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量狭长,金纹面具下的半张脸亦如刀削斧凿般,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锐利的视线扫过卫疆二人,闲庭信步的走近。
“彼此彼此。”卫疆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向来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架势。
“大胆,你可知你见的是何人!”面具男身旁穿着紫色绫罗衣衫的女子脸上带着微怒,皱着眉头谴责卫疆的无理行径。
卫疆耸耸肩不为所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具男,勾了勾嘴角:“现在或许不是我求你,是你需要我,不是吗?”
男子嘴角勾着笑,闲庭信步地走到方桌前,坐在卫疆对面,双手交叠置于下颌承着脑袋的重量,歪了歪头:“是吗?不知姑娘看到这个,是否还有这般自信。”
男子眼神一瞬不眨地盯着卫疆,生怕错过什么细微表情,这让卫疆心中隐隐不安。
雅间门又一次被推开,两个身材壮实的侍卫架着一个垂着头的女子,将人拖了进来。
卫疆瞳孔猛的一缩,看见女子熟悉的服饰和腰间挂着的羊脂水滴玉佩时,已经明白月梅为何没在城主府前门,也未在昨日与她相见。
卫疆视线迅速扫视月梅身上的伤口有无大碍,又快速环视雅间周围,思索着她怎样才能把月梅和宁儿平安带出去,可人数上,她已不占优势。
“你想做什么?”卫疆怒而起身,抱臂的双手撑在桌子上,面色难看极了,原本充满戏谑的双眸里燃烧着怒火,抓着桌子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好像只有这般,才能用疼痛压制住此时的怒火中烧。
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卫疆从方才的姿态转变为怒火,觉得有趣极了,恶劣道:“账本换命,我想姑娘很乐意做这笔买卖。”
“买卖诚意值万金。”卫疆抬抬下巴示意男子摘下面具坦诚相待。
男子从下巴抽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过脸上的面具,而后食指顽皮地点了点:“怎么,姑娘是想指婚与我,非要好奇我的容貌?”
卫疆没工夫同他在这说笑,月梅落在他们手中一秒,她就多一秒的担忧。
“我总要知道账本于阁下价值几何,而她的命能否值得上这一叠皮纸。”卫疆仔细观察着男子,妄图找到什么细枝末节的东西。
前世巫咸国异动细节她知之甚少,只是后来在他们联合姜国参战发兵之时,了解到彼时巫咸国皇位已经是二皇子巫云峥了。
倘若二皇子即位的后果是参战,那今世,卫疆逆了这皇位也无妨。
短暂的相处虽不能详细了解为人秉性,但处世细节上仍可判断人的性格,这也是卫疆为何要乌言和她分别接近两位皇子的缘由,可助一人,可覆一人,她对他们二人有这个自信。
生于皇家,若成人成才,便必不可能是愚钝之辈,而卫疆要找的除却聪慧,还要志同道合。是把家国百姓置于几身前的皇帝,而不是为了几两权柄,草菅人命。
男子挑了挑眉,惊讶于卫疆到底有何底气,自己人都落在他手里了,还能如此平静。
“若我以她的命……胁迫你”男子抬抬手,紫衣女子领命把刀架在了月梅的脖子上。
卫疆神情一凝,双手一撑上了桌,电光火石之间,卫疆的匕首抵在了男子的脖颈处:“那就看阁下是否愿意一命抵一命了。”
“殿下!来人!”紫衣女子脸色一变,惊呼一声。
本该在外面或暗处躲藏之人全都跳出,拔刀对着卫疆,可即便围了半圈,仍无人敢轻举妄动,不敢上前一步。
卫疆左手掀翻了男子脸上的面具,看见了面具覆盖下未曾看见的左眼下方的泪痣。
前世战事临城,卫疆站在城墙上远远眺望过来人,若那人样貌是二皇子,那么今日面具之下的这张脸便是三皇子巫屺川了。
“巫屺川。”卫疆跳下四方桌,绕到巫屺川身后,动作间划破脖颈,细小的伤口渗出鲜艳的血色,衬得巫屺川雪白的皮肤更是惨白,“我这人最讨厌被威胁,也提醒你的人拿好剑,若她伤了一根汗毛,伤得重的会先是你。”
紫衫女子被卫疆起的浑身发抖,紧握刀柄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没了血色,可她不敢惹怒这个疯女人,也不敢动。
巫屺川被抵着脖子仍旧一脸云淡风轻,抬抬手示意巫紫黛下了刀,巫紫黛面容扭曲,最终还是放下了架在月梅脖子上的刀。
“能带着账本从巫启贤的府里逃出来,便知姑娘不是凡人,可这毕竟是我巫咸的地界,夏中是不是手伸的太长了。”巫屺川视脖子上的利刃于无物,端起桌上的茶盏倒了杯茶细细品着。
卫疆不惊讶他能知晓她的身份,或许几人在进城之时便已经被人盯上。巫咸如今只是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暗中或许早已波涛汹涌、千疮百孔。
卫疆仍旧抵着巫屺川,从怀中掏出账本放在桌上,巫屺川脸上带着笑意就要打开,被卫疆一只手按住。
这番姿势让二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巫屺川闻着扑面而来的檀木香,抬眼看向前方的侧脸,刺眼的白光经过窗纸早已变得柔和,柔光照在卫疆的脸上,像添了层金妆。
“三皇子既然需要账本,想必对二皇子手下名单也感兴趣。”卫疆扭头看向巫屺川,“三皇子可对合作一事感兴趣?”
巫屺川望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里面盛着的满是胜券在握,巫屺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蜷,勾着嘴角,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乐意至极。”
“姑娘,我没事。”月梅自昏迷中苏醒,便看到卫疆把匕首架在救命恩人的脖子上,连忙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卫疆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被巫屺川看了个正着,勾笑的嘴角上扬幅度变大,眼含笑意地看着卫疆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
闹了个乌龙的卫疆看着巫屺川的笑意羞愧难当,赶紧撤下匕首收入刀鞘,拉着自己翻上桌时随着一同站起来的宁儿坐下。
手忙脚乱的倒了杯茶水灌入胃里,卫疆才从适才的尴尬脱出身,脸上的红晕消退,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咳,那个,多谢。”卫疆示意宁儿去搀扶着向二人走过来的月梅,收回四处乱飘的视线,看向巫屺川,“这账本记的是你好哥哥敛财的罪行,呈上去当能狠狠让他喝上一壶。”
对面强烈的笑意让卫疆受不住了,若是谩骂诋毁她自是不惧,可这赤裸裸的笑话当真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既然你救下她,又为何威胁我?”卫疆急忙转移话题,试图搞懂巫屺川的矛盾之处。
巫屺川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翻看着眼前的账本:“恶趣味,别介意。不过是想看看你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无聊。”卫疆掏出药膏轻柔地擦在月梅的伤口上,边擦边心疼,“是我思虑不周,恐怕我们入城就被盯上了,消息传的倒是快。”
月梅摇摇头,保护遵从卫疆本就胜过她的生命,只不过卫疆从不准允。
幼时若不是姑娘心软,那日的天寒地冻她定是熬不过的,姑娘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将军府给了她温暖的家,她又怎会吝啬一条性命。
宁儿坐在月梅的对面,撑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月梅,这是姐姐身边的第二位美人,不过受伤了。
“可惜这账目只能压下,不过还是谢了,欠你个人情。”巫屺川收下账本,抬头询问卫疆的条件,“夏中的目的应当不只是好奇巫咸的异动吧。”
卫疆人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助你夺位?”
巫紫黛冷哼一声,嘲笑卫疆:“狂妄。”
巫屺川耸耸肩以示认同。
“我不会让好战之人登上那个位子。”卫疆还是如方才姿势坐在凳子上,可开口一瞬周身气势陡然转变,萧杀嗜血的气场下压,眼神里翻涌的是露骨的杀意。
“左右不相信我,何不把我带在眼皮子底下,我可还有人情没用。”卫疆收起方才的狠意,恢复如常,叫上宁儿搀扶起月梅,三人朝外走去。
“我可是帮你救了人,人情早该抵消。”
“我可没求着你救。想办法出城,带上我们去主城。清风客栈找我。”
巫紫黛在巫屺川的示意下不情不愿让路,走上前递上药膏,抱怨道:“殿下,此女实在太过猖狂!”
“卫家女不简单,带在身边以防生变。”巫屺川打开窗子看向楼下的卫疆,沉思片刻,“恐怕姜国也会横插一脚,吩咐下去,速离锁澜。”
“是。”
*
清风客栈。
“昨晚乌公子捎信给奴婢去城主府前门接应着,可刚出客栈就遇到了一伙蒙面黑衣人,奴婢仔细观察过,虽然他们刻意改变了招式,可有些下意识的动作里还是藏着姜贼的影子。”
卫疆点点头,姜国的老贼们都阴的很,下作手段层出不穷,可更让卫疆在意的是姜国的渗透。
这是巫咸的锁澜,姜国插手程度已经远超预想,情况或许比想象中更棘手。
月梅换了衣衫坐在床边说完昨晚的情况,脸上写满愧疚和懊恼,若她再细心一些,也不会受伤成为负担。
宁儿察觉到月梅低落的情绪,从床里猛然坐起,伸长胳膊拍了拍月梅的头。
月梅注意力被转移走,注意到了在酒馆里就出现在姑娘身边的小丫头。
“这是宁儿,城主府捡的。今日你好好养伤,以防万一,晚上我也会守在这。”提起宁儿,卫疆脸上也带着笑意。
“没事的,奴婢……”月梅连忙回绝,被卫疆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说过,袍泽情谊。况且若今晚离城,更要养精蓄锐。”
月梅说不过卫疆,但可以从其他地方找补:“不过姑娘,您还是这般心软爱捡人。”
卫疆表情一滞,略带尴尬,想想自己照拂过的人,确实不少,也幸好爹爹财力雄厚,还禁得住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