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缝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面孔,卫疆一愣,迎了进来。
“怎么是你?”卫疆探出头去,左右瞧了瞧,迅速关上门。
乌言左右环顾,转过身上下仔细地看着卫疆,肯定说道:“你受伤了。”
卫疆点点头:“小伤。拿到账本了,巫启贤那边定会封城,这下更难出城了,还要想想办法。”
绕过站着的乌言,卫疆坐到凳子上,倒了杯热茶,推到乌言面前。
“伤到哪了?”乌言皱着眉头走近,停在卫疆面前,单膝跪下,胳膊撑在右腿上,抬头望向卫疆的双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卫疆指了指胳膊,又说道:“天亮我去城门北看看,到时候回来我们再商讨对策,看看怎么出城。”
乌言敷衍的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卫疆受伤的胳膊,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摸上去。
卫疆倒是没见过乌言这面,颇为好奇,歪着头去看乌言的眼睛,结果撞上了一双被水雾糊上的双眸。
“哭啦?”卫疆哈哈笑了几声,新奇极了,双手扳起乌言的脸看向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伤了。”
乌言面无表情,抬眼望向卫疆的神情里,蕴着哀伤,卫疆不觉得她的伤口有严重到这种地步,乌言这般倒更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人。
说起来二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少时一起读书,二人逃课游玩,谈天说地。那时,二人无话不谈。
有时被父亲操练的狠了,手上长满水泡,乌言拿着药膏细细轻柔地涂抹在卫疆掌心,又痛又痒的奇异感觉像小蚂蚁般钻进心脏,二人肌肤相贴的炙热烫得卫疆脸颊发红。
或许在很多个此时此刻,卫疆便喜欢上了乌言。
面如冠玉,挺拔纤长的身姿印刻在卫疆脑海里。情之所起,不知源,不追根。
“此去戍边五载,定要回信,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好。”
五年戍边,起先卫疆欢喜地写着信,诉说悲欢喜乐,可后来,不再回复的信件,使得卫疆火热的心变得沉寂。
二人并未互通心意,因此也不知,彼此掩埋的真心下是一颗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颗自卑躲藏的矛盾。
后来姜国来犯,卫忠卫安上阵杀敌,苦苦守了一年,最终以卫忠中毒、卫安腿疾吃了败仗,退了位。
若是这战局背后的不是阴谋诡计和背叛,父兄不会重伤。若是当时的粮草顺利抵达,士兵不会饥寒交迫便上战场,彼时寒冬,皲裂僵硬的四肢就像是阎王索命的铁链。
偶然听到母亲劝慰父亲请旨归乡的那晚,卫疆一夜未眠。
“我卫家不是没人,清晏照样能扛起这军旗。这次是我大意着了他们的道,害了安儿。”
“你舍得,我可不舍得,我绝不会同意她上战场!”
“清晏武学才能比我这个老子强,又比他哥聪明,会医能武,怎得不行,清晏若掌军,定能打得姜贼屁滚尿流!”
“女子为将惊世骇俗,你可知她要受多少委屈,她或许要付出比容昌千百倍的努力才或许能得到世人的认可,若出了差错,她所护之人可会感恩戴德?不,不会。加之其身的不会是军功,是谩骂和猜忌!”
“清晏随军戍边时,你可知世人如何编排?是恶女,是心狠手辣的毒妇!是不知廉耻!”
“除非我死,否则她不能为将。”
也是那晚,卫疆埋藏了这份真心,埋藏了为将之愿,偷偷改了上述折子,请旨嫁给赵冲。
后来一晃三年,战事愈烈,即使靠着赵冲的总兵夫人参与战事,仍落个中毒身亡的下场。
前世乌言抱着她发誓的画面浮现,动摇着卫疆本就岌岌可危的决心,那是不愿他卷入她复仇棋局的决心,是想再护佑他一世平安的决心。
可此刻的他,又在透过自己看向谁。
卫疆心脏紧缩一瞬,回了神,细密的酸涩箍着方才欢快跳动的心脏趋于平静,开口道:“去休息吧。”
乌言不明白卫疆语气怎么一下子变了,以为不舒服,担忧地问道:“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卫疆摇摇头,一脸疲惫,把赶人摆在脸上。
旁边的宁儿目睹方才场面,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卫疆情绪不对,皱巴着脸推开乌言,大开胳膊,像母鸡护犊般保护卫疆。
乌言一个不察被推坐在地上,才把正眼放在了这女娃娃身上:“碍眼,青松,带出去。”
青松听见动静,拉着宁儿就往外走,被宁儿冲着胳膊一口咬下去,痛的青松扯着嘴去按宁儿的头。
“乌言!你就这么对我的人!”卫疆一个手刀劈开二人,瞪着眼睛看向乌言。
乌言没成想青松直接上来就抓,也没想到这未见面的小姑娘能得卫疆这般维护。
“让她先出去,我们谈谈,好吗。”乌言叹了口气,眼神示意青松温柔的把人请出去,而后望着卫疆,眼里满是哀求。
“宁儿你同他出去吧。”
卫疆见不得乌言湿漉漉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松了口。
青松抱拳对卫疆行了礼,随着不服气的宁儿出了房门,去了隔壁房间。
“哟,哪来的小娃娃。”翠竹哎呀呀的起身,不小心牵扯到了肩膀的伤口,“姑娘怎么样,没受伤吧?”
青松摇摇头,径直走到翠竹身边坐下,撸起衣袖,下巴指着宁儿:“你主子的小跟班儿,同你一般的护主,方才直接给我来了一口,给我上点儿药。”
翠竹见青松吃瘪,笑容一下爬上脸,怕卫疆担忧而不敢见卫疆的郁闷一扫而空,拉着宁儿坐下:“真棒!跟着主子就要保护主子,做得不错!奖励你吃糕点!”
翠竹把糕点推到宁儿面前,上手揉了揉宁儿的头,一脸慈爱。
青松把胳膊又朝着翠竹伸了伸,就差举到翠竹眼前,翠竹这才看向青松,瘪着嘴,一脸嫌弃:“一个大男人,被咬破了点皮就咿咿呀呀。”
嘴上说着嫌弃,翠竹还是从怀中掏出临前卫疆给每个人配好的药膏,清凉的药膏涂抹在青松的伤口上,翠竹连连感叹这丫头牙口真好。
*
隔壁房内。
“说吧,谈什么。”卫疆挂着脸,目视前方,抱臂坐在凳子上,静静听着。
乌言忽然上前几步,忽得一把打横抱起卫疆,卫疆被吓了一跳,板着的脸破碎,只剩一脸惊讶。
轻柔地将卫疆放在床上,乌言拽过铺在里侧的被子小心避开伤口裹住卫疆,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搓热捂住卫疆冰冷的双手。
“谈方才你为何情绪不对。”
细腻的照顾是那般熟悉,卫疆被乌言一套连环招数打个措手不及,如实说道:“你在透过我看谁?”
乌言一愣,没想到卫疆这般敏锐。
城主府里卫疆被围时乌言就时刻提心吊胆,可他不能去救,不能开口提出让二皇子巫云峥撤兵,因为卫疆说过,他们二人要分别站在两位皇子的阵营。
唯一能做的,便是让翠竹和月梅去接应着卫疆,可翠竹被一波黑衣人拖住了手脚,还是青松赶到时才让翠竹脱身,一行人赶到这边来。
而月梅却是不知所踪。
一进客栈,看见床上染血的布条,乌言便克制不住地想起前世卫疆中箭中毒的场景,噩梦般的回忆袭来,瞬间淹没乌言,久久不能呼吸。
乌言没想到卫疆竟这般敏锐地察觉:“看你。”
卫疆撇过头冷着脸不接话。
“我做过一个噩梦,梦中你中毒身亡,方才我才那般害怕,是害怕你受伤,更害怕失去你。”
乌言的掌心包裹着卫疆的手,感受着渐暖的体温,放下心来。卫疆不怎么怕冷,手脚却总是冷冰冰的,在两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乌言已经养成了温着卫疆双手的习惯。
卫疆歪着的脑袋转正,望向乌言的眼睛,妄图戳穿他眼中的虚伪和谎言,可映入眼帘的,是乌言深邃双眸,和那能让人深陷其中的担忧。
“说正事吧。”
“我方才说的怎得不是正事,那才是顶顶重要的正事。”乌言歪着嘴巴抗议,颇不服气,“今日本想叫你那两个侍女去前后门分别接应着,后门的翠竹被一伙黑衣人拖住,月梅没消息。”
避免卫疆等下直接把他轰出去,乌言决定先老实交代事情,换取像现在这般近身的机会。
沉思片刻,卫疆摇摇头:“月梅机敏谨慎,当不会有大问题。这账本我找到了,今日救我出去的是三皇子的人,或许天亮他便会找我要这份名单,这是个接近的机会,我们可借此出城。这么看来,你就要去接近二皇子了。”
乌言吞吞吐吐,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我已经以来使身份见了二皇子。”
“我是叫你这么接近吗,你不会武,冒然暴露来使身份更危险,若他身边有姜国暗探,只要支开青松,杀了你嫁祸巫咸,三国必乱。”
卫疆一听,皱着眉头,嘴巴里的话噼里啪啦蹦豆儿似的往乌言脸上蹦。
乌言知晓卫疆的担忧,可这也是最快接近巫云峥的办法,他不想在巫咸拖下去了,他有更想做的事。
况且乌言有自信,能让二皇子护下自己,毕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只你担忧我,无妨,你说过的,我的鬼点子数一数二。”能得卫疆担忧,乌言嘴角微微翘起,眸子里闪着光。
卫疆推开乌言的手:“谁关心你,别坏了我的计划。”
“好,不会。我只会是你的一把利刃,刀柄永远握在你手中,如何?”乌言宠溺的看向卫疆,浓烈的情绪涌出,浇得卫疆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客气,盟友嘛,彼此。”
听到此话,乌言眼神一瞬转变,似幽暗的饿狼,潜伏等待着,试图一击毙命。可卫疆因得心中烦闷,并未察觉。
“伤口可还痛?快些歇息吧。”乌言说罢站起身,许是姿势久了站不稳当,乌言朝着卫疆扑过去,还小心避开了胳膊上的伤。
“你这身板,当真不行。”卫疆看着栽倒在怀中的乌言,如实道,“去休息吧,带上门。”
天亮还要去城门北,状况未明,还是要浅眯一会儿,补充体力。
本还想赖在怀中多待一会儿的乌言被卫疆推出怀中。
“宁儿那孩子同我睡,你叫她过来。”躺进被窝儿,卫疆把被子拉高塞进颈窝,裹成一团只留个脑袋,下巴点点乌言,发号施令道。
乌言坐在床塌缓了一会儿才恢复双腿直立行走的能力,掩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连个女娃娃都能同卫疆睡在一张床上,他却遥遥无期,简直可恶至极。
乌言体面地对着卫疆笑了笑,扭过脸时笑脸变成咬牙切齿,略显狰狞。
宁儿回到房间开心极了,小跑几步爬上床,钻进被窝,试探地环抱住卫疆的腰,轻轻呼吸,生怕惊碎这一场美梦。
隔壁的氛围便不怎么友好了,乌言周身气压颇低,头上笼着阴云般,眼里翻涌着的全是疯狂,打发翠竹青松二人先去外面候着。
乌言再难掩头痛欲裂,大口呼吸调整着脑子里疯狂的想法,撸下腰间的荷包捂住口鼻,嗅闻着荷包散发的药香混杂着檀木香,乌言情绪渐渐收敛。
乌言三人趁着寅正回了城主府,卫疆也快速进入梦乡。
*
城门北。
卫疆在一家酒楼靠窗喝酒,透过半开的窗盯着城门和行人,冷风仍旧刺骨,吹的脸略微僵硬。
宁儿坐在对面一瞬不眨地盯着卫疆,抱着杯中的热茶,被热气熏的小脸通红,更像是醉酒一般。
白日守城戒备森严,南城门交了银子才能进,这北门看样子交了银子也难出。
清冽的梅子酒入喉,暖意在胃里炸开,夹了几片小菜相配,卫疆心情爽利。
账本在手,着急的不会是她,出城与否好像也没想象中那般急切,等着鱼儿上钩吧。
“客官,您的酒。”
“我只要了……”卫疆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看见了酒壶下压着的小字条。
“客官您慢用。”店小二像是没听到卫疆的话般,把酒壶放在了木桌上,而后袖子盖住托盘,那张字条进了店小二的袖口没了踪迹。
东阁雅间一叙。
卫疆慢悠悠的喝完了那盏酒,叫上宁儿找了掌柜的,“东阁雅间。”
掌柜笑迎:“今日东阁赶巧剩了一间,您请。”
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来到了东阁雅间。
东阁雅间坐东,布局陈设只有两间,推门而入,入眼陈设皆为上品。
卫疆和宁儿围着四方桌坐下,斟了杯茶水等候着。
莫约过了一刻钟,房门被人轻敲,雄厚低沉的声音先人入室。
“姑娘定力实在是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