沈昭主治医师”。冰冷的金属牌,在雨水中反射着微光。

    “不,”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残留的隐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刚刚救了你。沈医生。”

    沈昭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辆几乎被压成废铁的自行车,又看向那辆扬长而去、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的面包车。她的脸色由愤怒的潮红迅速褪为失血的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真实地擦肩而过。

    程见微弯腰捡起她掉落在泥水里的手提包,递过去。他直视着她惊魂未定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眨眼。

    “你好,沈医生。我是程见微,”他清晰地吐出那个早已在“未来”中重复过无数次的身份,“你未来的丈夫。”

    沈昭的表情瞬间从惊愕凝固为极度的荒谬和警惕。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脑子是不是被撞坏了?还是觉得这种玩笑很有趣?”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疯子或者登徒子的呓语,”程见微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无比疲惫,“但我能证明。现在,你更想找个地方躲雨,弄干自己,听一个荒谬绝伦但可能是真实的故事,还是继续站在这里,让雨水把你浇透,然后报警抓我这个‘疯子’?”

    沈昭的目光在他脸上、那辆报废的自行车、以及他递过来的、沾着泥水的包之间来回逡巡。雨水冰冷,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报警,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加上这个男人刚才确实救了她一命的事实,让她犹豫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指向马路对面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日式拉面馆。

    “那里。”她的声音带着紧绷的警惕,“就二十分钟。如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敢有任何不轨……”她没说完,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程见微点点头,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风衣,毫不犹豫地举过头顶,示意她一起避雨。沈昭迟疑了一下,看着他那件瞬间被雨水打得颜色更深的黑色风衣,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最终还是咬咬牙,钻进了这个临时搭建的、狭小而怪异的避风港。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亲密姿势,顶着那件意义不明的风衣,穿过依旧车来车往的湿滑马路。雨水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将世界隔绝在外。

    拉面馆里暖气开得很足,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阴冷的雨景。沈昭选了最靠窗的卡座,确保外面行人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她脱下湿漉漉的米色风衣,露出里面同样被雨水浸湿的浅蓝色手术服,上面市立医院的logo清晰可见。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所以,”她双手交叉放在铺着红色格纹桌布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地审视着程见微,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解释一下。从那个荒谬的‘未来丈夫’开始。”

    程见微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质问。他招手叫来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在沈昭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他流畅地开口:“两碗招牌豚骨拉面,一碗不要葱,一碗加双倍笋干,谢谢。”点完,他才转向沈昭,语气平静无波,“对吧?”

    沈昭的眼睛瞬间微微睁大,一丝错愕掠过她的脸庞:“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还有笋干……”她几乎从不主动要求加笋干,只是偶尔吃别人碗里的会觉得还不错。这太私人了!

    “我说过了,沈医生,我能预见未来。”程见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同样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示意她擦擦脸上的水渍,“包括三分钟后,那位抱着婴儿的女士会不小心打翻桌上的冰水,水会溅到你的裤脚;七分钟后,厨房会因为蒸汽触发烟雾报警器,响起大概十秒钟的误报;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带着戒备的脸上,“你会请我吃这顿饭,作为对你救命恩人最基本的感谢。”

    沈昭接过纸巾,没有擦脸,只是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嗤笑一声,试图用惯常的理性武装自己:“典型的妄想症症状,对自我构建的幻觉深信不疑,并试图用巧合和过度解读来证实它。我是医生,程先生,这类案例我见过。”她的语气带着刻意强调的“专业”感。

    程见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在看一个困在玻璃罩里的人。这种眼神让沈昭心底莫名地烦躁起来。

    三分钟,精准得如同钟表报时。

    “哎呀!”隔壁桌传来年轻妈妈的惊呼。一个坐在婴儿椅里的小宝宝兴奋地挥舞着小胖手,打翻了妈妈面前那杯装着冰块的柠檬水。淡黄色的液体混合着冰块哗啦一下倾泻而出,瞬间漫过小小的桌面,几滴冰凉的液体不偏不倚地溅到了沈昭裸露的小腿皮肤上,激得她微微一缩。

    服务员慌忙跑过来道歉、收拾。沈昭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裤脚上那几点迅速晕开的水渍,又猛地抬头看向程见微。他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沈昭抿紧了嘴唇,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低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巧合……一定是巧合。”

    七分钟时,尖锐刺耳的“呜——呜——”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小小的餐馆,盖过了所有交谈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食客们纷纷惊愕抬头。厨房方向传来厨师懊恼的大嗓门:“没事没事!蒸汽!是蒸汽触发的!关掉了关掉了!”果然,十秒左右,警报声戛然而止。

    沈昭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刮擦着粗糙的桌布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盯着程见微,眼神里的怀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起来。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还能是偶然吗?而且时间点如此精准!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种对未知的、超出理解范畴事物的本能警惕。“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她换了一个更尖锐的问法。

    程见微似乎早就在等她问出这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看到’未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悲伤的传说,“我看到两周后的一个雨天,妈妈会开车去接放学的我,在离家三个路口的那个红绿灯……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上。车头完全变形。”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模糊的雨幕,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我不信。我吓坏了,用尽了一个八岁孩子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阻止它发生。”程见微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装病,发高烧,哭喊着不让她出门;我偷偷拔掉车钥匙藏起来;我甚至跑到派出所,说有人要谋杀我妈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瓷茶杯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清晰可见——这不是一个编造故事的人能完美模拟的生理反应。沈昭作为医生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天下午,雨很大,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程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妈妈因为我的胡闹耽误了时间,错过了她平时走的那条路。她绕了远路,想从另一个方向去学校接我。”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呢?”沈昭忍不住追问,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的那条平时很少车的辅路……一辆因为雨天路滑失控的超载卡车,冲上了人行道……”程见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抵御巨大的痛苦,“她走了另一条路,却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了那个终点。”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而我,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改变’了什么的那一刻,在妈妈出门后不久……我的头……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贯穿!那种剧痛……无法形容……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脑浆在沸腾、凝固……呼吸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捏碎……我直接昏死过去。再醒来,只过了一分钟,但那种濒死的、灵魂被撕扯的极致痛苦,我永生难忘。”

    沈昭倒抽一口凉气。作为医生,她见过各种痛苦,但程见微描述的那种源自大脑深处、伴随生理性窒息和心脏绞痛的濒死感,绝非臆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巾。

    “那只是开始。”程见微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从那以后,每一次,每一次当我试图去改变我所看到的‘未来’,无论大小,哪怕只是试图告诉别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灾难,那种足以瞬间摧毁意志的剧痛就会降临。程度……与我试图改变的‘未来’本身的重要性或影响范围似乎有关。阻止一场车祸,痛感几乎让我当场死亡;而仅仅是想阻止一个杯子摔碎……也足以让我疼得跪倒在地,冷汗浸透衣服。”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试过很多次,像个愚蠢的实验品。结果都一样——痛不欲生,然后眼睁睁看着事情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它‘应该’的轨道上。强行改变未来,代价就是体验一遍‘死亡’的过程。”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沈昭,那目光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所以,沈医生,你明白了吗?不是我不想改变,是我不能。我做不到。每一次尝试,都像是把自己送上电椅,体验一遍极致的刑罚,然后……一切照旧。”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今天早上,我在‘看到’的未来里,再次看到了你,看到了这场雨,看到了我扑倒你,然后……和你坐在这家拉面馆里,听你答应请我吃饭。”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拉面过来了。沈昭面前那碗,果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葱花,而程见微那碗,则堆满了金黄诱人的笋干。香气扑鼻,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重的空气。

    沈昭盯着自己那碗清澈汤底里静静躺着的叉烧、溏心蛋和翠绿的海苔,目光却像是穿透了碗底,看到了更深邃、更冰冷的东西。她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久到程见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突然抬手,再次叫来了服务员。

    “再加十份薯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却紧紧锁在程见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讯的探究。

    程见微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苦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码头吃薯条大赛三届冠军’,记得吗?”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沈昭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猫!她猛地看向程见微,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那……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暑假在老家港口参加的一个……一个愚蠢的小孩子比赛!我谁都没告诉过!连我父母都以为我早忘了!”那个因为贪吃薯条而赢了个塑料奖杯的下午,是她童年微不足道却绝对私密的记忆碎片。

    “我知道。”程见微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还知道你现在住在市立医院员工宿舍3号楼207室,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出门,风雨无阻;你喜欢在正式查房前十分钟,去楼下那家叫‘晨光’的咖啡店买一杯三分糖的热拿铁,上周三下午,你在外科更衣室门口,明确地拒绝了麻醉科那位姓林的医生的周末电影邀约。”他每说一句,沈昭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几乎毫无血色。

    “你在监视我?!”沈昭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侵犯的愤怒和一丝恐惧。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

    “不。”程见微摇头,眼神飘向远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只是……在无数个关于‘明天’、‘下个月’、‘明年’的碎片里,已经……看过你很久了,沈昭。”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叹息。

    十份炸得金黄酥脆的薯条很快堆满了小小的桌子,像一座座小山丘,散发着诱人的油脂和盐的香气。沈昭机械地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咀嚼,味同嚼蜡。她需要这个动作来稳定自己剧烈震荡的情绪和思考。程见微则真的开始大快朵颐,动作熟练而迅速,一根接一根,沾着番茄酱,确实像个训练有素的“职业选手”。

    “虽然是我请客,”沈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试图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声音干涩紧绷,“但是你没必要只点薯条,你能吃下去吗?”她指了指那堆数量惊人的薯条。

    程见微笑着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鲜艳的番茄酱,那笑容在此时此地显得有些孩子气的诡异:“我是码头吃薯条大赛三届冠军。沈医生,你当年输得心服口服,对吧?”他精准地戳中了那个沈昭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小细节——当年她只拿了亚军,输给了一个不知名的小胖子。

    沈昭这次真的笑不出来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放下半截薯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探究:“如果你真的能看到未来……那我们……我是说……你刚才说的……” “会结婚?”程见微替她说完那个词,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宿命般的无奈、一丝隐晦的温柔和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悲伤,“是的。在十一个月又十七天后。你会主动向我求婚,在市中心的‘帕拉迪奥’餐厅——那家你一直抱怨意大利面煮得太烂、红酒价格虚高的地方。你会说:‘程见微,既然你能看到未来,那肯定也能看到我会向你求婚。我不想等了,也不想让一个能看到结局的人来做这个决定。’”

    沈昭的呼吸一窒,手指紧紧攥住了铺在腿上的餐巾纸,指节捏得发白。那个她私下里和朋友吐槽过好几次的餐厅名字……主动求婚……这些细节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这太……太荒谬了!”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否定程见微,还是在否定自己内心已经开始动摇的认知。

    “确实荒谬。”程见微平静地赞同,拿起一根薯条,“但不如我能预见未来,却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只能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已知的结局,更荒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如同探照灯般斜射下来,在积水的路面上映出无数跳跃的、细碎的光斑。沈昭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侧脸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湿漉漉的发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棕色。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程见微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被阳光亲吻的侧脸轮廓。这个动作,在他看到的无数个“未来”里,有过太多次不同的结局。有时她会受惊般躲开,有时会疑惑地看向他,有时……在更遥远的未来碎片里,她会微笑着将脸颊轻轻贴上他的掌心。

    这一次……他的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一股细微但尖锐的刺痛,如同冰冷的电火花,瞬间窜过他的神经末梢!是警告!他强行压制住那股源自本能的冲动,猛地收回了手,五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更清晰的物理疼痛来压制那源于规则的、无形的惩罚。

    “你刚才想做什么?”沈昭敏锐地转过头,捕捉到了他未完成的动作和脸上瞬间闪过的痛苦之色(尽管他掩饰得很快)。

    程见微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眼底只剩下坦然的疲惫:“触碰你。在我看到的很多个‘现在’里,这个动作总会发生。有时候你会躲开,有时候不会。今天……”他扯了扯嘴角,“应该是躲开的版本。而我……不想疼。”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诚。

    沈昭沉默了。这沉默比之前的任何质问都更沉重。她看着程见微紧握的拳,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倦怠,还有他刚才描述的那种恐怖的“惩罚”……一种混杂着同情、荒谬感、一丝好奇和更深的不安在她心中翻腾。

    “如果未来真的……无法改变,”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按照你的说法,那场车祸……本该是我的‘命运’,对吧?你强行干预了,难道没有……”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难道没有触发那可怕的剧痛吗?

    程见微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黯淡,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不见底。“因为我‘看到’的未来里,包含了我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扑倒你的画面。”他声音低沉,“那是被‘允许’的轨迹的一部分。我的‘行动’本身,就是命运剧本里写好的一行字。我并没有‘改变’它,我只是……执行了它。”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感,“就像一台知道所有剧情的放映机,除了按部就班地播放,别无选择。”

    “那……”沈昭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结局?”她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你刚才说‘走向那个已知的结局’。我们的……结局是什么?”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勇气,或许是因为程见微身上弥漫的那种巨大的悲伤太过真实,让她无法忽视。

    程见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脸色在拉面馆暖黄的灯光下,似乎又苍白了几分。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试图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抵抗着仅仅是想到那个画面就可能引发的、来自规则的警告性刺痛。他甚至能感觉到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

    “今天……说得够多了。”他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想要逃离的狼狈。他从旧皮夹里抽出几张湿漉漉的钞票,压在吃了一半的面碗和那堆小山般的薯条下面。“账单我来付吧,虽然理论上……确实该你请客。”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却只显得更加生硬。

    “等等!”沈昭也猛地站起来,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他正要收回的手腕。他的手腕冰凉,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的急促跳动。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一丝细微的颤抖。“你还没回答我!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注定会……在一起,那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这么……”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这么悲伤?这么绝望?像在……告别?”

    程见微的手在她掌心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伪装。他猛地抽回手,仿佛她的触碰带着高压电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有些未来,”他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穿透了餐馆里嘈杂的背景音,带着一种让沈昭心脏骤缩的悲怆,“我宁愿自己……永远看不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朝着门口走去。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挺直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上,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就在他推门而出,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的瞬间,沈昭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猛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程见微!等等!”她在门口台阶上喊住了他。

    程见微停住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沈昭快步走下台阶,抓住他微凉的袖口,强迫他转过身来。雨后的阳光带着湿漉漉的清新感,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深重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虚弱的苍白。

    “至少……”沈昭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还有更多的不解和执着,“……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万一我想验证点什么?或者……”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消失。

    程见微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又抬起眼,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无奈,有悲伤,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纸条,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我的电话和地址。”他将纸条放在沈昭摊开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你会在三天后打给我,”他平静地预言着,“因为你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花海里,阳光刺眼,花香浓郁得让你窒息,你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宁静。”

    沈昭的手指在接触到纸条的瞬间微微发抖。她看着纸条上那行刚劲有力的字迹,又抬头看向程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太可怕了。”她喃喃道,那预知的场景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祥的美感。

    “不,”程见微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说,“可怕的是,当我告诉你,那些白色的花……是马蹄莲。是你最喜欢、却在医院工作后从不接收、也从不允许出现在你病房的花……因为你说,它们纯洁无瑕的样子,总让你想起……太平间里覆盖在逝者身上的白布。”

    轰——!

    沈昭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伤了手,连带着那张纸条都差点掉落在地!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马蹄莲!太平间!这是她内心最隐秘、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忌讳和联想!这个男人……他怎么可能……?!

    程见微看着她的反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悲凉。他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什么也没再说,决然地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后湿漉漉的阳光里,身影迅速被人流吞没。

    沈昭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手中的纸条被无意识地攥得死紧,皱成一团。雨后的空气清新微凉,阳光照在身上本该带来暖意,她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冷。那个关于白色马蹄莲花海的梦……真的会发生吗?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的是,转过街角,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后,程见微立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在地。他双手死死地抱住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不是因为刚才的擦伤,而是因为——在餐馆里,当沈昭追问“结局”,当他脑中不可抑制地闪过那片白色的马蹄莲、那冰冷的墓碑、那心电监护仪上刺目的绿色直线时……那股熟悉的、如同被地狱之火灼烧灵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虽然只是预想,虽然只是强烈的情绪牵引,但那惩罚性的剧痛依旧如影随形,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刚才几乎是靠着非人的意志力才强撑着走出餐馆,没有在沈昭面前当场崩溃。

    他蜷缩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那个绝望的午后。过了好几分钟,那尖锐的、濒死般的剧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这次……一定要不一样……”他对着肮脏的墙角,对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语,尽管内心深处无比清楚,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干咽了下去——那是强效的止痛药,是他对抗“规则”惩罚的无奈之举。药效缓慢地发挥作用,麻痹着神经末梢的疼痛记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那片白色的马蹄莲海在阳光下灼灼盛放,美丽得令人窒息,也冰冷得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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