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有些奇奇怪怪的。
池年和人类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他诞生于伏虎岩,虽同属戴云山脉,但和九仙山隔了40里,他是被一个妖精安置到戊山的。
伏虎岩的山体像是被赤焰吻过,裸露的岩壁尽是赭红之色,就连脚下的土层都泛着朱砂般的光泽。山岩断层处能看见暗红色的岩层,层层叠叠如凝固的浪涛,那是千万年雨水冲刷与地壳运动留下的印记。
山坳里藏着一汪碧潭,潭水像是被翡翠浸润过,却又透着几分琥珀般的温润。
每逢清晨,潭面会升起淡红色的雾气,那是水土交融时蒸腾的灵气,雾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光点,落在草叶上便凝成晶莹的露珠,沾在岩石上,晕开浅浅的红痕。
在这水土相济的灵秀之地,物质灵和天地间的生灵交融,孕育出了池年。许是沾染了此地华南虎的气息,他是以虎型诞生的,伏虎岩火红的岩壁赋予了他比一般华南虎更鲜艳的红。
初生第一次睁眼,是一个妖精。
他还记得那个妖精的长相——靛蓝色的蓝色长发,两耳各挂了一个蓝色的玉盘,看着他,笑得很温和。
“小家伙。”他好像在等着他,“现在出生在这里,可不合宜呀。”
嗷?初生的馄钝感让他还没有语言沟通的能力。
顺着妖精的眼神,他看到了不远处:
有人在拿着石斧伐木,还有巨大的声响间歇传来,每响一声,就有一大块岩层破碎,伴随着大量树木的倒下。
炸山伐木。
他过了很久才知道人类在干什么。
“马上这里,就要变成祭坛啦。”妖精看着人类忙忙碌碌。“走吧,带你去个别的地方。”
本能,他是不想走的,这是他的诞生地,在这里他可以得到最快的成长。
可他毫无反抗的力气,下一瞬,他周围的景致便全变了。他来到了戊山。
“记得不要瞎跑,这一带不太平,我还有急事,会有人来找你的。”妖精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下一瞬,他就不见了。
嗷?
后来,他遇到了柳叶——池月的阿嬷,柳家是九仙山历任山主沟通人类的中间,世称觋婆。
上一任山主不知所踪,她苦寻数年不得,不曾想一天突然感知到了池年的存在。不敢小瞧新生的山君伯,她恭恭敬敬地延续着祭祀的传统,每月上山供奉。
但是她从不敢多留,怕冲撞了山主。
人类,会带来甜甜的热食,像鹿一样胆小的存在。这是池年对人类的最初印象。
而池月,是第一个敢和他面对面说这么多话的人类。
她不胆小,但是有些吵,有些呆。
但是山里好玩的东西不多,她不怕不跑,池年也无所谓和她多说两句。好歹能沟通,总比去追鹿有趣。
现在,他觉得池月更呆了。
她站在他的洞府门口,呼呼喘粗气,拄着根拐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和一头红色的牛犊坐在一起。
这是池年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妖精,生自九仙山的赤牛峪,比他还小一点,尚不会化形。
赤牛峪藏在九仙山北麓的褶皱里,是远古火山喷发后留下的凹地。谷底的岩层还留着被岩浆炙烤的焦黑纹路。他身形似牛,却长着熔岩般的赤红色鬃毛,犄角是半透明的玛瑙色,呼吸时会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白汽。
孩子总是爱玩,他是来找池年玩耍的。
此时他一回头,看到了门口的池月
哞——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刀剑相向,气氛甚至算得上是愉快。
莫名其妙的,她也坐到了洞府里石桌前,右边是池年,左边是小牛犊,它正在大嚼桌上造型奇怪的草,还有池月带的龟粿。
嚯,他也爱吃,淑姑的手艺果然好极了。
缓了一会,她抬头看了一眼池年。池年正听牛犊哞哞地叫,好像能听懂。
“她啊,”池年看了一眼池月,“给我们送吃的,桌上的就是她带的,不用担心。他说看到你下山了,你又上山干什么?”
好尴尬,脑补过多了,以为全世界都是池家。
“哈哈哈哈哈哈,因为,因为因为,因为淑姑说,不能老是披着头发,要穿好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她给你准备了衣服,我刚才忘了!”
假的,其实是淑姑给她准备的备用衣裳,特地选了男款,方便她上下山,装在了篮子里,还能当保温缓冲垫。
但是他们身量相似,又是才做的新衣,淑姑特意用了耐脏的灰色,看起来也不像女款,应该不会被戳穿。
掏出衣裳和备用发带,她递到池年面前。
哞?牛牛好奇地凑过来看,冲着池年说“老大,好厉害,新的衣服欸!”
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池年面无表情地脸上罕见的浮现了高兴,下巴一抬“哼,算你上道。”
他从洞府里又掏出一堆果子,放到充当桌子的大石头上,“吃吧,好东西。”
牛牛欢呼一声,张嘴大嚼,又用嘴努努,示意池月一起吃。
池月咬了一口,甜味像是突然炸开的蜜泉,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淌。果肉软得像云朵,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甜意却不齁人,带着点山涧清泉的清冽
她正咂摸这股子甜,忽然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暖意。她低头一看,原本红肿的地方消下去不少。用力一跺脚——伤好了!
池年瞥了她一眼,“你们人类可真脆,下个山都能受伤。”
池月愣了一下,他居然注意到她受伤了。这个山主,意外的很贴心?
池年换上新衣服,看着手里的发带不知怎么用。
“我帮你。”池月识相起身,给他理了头发。
“好啦,就是这样。”
池年本来头发乱糟糟的,把左侧的刘海梳到脑后,露出明亮的金色眸子,挺翘的鼻梁,虽然还有些婴儿肥,但是依然能看出未来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规规矩矩绑了个低马尾,倒也清爽。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男孩,池月不自觉说出口“你也挺好看的嘛。”
换了新衣,新发型,小弟来找他玩,池月又夸他好看,池年心情大好。
傲娇地甩了一下右侧不想被束缚的刘海,双手叉腰,“哼,这用你说。”
倒也不是池年自夸,他的妖身是条斑斓大虫,一身皮毛比普通华南虎更红,像是把伏虎岩的丹霞揉碎了铺在背上。那些橙红纹路间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走动时流淌着细碎的灵气,仿佛浑身裹着层流动的霞。好看极了。
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他撇撇嘴“颜色怎么这么难看”手一勾,两条袖子浮现出橙红的点状斑纹,领口多了赭黄。
嗯,这才和他比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