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指令,夏长赢。”
七个字,低沉,清晰,带着她最熟悉的、将雨声都压沉的力道。
刹那间,雨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部退成遥远的背景音。
——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声音。
一道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听见的声音。
像一只沉稳的手骤然托住她下坠的心。
雨水如注,敲打着迷宫高耸的树墙,也敲醒了夏长赢渐渐失落的情绪。
对讲机里传来的电流人声,成为她此刻重新燃起的精神光点,在雨幕中闪着微光,诱她前往。
其实,在某个转瞬即逝的瞬间,夏长赢是怀疑过自己出现了幻听的。
毕竟,怎么会是他?
但眼下没时间让她犹豫和怀疑。
那道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再次响起:
“你面前是不是三条岔路?”
夏长赢猛地抬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稀能分辨出:“……是。”
“走最左边那条。”雨幕那端的人仿佛能透视迷宫,每个指令都精准如刀。
她咬咬牙,撑着剧痛的手肘爬起来,蹒跚着走向左边。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个隔着电波、仿佛从天而降的指挥。
“走到尽头,有一处向右的锐角转弯,注意地面青苔。”
他的话简洁、精准,甚至预判了她每一步可能遇到的困境。夏长赢依言而行,果然在他说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极易滑倒的转角。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湿滑的树墙挪过去。
“现在你面前应该是一个环形路口,至少有五条分支。”
“……对。”她声音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从你右......”成熟睿智的指挥官唯一一次卡壳,是因为突然想起她受了伤的右手,“从你左手边顺时针转,走第四条路。”
“好。”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和指引之中,他的记忆力强大得可怕,对空间的感知力更是惊人。
他仿佛亲眼所见,甚至比设计者都更了解这座迷宫的诡谲,因为他的指令跨越了复杂的路径设计,直接指向最快捷的出口。
夏长赢跟随着他的声音,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雨幕中,抓住了一根最坚实的绳索。他沉稳的语调奇异地抚平了她内心的慌乱和身体的寒冷。她甚至能从他偶尔短暂的停顿中,想象出他正微微蹙眉,在脑中飞速构建并推演着整个迷宫的立体模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不知不觉间,最后一段长路笔直通向出口,远处的灯光已然在望。
夏长赢虽然浑身淋湿、擦伤不少,但她还是在最后一段路,快跑着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绿色牢笼。
雨势仍未歇。
好在出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立在朦胧雨雾与灯火交织的光晕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是乔琛。
一件剪裁精良的烟灰色衬衫穿在他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腕表。雨水打湿了他锃亮的皮鞋和裤脚,留下深色的水渍,但这丝毫未折损他半分矜贵,反而为他平日里的冷峻添了一丝真实的烟火气,显得愈发迷人。
她刚站定,伞面便同步倾斜向了她站的方向,为她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沉静的目光穿越雨幕,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夏长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一股久违的、汹涌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迷宫里的狼狈、暴雨中的冰冷瞬间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伞下那个男人深邃的目光。
他还是那样,英俊得令人屏息,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只为他增添了成熟男人的沉稳魅力。
然而这幽微的心思还没酝酿一会儿,下一秒,夏长赢迅速低下头,瞥见自己紧紧黏在身上的湿透衬衫、沾满泥污的裤腿,以及还在滴水的头发。
刚才那点旖旎的心动瞬间被巨大的窘迫感淹没。
要死啊!
老天爷为什么要安排我俩这样见面!
他帅得惨绝人寰,我丑得不忍直视!
这种巨大的社死场面让她只想立刻逃离现场。
“刚才谢了。”她大大方方的道谢,然后,抬脚就想从他身侧快步离开。
但在她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乔琛的手臂倏然抬起,精准而不失力度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
热水冲走了身上的泥泞和寒冷,却冲不散夏长赢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他撑伞而立的样子,他低沉指令的声音,还有他抬手拦下她时,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洗完澡吹干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夏长赢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穿着度假区工作人员临时准备的休闲服,虽然不算特别合身,却足够干燥温暖,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洗去了刚才的窘迫和狼狈,虽然仍未施粉黛,但终于是把她原本的底子现了出来,肤若凝脂,明眸皓齿。
知道电视台那一行人还在大厅等她,夏长赢便快步走了出去。
从房间走到大厅,她没想到,乔琛竟然还在。
他换了一双干净的皮鞋,正姿态闲适地坐在大厅一角的真皮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度假区的宣传册随意翻看,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分明。
夏长赢不是扭捏的人,既然躲不过,便大方走过去,在他面前的沙发站定,开口道:“今天非常感谢你,我使用房间的费用,我会支付,你那个指挥的钱——”她顿了下,说,“你自己报个价。”
乔琛闻言,从宣传册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恢复血色的脸,淡淡应道:“行。”
他倒是也挺不客气。
恰好这个时候,陈恪助理迎了上来,说:“赢姐,陈导马上就过来了,你要不在这儿等他一下吧,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夏长赢:“好。”
说完,看陈恪助理一副怕被责备的表情,夏长赢笑了笑,说:“别紧张,今天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原因,跟你没关系。”
他俩说话的时候,乔琛就跟个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当然不会立刻走,毕竟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节目的负责人,把她搞成这样。
他有的是耐心,但夏长赢却觉得,他坐在这儿自己浑身不自在。
于是,便直接问道:“你还不走吗?”
乔琛抬眼,双手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我不能在这儿?”
“这里不是还没对外开放吗?”夏长赢终于问出了她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还有今天这里不是清场了吗,你为什么可以进来?”
“这我朋友开的度假区,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原来是沾别人的光,我还以为你开的呢。”
“那倒也不用,毕竟我钱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赚这样的辛苦钱,”他淡淡笑了声,看她还站在他面前不走,又问,“怎么,你对我还有别的想问的?”
“......”夏长赢听了,心中冷呵一声,心想我才懒得问你。
恰好这时,乔琛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便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别处走,一副非常把夏长赢当外人、非常介意她听到自己电话内容的架势,但说出口的话,倒是挺让人浮想联翩:“你倒是——也不必对你前男友的事情这么上心。”
夏长赢:“......”
拳头硬了。
-
这通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乔琛便拿着手机回来了。
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的他,怎么说,虽然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但依然能够从他的微表情中读出一丝春风得意。
他就是在这阵得意的春风里,当着众人的面叫了一声:“夏长赢。”
夏长赢听见了,但懒得理他。
毕竟某人刚刚才说过,少对他的事上心。
她是摆正了姿态,但架不住身边人撺掇:“赢姐,你救命恩人叫你。”
夏长赢:“......?”
没办法,只能握着自己不知道已经硬了几回的拳头走到他面前。
走到之后,也不开口问什么事,免得让他抓到“自己在关心前男友”的把柄。
乔琛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之就是耐心极好,连说话的语气都微微上扬了些:“你等会儿是要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吗?”
“你倒是——”夏长赢抬眸看他,以牙还牙道,“也不必对你前女友的事情这么上心。”
听到她这么回,乔琛没忍住,沉沉笑了一声。
——你瞧瞧,焉坏着呢。
夏长赢被他这笑弄得心里没底,也懒得跟他拉扯:“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乔琛:“等会儿吃饭能带我一个吗?”
夏长赢:“?”
乔琛:“你也知道,今天这里清场,餐厅没开门。”
夏长赢:“......”
夏长赢:“不好意思啊,不太方便。”
乔琛:“......”
乔琛:“就当抵我指挥费。”
夏长赢:“不好意思啊,我也有的是钱。”
说完,便潇洒一转身,大步离去了。
“陈恪还有多久到?”重新走到人群中,夏长赢问。
“马上了,最多五分钟。”陈恪助理说。
听到这儿,乔琛定了定眸,然后,坐在那里,给林蔷发信息:【今天的狗遛了没?】
林蔷:【还没呢。】
乔琛:【马上去遛。】
林蔷:【大哥你催命呢,我一下班就往你家赶了连晚饭都没吃。】
乔琛耐着性子问:【什么时候能到?】
林蔷:【等红灯呢,红灯后马上进你小区外面的辅路。】
乔琛:“......”
林蔷车开不进他小区,但他小区外面的路边有侧方停车位,车位不难找,但问题是林蔷那破停车水平,每次都得抹十来把才能把车倒进去。
等她把车停好,黄花菜别说凉了,直接一个枯萎,渣都不剩。
与此同时,与长沙相隔1500多公里的北京东三环,林蔷一边等着红灯一边回着微信,还一边祈祷着今天能有两个挨在一起的空车位让她肆意停车。
正祈祷着呢,忽然,微信又进来一条消息,显示乔琛向她转账一万元。
林蔷正不解呢,就看到微信上乔琛发来的消息:【五分钟内到家牵狗下来给我打视频,一万。】
【得嘞乔老板!我马上去办!】
打完最后一个字,红灯也成功转绿,林蔷踩着油门就窜了出去,不过,这次她没选择自己停车,而是把车开到了乔琛小区门口,降下车窗,招呼了一声那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管家:“帅哥帅哥!麻烦帮我停下车。”
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很快跑了过来:“林小姐又来帮乔先生遛狗啊。”
“对对对,谁让我这么仗义呢,”林蔷一边说着从车上跳了下来,“这是车钥匙,停好放您那就行,我等会儿走了拿,谢谢您嘞,回头请您吃饭。”
“不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得谢,谢了啊。”
说完,林蔷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乔琛家。
输入密码后,不等门全开,林蔷便开口喊道:“不耶!不耶!”
微笑天使“萨摩不耶”听到声音立刻朝林蔷跑了过来:“汪!汪!汪!”(“姨姨酱!你终于来了耶!不耶好耶哦!”)
林蔷:“你傻爹不知道抽什么风让我马上去遛你,为了姨姨的钱包,快跟姨姨走!”
不耶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汪!汪!”(“好耶!好耶!”)
所谓利益在前,任何行动都可以快速。
终于,林蔷卡着临近的时限,给乔琛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但我们“不耶”哪里懂这些电子设备和那些弯弯绕绕,它只知道姨姨酱带它出来玩,它就很开心。
于是,在绿草茵茵的草地上,跑得那叫一个撒欢,并且还得意地仰着脸,似乎是在寻求表扬:“汪!汪!”(“姨姨酱!你说不耶是不是好耶!”)
林蔷:“当然是好耶!我们不耶简直太好了耶!”
乔琛坐在沙发上,一边打着视频一边气定神闲地审视着一切,其中就包括那个耳朵很灵、微微侧身的女人。
注意到她在寻求着什么,乔琛低头给林蔷发微信:【你大声叫两声“不耶”的名字。】
林蔷:......乔琛你特么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转念一想,算了,四个字一万块钱,不亏不亏。
于是,乔琛手机里瞬间传出嘹亮的两声:“不耶!不耶!”
听到有人叫他,不耶更开心了:“汪!汪!汪!”(系窝!系窝!窝系不耶!)
林蔷拿着手机,半蹲下来跟手机那头的乔琛说话:“你看我们不耶笑得多好看,别动,姨姨给我们不耶拍个照。”
不耶瞬间扬起了唇角:“汪!汪!”(“好耶!好耶!”)
“听见了吗?”被他支使这么久,林蔷心里不爽,也支使起他来,“不耶让你也给它拍张照。”
乔琛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开着视频呢怎么给他拍照?”
林蔷:“你是傻子吗不会截屏?”
乔琛:“......”
“行了行了,不为难你了,”林蔷说道,“高清无修男明星帅照已经发你微信了,要我说,你赶紧把你屏保那图换了吧,我们不耶已经长大了,更帅气了是不是?”
“汪!汪!”(系!不耶很帅!)
乔琛:“行了,溜一圈得了,回家记得给它添粮。”
林蔷:“放心吧您嘞。”
说完,林蔷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听到手机那边传来格外正经的一句:“感谢林蔷女士,在我出差的这段日子替我遛狗。”
重音在她的名字上。
林蔷:“???”
突然这么正经是搞什么?
-
原来是林蔷。
听到这个名字,夏长赢不知为何,内心有一种很微妙的开心。
不知不觉间,五分钟过去,窗外雨势渐停,陈恪的车也已经到达度假区门口。
“陈导已经到了,我们直接去宴会厅就餐吧。”陈恪助理招呼道。
乔琛倒也不是真想吃这餐饭,看他们要走,抢先一步站起了身,先人一步往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声:“喂!”
他又不叫“喂”,所以脚步丝毫未停,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继续往外走。
夏长赢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一句:“乔琛!”
他这才勉强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悠悠地问:“什么事?”
夏长赢走到他面前,抿了下唇,说:“我能用下你手机吗?我手机被他们收走还没还回来。”
乔琛:“不能。”
夏长赢:“......”
她眨了下眼,忍着脾气,笑着说:“我可以给你钱。”
乔琛:“不好意思,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夏长赢:“那你缺什么?”
乔琛:“关你什么事?”
夏长赢:“......”
靠善良难以激发,那不如就用利益交换。
夏长赢:“让我用一下你手机,我就带你去吃饭。”
乔琛听到,冷呵了一声。
“这会儿知道大方了?”他漫不经心轻笑一声,“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求人不送礼,送礼不求人。”
夏长赢:“......”
“是是是,乔老师所言甚是,”被他这么一启发,夏长赢立刻身体力行地践行起他当年教过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原则,不动声色地拍起了马屁,“不枉我当年远渡重洋,求知若渴,得您指点,方能有今天的成绩。”
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挺着反倒真挺不识好歹的。
于是,乔琛把手机递给了她。
夏长赢接过,点开屏幕解锁,正准备欣赏“男明星”的帅颜,结果,一行字明晃晃地挡住了“男明星”的脸。
“那个......”夏长赢把手机重新递给了他,说道,“你要不要先回一下你的微信消息?我觉得她也挺求知若渴的。”
乔琛一低头,就看到手机屏幕中央,印着林蔷刚刚才发过来的一句话:
【你脑子是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