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古寺

    回侯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轴碾过凹陷处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垂暮老人在低声叹息。

    车窗外的街景被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都在渐沉的暮色里晕开,倒像是谢如侬此刻混沌的心境。

    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绿萼:“小姐你今气这么早,又冷,盖被子暖暖身吧,到府还有段时间呢。”

    谢如侬摆手说:“不用了,我这裙子都沾泥了,我回去泡个澡睡个回笼觉就行。”

    绿萼撇撇嘴还是给她盖上。

    锦缎被体温焐得温热,可后颈却总泛着一股凉意。

    谢如侬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浓雾裹住的船,先是在现实的浅滩上摇晃,随即猛地坠入那片反复纠缠的梦魇。

    还是那座昏暗的庙宇。

    香灰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陈年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青铜鼎蹲在殿中央,三只足爪深陷在龟裂的地砖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鼎沿插着三支黑香,烟柱竟不偏不倚地笔直向上飘,在梁上聚成一团灰雾,久久不散,把神像的脸遮得只剩两道模糊的金漆轮廓。

    王氏就站在鼎前,穿一身簇新的紫缎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在昏暗中泛着油腻的光。

    她手里捏着根银针刺向段正殷的手腕,那孩子瘦得手腕很细,青灰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却倔强地抿着唇,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小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乖,忍一忍。”王氏的声音黏腻得像化开的蜜糖,尾音拖得长长的,可捏着针的手却稳得吓人,针尖毫不留情地刺破皮肤。

    血珠沁出来,先是一颗,随即连成一线,滴在鼎下的凹槽里,发出“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庙里格外清晰。

    “我儿命薄,得借你的骨血续一续。等他好了……”她忽然顿住,抬起头。

    烟幕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直勾勾地穿透那扇破窗,精准地落在谢如侬藏身的角落。

    “换命……就得有舍有得。”王氏的声音陡然变尖,像指甲刮过铜镜,“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自然要报答,不然你早死了……”

    “啊!”谢如侬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一片。

    手心里的湿意洇透了帕子,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小姐没事吧?你怎么了?”绿萼担心的看着她。

    “我没事。”绿萼嘟了嘟嘴,“噩梦吗?”

    谢如侬点点头,绿萼又惊恐地说:“怎么总做噩梦?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谢如侬拍拍她的手安抚她说:“只是那日高烧吓到了,老梦见喘不过气。”

    绿萼抿唇:“回去我给小姐找些安神香吧。”谢如侬笑着点点头,夸她贴心。

    马车刚好驶过街角的糖人摊,熬糖的甜香混着芝麻的焦味飘进来,甜得发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掀起车帘一角,散散气,感觉那个梦里浓重的香火味都到现实里来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像被搅浑的池水。

    之前就梦到过奇怪仪式,这次更是瘆人,应该是那个仪式的max版吧?

    她记得段正殷刚被接回段府那年,才三岁,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被王氏像扔破布似的丢进偏冷的空房。

    那里的铺盖是发霉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夜里能听见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五岁那年,他得了场怪病,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

    大夫来看过三次,每次都摇头,说“脉息如游丝,怕是熬不过今夜。”

    可偏偏王氏去城郊云华寺烧了趟香,回来没几日,他的烧竟奇异地退了。

    从那以后,段府就开始流传他是“天煞孤星”的闲话。

    下人们见了他就绕道走,说他是恶鬼托生,天煞孤星,会克死周围的人。

    更蹊跷的是,每年他生辰前后那几日,王氏总会独自去云华寺。

    一待就是整整一天,回来时发髻上总沾着香灰,袖口还带着股焚烧什么东西的焦糊味。

    什么香要烧一整天?

    谢如侬摩挲着腕间的系统面板,那行“攻略目标:段正殷(身世疑云)”的小字旁,缀着个不停闪烁的问号,绿幽幽的,像暗夜里窥伺的猫眼。

    指尖触到面板的冰凉,她忽然打了个寒颤,把披风往身上紧了紧。

    “云华寺,青铜鼎,针刺……”这三个词在舌尖打转,带着股寒意。

    直觉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表层的平静。

    那仪式绝不是简单的祈福,段正殷的“邪骨”传闻,王氏每年雷打不动的祭拜,恐怕都藏在那座荒庙里,藏在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秘密里。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如侬就醒了。

    铜镜里映出的脸带着淡淡的青影,眼下的乌青像被泼了墨,连描眉时手都有些发颤。

    贴身丫鬟绿萼端着早膳进来,见她这模样,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白瓷碗沿磕在紫檀木盘上,发出“叮”的轻响。

    “小姐,您昨夜没睡好?”绿萼把燕窝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担忧,“今天风大,黄历上说‘忌远行’,要不还是别去上香了,仔细着凉。”

    谢如侬舀了勺燕窝,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她状似随意地拨着碗里的枸杞,问:“绿萼,你听说过城郊的云华寺吗?”

    绿萼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银匙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放下托盘,凑到谢如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见:“小姐问那破庙做什么?那地方邪乎得很!”

    谢如侬挑眉显得颇有兴趣:“怎么说?”

    绿萼抱怨:“小姐怎么什么也不怕?”

    “前几年有个樵夫进山砍柴,遇着暴雨躲进庙里避雨,出来就疯了,整天抱着棵老槐树念叨‘鼎里有人’‘煮着人’,没过半年就掉进河里没了……府里老人都说,那庙是凶地,早没人敢去了。”

    “哦?还有这事?”谢如侬挑眉,指尖在碗沿画着圈,“我听外面说那里求姻缘灵验,本想去拜拜。”

    “哪来的谣言,小姐别信,可别去!”绿萼急得眼眶都红了,抓着她的手劝道,“要说求姻缘,城西的大慈恩寺多好?香火旺,菩萨灵验,还有高僧讲经。那云华寺……”

    她顿了顿,往门外瞟了一眼,才继续说,“听说当年就是因为搞些不三不四的仪式,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被朝廷封了的。而且……而且每年总有那么几天,那里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勾当。”

    “这么邪门?”谢如侬故作惊讶,“那朝廷怎么不干脆把它拆了?”

    绿萼皱着眉,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有权贵照着呢。想来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谢如侬心里,“咯噔”一声。

    她面上不动声色,舀了口粥慢慢咽下,才道:“我偏要去看看。你别声张,就跟外面说,我去城外别院散心,傍晚就回。”

    她知道,这事不能让旁人跟着,尤其是王氏安插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眼线。

    绿萼急得快哭了,却拗不过她,只好抹着眼泪去备马。

    回来时,除了马鞍上的毡垫,还偷偷往谢如侬袖中塞了把小巧的匕首。

    柄上镶着颗小小的珍珠,是谢如侬前几日赏她的。

    “小姐总是这样,”绿萼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管我们这些担心的人。”

    谢如侬见她眼圈通红,伸手替她抹掉眼泪,轻轻抱了抱她:“乖,我心里有数。若是傍晚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告诉爹爹,说我去了云华寺。”

    绿萼抽噎着点头。

    谢如侬喝完最后一口粥,转身往后院走。

    翻墙时,裙摆勾到了墙头的荆棘,扯出道细口,她却没在意,只想着快点赶到那座藏着秘密的庙。

    翻身上了匹白驹,是谢明轩前几日刚送她的,性子温顺。

    可谢如侬毕竟只学过几日骑术,马跑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晨雾还没散,沾在睫毛上,湿湿凉凉的,远处的树林像浸在牛奶里的墨画,轮廓模糊。

    越往城郊走,人烟越稀。田埂上的野草结着霜,踩上去“咔嚓”作响,连鸟鸣都渐渐消失了,只剩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谁在暗处哭。

    云华寺藏在一片荒林深处。

    老远就看见那片灰扑扑的屋顶,被藤蔓缠着,像块陈年的疮疤。

    越靠近,空气越冷,连雾都带着股铁锈味。

    庙门虚掩着,朱漆剥落得露出底下的木色,像老人皲裂的皮肤。

    门楣上“云华寺”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个轮廓,尤其是“华”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断裂处翘着木刺,像道凝固的血痕,在雾里看着格外瘆人。

    谢如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门口。

    跨进门槛时,脚下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低头一看,竟是踩碎了半块腐朽的供牌,牌上的字早已看不清,只余下些木屑沾在鞋底。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脚踩上去,陷下浅浅的印子。

    香炉倒在一旁,三足断了一足,像只瘸腿的兽。

    正对着门的空地上,赫然跪着个披头散发的疯汉。

    他穿着件破烂的道袍,颜色辨不出,大概原是蓝色,如今褪成了灰扑扑的,袖口烂成了布条,露出的胳膊瘦得像晒枯的柴禾,皮肤黝黑干皱,沾着泥和草屑,像块被遗弃在荒野的老树皮。

    谢如侬刚要开口问“请问……”,那疯汉突然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抬头,头发纠结中露出双直勾勾的眼,随即扑了过来。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攥住她的衣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力道大得惊人,竟让她踉跄了半步。

    “又来送‘祭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她,“香灰是黑的……鼎……”

    谢如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背撞到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定住神。

    她强作镇定,尽量让声音平稳:“道长,我是来上香的,你说的什么祭品?”

    疯汉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发间。

    他笑了半晌,又猛地收住,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鼎里煮着魂呢!”他的声音嘶嘶的,像毒蛇吐信,热气喷在她耳边,“锁着命呢,命!换命!替死啊!解不开……谁都解不开……”

    他拽着谢如侬往正殿拖,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她拖进什么深渊里去。

    谢如侬踉跄着跟上,袖中的匕首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正殿里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胳膊支在供桌上,手上的佛珠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供桌蒙着厚厚的灰,被什么东西砸出个豁口,露出底下的朽木。

    谢如侬只觉得头皮发麻,捏着匕首的手沁出了汗。

    饶是她在现代看过不少恐怖片,此刻也被这阴森的景象吓得心跳如擂鼓。

    太恐怖了,这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像浸在冰水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恶意,真不知道王氏一个人怎么敢……

    疯汉却不管她的恐惧,指着供桌后的墙壁,嘴里“嗬嗬”地叫着。

    谢如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乎乎的墙壁上,赫然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个歪扭的符号。

    那符号像个倒过来的“命”字,笔画扭曲,像挣扎的人影,边缘还凝着暗红的痂,看着触目惊心,像是用鲜血画上去的。

    符号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刻得极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丙戌年,骨替骨,魂换魂”。

    “丙戌年……”谢如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指尖瞬间冰凉。

    她清楚地记得,段正殷那年刚好五岁,正是那场高烧不退、被断言“活不成”的年份!

    这时,疯汉突然盯着她的发髻,眼神骤变。

    方才还直勾勾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突然尖叫着瘫倒在地。

    “你跟她一样!都戴玉簪!”他的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住的猫,“别靠近鼎!别看那东西!会被拖进去的!”

    他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露出的皮肤惨白,身子抖得像筛糠。

    嘴里反复念叨着“时辰到了”“祭品到了”,任谢如侬怎么问,都只是摇头尖叫,再不肯说一个字。

    谢如侬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髻上的羊脂玉簪上。

    那是祖母传给她的,玉质温润,簪头雕着朵缠枝莲,她穿越来后几乎日日戴着。

    疯汉说“你跟她一样”,这个“她”是谁?是王氏?还是……另一个与这仪式有关的人?

    她又想起疯汉说的“替死”,心里隐隐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说的恐怕就是段正殷。可祭品是什么?又用什么方式“替死”?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袖中的匕首,想刮点墙皮回去。

    指尖刚碰到墙壁,就听见庙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夫人吩咐……仔细盯着……”

    谢如侬心里一惊,是王氏的人?

    她迅速藏起匕首,用裙摆擦掉指尖沾到的灰,装作上香的样子,转身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疯汉突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塞过来。

    那东西冰凉坚硬,还带着股陈旧的腥气。

    谢如侬捏在手里,才发现是半块断裂的玉佩,质地温润,像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刻着半个“魂”字,断口处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疯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说:“玉佩……不全的……鼎里煮着人呢……锁着命呢……”

    煮着人……谢如侬又想起绿萼的话,猛的看向那口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耳边不知道是大人小孩的哭喊声,或许都有。

    谢如侬脸色瞬间惨白,捏着玉佩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庙门,背后疯汉的哭嚎声混着风声传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她的脚步,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

    她回头望了一眼云华寺,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屋顶的破洞上,却驱不散那股化不开的阴冷。

    檐角的铜铃早已锈蚀,被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她不敢去看那座青铜鼎,甚至不敢再想疯汉的话,只觉得那庙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段正殷的身世,王氏的仪式,疯汉的胡话,墙壁上的血字符号,还有这半块带着血痕的玉佩。

    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炸开,乱成一团,让她头晕目眩。

    正恍惚间,眼前突然弹出一行金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是系统面板的提示:

    【触发支线任务:解锁“云华寺仪式”真相。奖励:天予魂】

    什么鬼?谢如侬愣住了。

    “天予魂”?是和段正殷的“邪骨”有关,还是和那座青铜鼎有关?

    她在心里追问:“什么东西?”,可系统像死了一样,再没半点回应。

    谢如侬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白驹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凝重,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不安地甩着尾巴。

    她不知道,此时庙门后,疯汉正透过门缝望着她的背影。

    他用枯瘦的手抹了把脸,浑浊的眼睛里竟流下两行清泪,泪水混着脸上的灰泥,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命啊……都是命……”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二十年前是她,二十年后是你……”

    风卷起地上的香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像无数细碎的秘密被裹挟着,渐渐消散在晨光里。

    可那座荒庙深处,青铜鼎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等待,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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