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华寺回来的那夜,月色格外清寂,像一层薄纱笼在谢府的飞檐翘角上。
更漏敲过三响,谢如侬的窗棂还透着点微暖的烛火,她正对着窗棂,细细拆解那支羊脂玉钗。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钗头雕的缠枝莲纹被摩挲得光滑,可不知怎的,今夜摸在手里,总觉得带着点说不出的滞涩。
门轴“呀”地轻响,带着夜露的寒气钻进来时,谢如侬抬眼,正见老夫人披着件石青刻丝夹袄,由侍女扶着站在门口。
鬓边的赤金抹额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落在她手中的玉钗上时,先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这夜深了,怎么还不睡?”老夫人被扶到窗边的玫瑰椅上坐下,侍女忙奉上热茶。
她却没碰,只望着谢如侬手里的钗子,笑意慢慢漫上来,“这羊脂玉的,戴在侬儿发间,真真衬得人如月下梨花,怎么瞧都好看。”
谢如侬指尖捏着玉钗,指节微微泛白。
白日里云华寺的情景又漫上来。
她攥着钗子的力道紧了紧,烛火在玉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极了寺里缭绕的烟。“祖母,”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孙儿今日……去了云华寺。”
话音落的瞬间,谢如侬分明见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沫晃出些微涟漪。
方才还带笑的脸,像是被夜风拂过的烛苗,骤然暗了暗,眼底那点暖意褪去,换上层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突然去了那里?”老夫人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处偏僻,香火又稀,平日里鲜少有人去的。”
“原是听说那里的观音像最灵验,想去求支签。”
谢如侬避开了些描述,只拣了半截缘由说,指尖仍摩挲着钗头的莲花,“只是在寺里遇见个人,看这钗子的眼神……像是从前见过。”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鬓边的赤金抹额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吁出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陈年的疲惫,像是从十几年前的光阴里飘过来的。
“这钗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约莫十三四年前吧,我也戴着它去云华寺烧过香。”
谢如侬抬眸,见老夫人望着窗外出神,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竟显得有些萧索。
“那日也像今夜这般,天阴沉沉的,寺里静得很,连个扫地的僧人都没见着。”老夫人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银线绣纹。
“正跪在蒲团上磕头呢,忽然闯进来个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头上的钗子,上来就要抢。”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卡了点什么,咽了口唾沫才继续:“他力气极大,死死攥着钗子的另一端,嘴里胡言乱语的,说什么‘该还了’‘早就该还了’。我吓得手都麻了,下人们听见动静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他还在那儿喊,说这钗子不该在我手里。”
谢如侬捏着钗子的手更凉了,仿佛能透过玉质,触到当年那番拉扯的寒意。
“那寺也怪得很。”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后怕的颤。
“明明是白日,偏觉得四处都阴沉沉的,佛像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像要压下来。香炉里的烟也不往上飘,尽在脚边绕,沾得人满身寒气。自那以后,我再没踏过那门槛,一想起来就心头发紧。”
“既如此……”谢如侬迟疑着开口,“那处又偏又怪,为何不索性拆了?”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该是凉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下。
“府里的事,外头的事,我原就懒得管。”她望着烛芯爆出的一点火星,语气淡淡的,却像裹着层薄雾,“不过依我看,怕不是朝里人做的主。你想啊,那寺虽偏,却也在京郊地面上,朝里人眼睛都盯着呢,谁敢私下养这么个寺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如侬手里的玉钗,又很快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晚菊上。“许是哪个有头脸的商人,或是……有些门路的仙家吧。毕竟这世上,能管着些常人管不了的事的,原也不止朝堂里的人。”
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谢如侬低头看着那支羊脂玉钗,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玉上,泛着层冷冷的光,倒真像老夫人说的那样,沾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谢如侬拎着个食盒穿过抄手游廊时,鼻尖已经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那味道从段之祁的“静尘院”飘出来,混着廊下紫藤花的甜香,竟生出几分古怪的缠绵。
“二公子今日怎么样了?”她问守在院门口的婆子,食盒里是她特意让小厨房炖的冰糖雪梨,说是给病人润喉,实则是借着送药的由头,想探些消息。
婆子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的:“还那样,药汤子灌了一碗又一碗,人却不见好。”
谢如侬推门进去时,段之祁正半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盖着条藕荷色锦被,手里捏着本医书,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没看进去。
屋子里的药味比院外更浓,连空气中都飘着细碎的药渣子,落在桌角的青瓷瓶上,像层薄雪。
“段二公子。”谢如侬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放得轻柔,“上次宴席上没来得及与你说说话,今日特来送这雪梨,你尝尝?”
段之祁转过头,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多谢妹妹。”
他说话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挂着的一枚银质平安锁,锁身被磨得发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锁比寻常的平安锁要大些,锁面上錾着繁复的缠枝纹,锁扣处还坠着两个小小的铃铛,只是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了。
谢如侬的目光落在锁上,装作不经意地笑道:“段二公子这平安锁真好看,瞧着有些年头了吧?”
段之祁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锁,眼神柔和了些,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嗯,是娘在我三岁生辰时给的。”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锁身的纹路,“娘说,这锁能保我平安,让我无论何时都不能摘下来。”
“连洗澡也不摘?”谢如侬追问,心里却在打鼓。
王氏向来对段之祁偏爱有加,怎么会给这么个样式古旧的平安锁?倒像是……像是特意找人打制的。
段之祁刚要答话,院门外突然传来王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祁儿醒着吗?娘让厨房炖了参汤来。”话音未落,王氏已经掀帘进来,身上的香风瞬间压过了屋子里的药味。
她看到谢如侬,脸上堆起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如侬也在啊?真是有心了,还来看祁儿。”话里的客气像层薄冰,一戳就破。
谢如侬看到她的脸她的笑就开始发怵,知道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想办法走:“真是不巧,我带了雪梨来,参汤可能喝不完了。”
王氏假笑着:“哪里,谢小姐心意这样重,不能浪费你的不是?”
她说这话“意”字咬的重,不然谢如侬要听成“心思这样重了”。
谢如侬也假笑:“既然王夫人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免得人多扰了清净。”
走出静尘院,那股浓重的药味仿佛还缠在衣袖上。
段之祁脖子上的平安锁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总觉得那锁上的缠枝纹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类似的图案。
她绕了个弯,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段正殷的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谢如侬扒着竹篱往里看,见段正殷正坐在石桌旁看书,月白的长衫衬得他侧脸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层化不开的冷意。
她推门进去,段正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是团空气。
“段公子。”谢如侬凑到石桌旁,“看什么好书呢?也给我瞧瞧?”
段正殷翻过一页书,书页发出“哗啦”一声响,算是回应。
谢如侬也不恼,从袖袋里摸出颗糖糕。
是她早上特意从点心铺买的,桂花味的,甜得发腻。
她把糖糕往段正殷面前推了推:“尝尝?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段正殷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糖糕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不尝吗?”谢如侬拿起糖糕,咬了一小口,故意发出“唔”的满足声,“甜的,比府里厨房做的好吃多了。”
她边说边往段正殷身边凑,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段公子,你小时候吃过这种糖糕吗?”
段正殷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声音冷得像冰:“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谢如侬眨眨眼,装作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就是突然想问问,段公子小时候的事呗,比如……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或者印象深的人?聊聊天呗。”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眼睛紧紧盯着段正殷的表情。
段正殷的手指顿在书页上,似乎在思索。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谢如侬追问,“比如……有没有人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段正殷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猜她的用意。
谢如侬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赶紧补充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娘给我买过一个布老虎,后来弄丢了,到现在都惦记着呢。”
段正殷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石桌的纹路里,沉默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他拿着个东西出来,递到谢如侬面前。
那是一枚平安锁,也是银质的,却比段之祁那个小些,样式也简单得多,锁面上只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锁扣处同样坠着铃铛,只是已经锈住了,摇不出声。
“这个。”段正殷的声音很淡,“母亲给的。”
谢如侬的呼吸猛地一滞。
又是平安锁!
段之祁有,段正殷也有,都是王氏给的!以王氏对段正殷的态度。
这绝不是巧合!
她想起锁龙庙墙上的血字,想起疯汉说的“换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真好看。”谢如侬说着,突然伸手,一把将平安锁从段正殷手里抢了过来。
“你做什么?”段正殷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怒意,“还给我!”
“不给。”谢如侬把平安锁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锁一定和当年的仪式有关,说不定就是所谓“替命”的信物!它很可能一直在伤害段正殷。
“谢如侬!”段正殷的声音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抢,“你疯了?”
谢如侬见状,想也没想,竟直接把那枚平安锁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温热柔软,恰好能藏住这枚小小的锁。
“我没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锁我先替你收着,以后……以后我给你换个更好的,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说完,她怕段正殷再抢,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道:“段公子,这事千万别告诉你母亲!不然……”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段正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还维持着要去抢的姿势。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又看了看谢如侬跑走的方向,胸口竟莫名地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枚平安锁一起,被她带走了。
王氏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青瓷碗上,碗沿还沾着几粒晶莹的雪梨渣,甜香混着药味漫在空气里,让她莫名地烦躁。
她没看那碗,只朝守在门边的婆子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这东西倒了,仔细洗干净,别留一点渣子。”
婆子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只尚有余温的碗。
碗里的冰糖雪梨几乎没动,雪白色的梨块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还浮着几片薄荷叶,看着清爽可口。
可在王氏眼里,这碗东西就像谢如侬那张笑盈盈的脸,透着股藏不住的窥探欲,刺得她眼睛疼。
“娘……”段之祁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目光还黏在那只被端走的空碗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的潮红却退了些,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像个没得到糖的孩子。
方才谢如侬把碗放下时,指尖不经意蹭过碗沿,留下一点极浅的温度,他竟没舍得碰。
王氏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柔和,眼底却没什么暖意:“祁儿,那碗雪梨你喝了吗?”
段之祁摇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没再说话,缓缓躺回锦被里,背对着王氏,肩膀微微蜷着,像只受了委屈的猫。
他知道母亲不喜欢谢如侬,可那碗雪梨是她特意送来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不像他日日喝的药汤,苦得渗进骨头里。
王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待那婆子端着空碗走远,她才转向站在身后的翠儿。
翠儿是她的心腹,手脚麻利,更重要的是嘴严,跟着她十几年,什么阴私勾当没见过。
“今日那小丫头来,绝不是巧合。”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榻边的紫檀木扶手,留下几道浅痕,“她借着送汤的由头,盯着祁儿脖子上的锁看了半晌,临走时眼神都不对。这丫头精得像只狐狸,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两下,语气陡然变得狠戾:“当年为了保你这条命,我费了多少心血?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过来的?如今眼看就要好了,她居然敢插手?我绝对不能容忍任何差池!”
翠儿垂着手,声音恭顺却清晰:“夫人放心,奴婢已经查过,再过三日,谢小姐就要随段少爷去逍遥宗拜师。他们走的那条官道,会路过段坤旁枝一脉的庄子。”
段坤是段家旁支,早年因争夺家产与主脉结了怨,这些年虽表面安分,暗地里却总盼着主脉出事。
王氏当年能顺利在云华寺行那“换命”之事,段坤一脉还帮过些小忙,拿了她不少好处。
王氏听到“段坤旁枝”几个字,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抹阴毒的笑。
那笑容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绽开,却像老树皮裂开道缝,透着股让人发寒的狠劲:“真是太巧了。”
她伸手抚了抚鬓边的赤金镶珠花,指尖冰凉:“段坤那老东西,恨主脉恨得牙痒痒,若是告诉他,有个‘外人’想搅乱段家的事……他定会‘帮’我们好好‘招待’那位谢小姐。”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屋里的阴翳。
段之祁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们,耳廓却微微动了动,将那些阴狠的算计听了个真切。
他攥紧了锦被的一角,指节泛白,喉间涌上股腥甜,浑着药的苦涩。
原来母亲的“不容差池”,是要取谢如侬的性命。
可他病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股寒意从脚底,一点点漫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