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窦滔的瞳孔骤然紧缩,架在他脖颈上的剑锋寒凉刺骨,激得人浑身汗毛倒竖,他此时却哆哆嗦嗦无力转过身来。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只见扶霄一袭黑衣立于侧后方,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你......”窦滔喉结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装神弄鬼的想干什么?”

    他太过害怕,一时间都忘了思考被他设计陷害的扶霄怎么会完好无事的出现在这里。

    扶霄唇角微勾,剑尖轻轻上挑,迫使窦滔仰起头:“我记得,窦大人平日不是最爱看戏?怎么,轮到自己的戏码,反倒不敢看了?”

    话音未落,房梁上的白绫突然无风自动,如幽灵般飘荡起来,纷纷冲着两人站立的方向翻飞。窦滔惊惶四顾,忽见其中一条白绫上渐渐浮现出血红的几个大字——“还我命来!”

    那血迹蜿蜒如蛇,仿佛刚刚书写般新鲜欲滴。

    “咚——”铜锣声在耳边炸响,震得窦滔双耳嗡鸣,他匆匆回首望去,一个佝偻身影从戏台阴影处蹒跚而出,竟是从酒楼外经过的那个唱着《硕鼠》的老汉!

    老人枯瘦的手指握着铜锣,每走一步,破旧的草鞋就在地板上拖出沙沙声响。

    “你是何人!”窦滔面如土色,后背重重撞上雕花屏风。

    老汉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窦滔,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窦大人不认识我,我可认识窦大人。”

    “咚——”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沉重的眼皮缓缓堆起又放下,一行水迹自眼角留下,消融在皱纹的沟壑里。

    “老朽全家下狱那日,您便是穿着一身绛紫官服,用这根铁尺......”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根血迹斑斑的铁尺,“打断了我儿的脊梁。”

    “装神弄鬼!”窦滔突然暴起,抄起案上烛台砸向老汉,烛台却偏了几分砸在墙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与此同时,他脖颈一凉,扶霄的剑已划破颈上表皮,血珠顺着剑刃滚落。

    “窦大人怎么就不肯直面呢?”

    扶霄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的故事若是写作血泪来卖,您可就要成了那故事里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魔了......”

    窦滔颤抖着步步退后,扶霄的长剑也随之紧逼。

    “三年前渭水决堤,朝廷拨下的钱粮用于赈灾绰绰有余,可为何仍有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去年征发民夫加固河堤,三百壮丁累死在工地,尸体都直接被扔进河道充作沙袋——这事,您上报的是‘暴病而亡’吧?”

    一桩一件,触目惊心的复述背后都是经过查验后的,不争的事实。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有许许多多的“窦府”借着权势敛财从而平步青云,封官受禄,可谁又知晓歌舞升平的背后却是官家和乐,百姓无衣。

    戏台两侧的牛皮鼓突然自响,沉闷的鼓点如同丧钟。

    “不可能......”窦滔浑身发抖,衣襟歪斜,“那些贱民都死了,没有人知道,早该......”

    “早该杀了更多人?”扶霄剑锋一转,挑落窦滔的官帽,“可惜他们都没有魂飞魄散,而是逗留在这人世间,只因怨气太重,连阎王殿都压不住。”

    窦滔无比心虚的大口喘着气,他杀过的人太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这老汉来讨要的是哪一桩债,最让他害怕的是这里似乎不止他们三个人——

    黑夜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逼着他指认那些大错,逼着他偿命。

    因为月光映照下的白墙,正升起了几个佝偻的影子!

    扶霄沉默地欣赏着窦滔的反应,突然拔高了声调:“诸位冤魂看好了——这就是喝民血、食民肉的硕鼠!”

    仿佛得到号令,所有白绫齐齐断裂,化作无数素缟飘落,老汉的铜锣声陡然凄厉,沙哑的歌声刺破夜空: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三岁贯女,莫我肯劳——”

    “救我!”窦滔终于崩溃,爬向扶霄脚边,“容公子救我!我知道错了!不要杀我!你要什么我都......”

    “我要秦州粮仓,真正的账册。”扶霄蹲下身,剑尖挑起窦滔下巴,“还有你与西胡勾结的密信。”

    窦滔眼珠乱转,身处如此境地心头算计依然不减,显然对扶霄开出的这些条件置若罔闻。正当他胡乱思索之际,突然瞥见窗外一飘而过的红衣——是芍药!

    他如见救星,扯开嗓子大喊:“来......”话音未落,窗外模模糊糊的芍药缓缓转过脸来,七窍流血的面容吓得窦滔登时喉头痉挛,哽噎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来窦大人还没玩够。”扶霄轻弹剑身,清越的剑鸣声,仿佛所有冤魂一同发出厉啸——

    “我给!”窦滔撕心裂肺地嚎叫,“账册在我枕边暗格!有个方形的紫檀木匣......打开下面的隔板就是......”

    扶霄击掌三声,台上血溅白绫和冤魂鬼影的幻象瞬间消散。

    烛火重燃,照出雅间原本模样——戏台空空如也,地上只有窦滔瘫坐的一滩水渍,窗外传来歌舞乐声混合着街边更夫的梆子声,仿佛方刚才一切都只是噩梦。

    “早这般识相多好。”扶霄归剑入鞘,从袖中取出个瓷瓶放在案上,“解药。窦大人方才喝的酒里,可是被我加了料,回答我下一个问题,这个便给你。”

    这不过是他拿来唬人的,他可没有那么下三滥的手段,反而他知晓窦滔在今晚的菜里肯定会做手脚,将杀人伪装成意外,提前带好了各类解药。

    万万没想到他下的是春药。回想在厢房里显些被芍药脱掉外袍,扶霄脸色有些不善。

    窦滔听闻自己被下了毒,忙连滚带爬扑向瓷瓶,却被扶霄一脚踢了回去。

    又听“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踹开,慕容檀执刀而立,刀尖还滴着血,一旁是面色凝重的苏蕙,身后跟着持枪的魏中原和满脸兴奋的扶灵。

    扶霄与慕容檀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瞬,又很快错开。

    扶霄一边盯着窦滔的意向一边迎上前,目光拂过慕容檀染血的袖口,“受伤了?”

    慕容檀摇头,刀锋直指窦滔:“不碍事。窦大人好大的手笔,花了这么多买凶钱也没能拿下我。”

    窦滔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扑向窗口,可这屋里这么多人,又怎会让他轻易逃走?

    魏中原长枪如龙,枪杆横扫将他拍回地面,扶灵趁机蹿上前,麻利地用顺来的牛筋绳捆住他双手,边捆边哼:“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她方才可都听见了,这刺史爷,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你们......”窦滔嘴角溢血,突然阴森森笑起来,“我手下不会放过......”

    “周显?”扶霄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他此刻应该正在向钦差交代,如何将官粮伪装成霉变粮倒卖。”

    说着他突然俯身,在窦滔耳边轻声道:“对了,方才那些冤魂......”

    窦滔瞪大眼睛,看着扶霄从老汉的铜锣后取出一面铜镜,镜面还残留着朱砂画的符咒。

    戏台下方传来窸窣响动,几个身着素衣的活人钻出来——正是那些“冤魂”的影子!青年揉着故意弄歪的脖子,妇人擦掉脸上的血妆,孩童笑嘻嘻地从腹部的暗袋掏出棉絮。

    “你......”窦滔喉头腥甜,喷出一口鲜血。

    “古书中载,以铜镜映朱砂,可化虚为实。”扶霄擦拭着铜镜,“当然,还需配上这个——”他指了指墙角正在冒烟的香炉,“西胡的迷魂香,能让人见心中所惧。”

    “这一招对常人自然不管用。可谁叫窦大人你,心里有鬼呢?”

    窦滔虚弱地闭上双眼,又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慕容檀突然刀光一闪,挑开窦滔的衣襟。藏在夹层的一叠银票飘落,每张都盖着“秦州官仓”的骑缝章。扶灵捡起来数了数,咋舌道:“够买十万石米呢!”

    “带下去。”扶霄收起戏谑神色,“连夜突审,务必撬开他的嘴。”

    魏中原像提鸡仔般拎起窦滔,突然皱眉:“他尿裤子了?”

    众人哄笑中,慕容檀却注意到扶霄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她急忙扶住,才发现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掌心还有未愈的灼伤——那是在用朱砂操纵铜镜之前,被烛火舔舐留下的的痕迹。

    “赢了吗?”她低声问,手指轻轻拂过他掌心的伤,这话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扶霄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集市方向已有早起的农户扛着农具走过,新一天的劳作开始了。他笑了笑,将手心的伤痕掩入袖中:

    “窦滔确实算无遗策,可他唯独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人心。”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最怕的,便也就是人心。他害怕被报复被诅咒,扶霄就用戏法逼出他内心最恐惧的事实。

    若不是他命人救下那一日在集市上被拘走的老汉,若不是苏蕙在暗中提供的证据,若不是芍药的一心向善......

    伪虎之皮是否能被揭开,或许犹未可知。

    “秦州城的天,也该亮了。”

    苏蕙踱步至窗前,看着与他们一样的方向,轻声说到。

    “窦滔!”扶灵的惊呼突然响起,众人发觉不对,匆忙看去时原地却没了窦滔的人影,只有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逐渐远去了。

    魏中原拧着眉:“易绍勒把人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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