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受不了包间里的乌烟瘴气,清棠借口去卫生间躲了出去。
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自命不凡还没有素质的客户了。
清棠带来的同事们烟酒都陪了一轮又一轮,她也被迫挂着得体的微笑听着客户讲故事,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平息着自己胃里的翻涌,片刻后抬头看着镜子里双眼布满血丝的自己,再想到等着她的难缠的客户。难言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清棠放纵自己在这调整了几分钟,擦干净自己的手,又强迫调回到看起来强大、游刃有余的状态。
迈出卫生间,她注意到有一个人倚在走廊上。
不是她容易被周围事物吸引,只是这个身影看起来太高大,外套被绷紧的肌理涨得满满的,像极力忍耐的蛰伏的兽。
身形很吸睛,气质看起来却又有点哀伤,还有点——熟悉。
清棠竟透过这个联想到了他。
好像,真的好像。
“不可能,他在英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很忙的。你是喝多了,又把别人认成他了。”清棠说服着自己,随后摇摇头向反方向的包间走去。
终于签下这个合同,清棠和同事送走客户之后,大家都相互招呼着离开了。
清棠拒绝了同事送她回去的提议,在餐厅门口等着自己的司机。
走廊上那个男人又出现在她视野里,还是好像……
清棠目光紧盯着他,内心祈祷着他回头。一时间心跳加速,气血上涌,甚至开始听不见周围嘈杂的声音。
她好怕,怕那个背影真的是他。又怕那个背影不是他。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男人果然回了头,竟真的是他。
那双她日思暮想的眸子跨越了九千多公里的距离,几百个日夜的时间,八个小时的时差,再一次和她遥遥相望。
但是那双眸子里好像没有任何感情,本是湛蓝的眸子好像融进了夜色,浓得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很冷淡又骇人,丝毫没有之前的爱意。
清棠好似被定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
一下,两下。眨了几次眼后终于又能再度聚焦,刚刚在视野里的人消失了。
她分不清刚才是她喝多了看见的幻象还是什么,顾不上在原地等司机,她步伐慌乱地逃走了。
回到家以后,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想要压压反应过激的身体。她告诉自己:没关系,都过去了。
可是手却颤抖着连瓶盖都拧不开。
她终于忍不住弓着身体靠在冰箱门上,抓着胸口处的衣料大口呼吸,“Nereo, Nereo...”
脑子里她和奈瑞欧之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纷乱无章。
有她第一次在冰岛见到奈瑞欧时的惊鸿一瞥;有他们在伦敦的雨夜中挤在一把伞倾听彼此心跳;在白崖上接吻……
还有,奈瑞欧红着眼睛哀求:“你别不要我”却被拒绝时的哽咽。
再对上那双被她装裱好的蓝色眼睛,痛苦破碎的哭声溢了出来。
两年前:
这个八月格外忙碌,清棠推进、完成了栀枳英区代言人的更新迭代和宣发。协调着各部门的运转,促使新代言人官宣黄金期的销售额和品牌指数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甚至她的老板都时常调侃:“最近是太忙了,Corallune这明艳的美人脸也是一天比一天冷啊。”
九月偷到喘息机会后,她果断休了年假,拖起行李箱独身前往冰岛安抚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
冰岛的九月总是阴沉沉的,好像蒙了一层雾。对比起艳阳高照的地方,这里多了一些惆怅感,更让人沉静。
假期的倒数第三天,清棠和往日一样,去附近的街上吃完早餐后去选了一束在沉寂中显得格外热烈的红玫瑰,放回酒店后准备出发前往彩虹街。
清点包里物品的时候干妈打开了一个电话,她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旁和干妈打着招呼。
在关心了她的吃住和安全之后干妈突然话锋一转:“囡囡啊,你王阿姨的儿子去年博士毕业也在伦敦,工作体面长得也一表人才的,关键是知根知底……”
小时候父母在家吵得鸡飞狗跳,清棠躲在楼道里哭的时候总是干妈来轻轻捂着她的耳朵安慰。
后来干妈一直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好的人来治愈温暖她,所以一直在给她物色对象。
在国内时间的深夜接到干妈的电话,清棠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出,她熟练地打断并表示:“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接受一场婚姻,以相亲为起点的感情目的性太强了。干妈,你那边不早了,快睡吧。我会给你带礼物的。晚安。”
挂了电话后她松了一口气,拿着包出了门。
她一路上笑意盈盈地和熟悉的店家们用会得不多的冰岛语打着招呼:“Gó?an dag.”
彩虹街是一条冰岛很出名且有特色的商业街,清棠也在这淘到了很多有设计感的小玩意。
但在一个十字路口,透过面前的街道,清楚地看见了尽头的冰山。虽然冰山在冰岛并不罕见,但是在喧哗的街道上她还是感觉突然撞进了某个只属于她的幽深秘境。
于是她在那里驻足,对着不近不远的冰山开始放空自己。
一个看起来就正好是调皮年龄的小男孩灵活地在人流里面穿梭着往前跑,还时不时回头看看他妈妈有没有跟上。快速移动的小男孩吸引了清棠的视线。
直到小孩横冲直撞地扑到了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身上,被反作用力推倒在地。
有人爱着的小孩或许本身就不具备忍痛能力,跌倒后他猝不及防地哇哇大哭。
他妈妈赶紧跑过来安抚,但是并没有什么成效。
那位背影很帅气的男士蹲在了小孩面前,和小男孩视线齐平。
他温柔地把小男孩抱来站着,安抚的声音隔着一定距离隐隐约约地传到清棠耳边。听不真切,但不是英语。
接着像变魔法一样从大衣口袋里面拿出了包装得五颜六色的糖果。
这样高大挺拔的人身上怎么会有糖果,沉闷的黑色大衣里怎么会藏着五颜六色的甜蜜?
小男孩可能也觉得惊讶,以至于都忘记了哭泣。他眨巴着噙满泪水的眼睛,试探着伸手去拿。
男人手腕一翻慷慨地把糖果全部送入了小男孩的手心。
最后还对着离开的母子温柔挥手道别。
这时候他回首刚好和亲眼目睹全过程的清棠对视上。
清棠的注意力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几分钟里全部从冰山转移到这个男人身上。
这是一个看背影和轮廓就让人联想到优雅香水味的男人。
穿着一件看起来版型就很好的,很有质感的黑色风衣。衣服版型冷硬,但是周身气质和刚才安抚小朋友的行为却是温润的、温柔的。
而他望过来的眼睛,是湛蓝的,感觉其中揉进了海雾,胜过清棠曾看过的每一双眼眸。她在此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双眼睛和那眼睛望过来的目光,就能让人灵魂震荡。
他的睫毛很长,眉骨也很好看……
鼻子和脸……记不清了,或许当时已经快在那片海洋里溺亡从而意识不清了。
男人很快收回了目光而后离开了。
清棠在失去他目光的那一刻忽然清醒过来,全身所有的细胞好像开始叫嚣沸腾,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
一个向来不相信爱情的不婚主义者好像遇上了她人生最离奇的一件事——一见钟情。
也或许只是对那一双眼睛和那个身形,亦或者浑身弥漫的温柔气息。
但当她反应过来准备追上去时,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
算了,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动,她也从来没有过恋爱结婚的打算。
一场全身细胞的尽力工作后的清棠感到一阵迟来的疲惫,还有对于自己莫名的感情的无力。
她到一家咖啡厅坐下,拿出自己的iPad还是打算处理一些被报上来的工作。
回复完工作邮件后,清棠伸了一个懒腰。
对于内心久久未曾平息的心动感,她还是决定稍微给个交代。于是她开始着手画那一双蓝色眼眸。
直到日光退散,华灯初上,她完成了这一幅作品。
回酒店后清棠把自己甩在床上开始和闺蜜祁静打电话描述自己的这段际遇。
“我今天在彩虹街好像对一个陌生男人一见钟情了,即使我甚至不能完整地描摹出他整个外貌,除了那一双眼睛。
但是我当时就是一瞬间全身沸腾,我甚至感觉听见了命运敲响的钟声。这种感觉确实挺奇妙的。”
祁静三连问:什么状况下遇见的?要联系方式了吗?是冰岛人吗?
最后得出结论:就是见色起意。
“或许是吧。”
“有缘分的话,你还会再遇见他的。”祁静想了一下这样回答。
清棠沉默了,半晌后,咂吧了一下嘴,说:“我一个不婚主义者,再遇见他也没有然后啊。”
然后好笑地假设着, “因为他的脸和气质,狠狠地和他谈一场恋爱。然后快速地分手,就不用承担更多的责任是吗?”
祁静倒是无条件支持这种观点,在她心里,她闺蜜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不就是谈一段短暂的恋爱吗?就是包y一个帅哥也没有任何问题,何况还是正常恋爱。
于是祁静特别认真地重重点头:“也可以啊。拜托,以你的条件,颜值、学历、事业样样拉满了,别人能和你谈上都是他们烧高香了好吧。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多给买点礼物什么的,提供一些情绪价值不就好了吗。”
清棠听这种论断倒是觉得也有道理,但是再一细想:“那如果别人真的对我情根深种了,那岂不是伤害人家。”
祁静在那边吃着东西,满不在乎地说:“所以你谈的时候多对他好一点嘛,然后别谈太久。谈几个月就分,这总不耽误他吧。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再给一笔钱呗,仁至义尽。
再说了,谈恋爱有几对能走到最后的?你又不劈腿又不怎么样,只不过差不多就分手而已。这不是不负责任。”
“可是世界这么大,我应该不会再遇见他了。”清棠对祁静缴械投降,但是也跨不过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祁静冥冥之中一直觉得他们还会再遇见,于是她又重复:“有缘分的话,你会再见到他的。”
并且补充着:“下一次遇见这么心动的人,一定不要被自己的框架框住,先爽了再说。咱也不是付不起责任,毕竟咱有很多马内。”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遇见一个能治愈你的人,得到爱情的幸福。祁静在心里默默想着。
能再遇见他就好了。
第二天睡醒后清棠迅速起来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照常来到花店。
花店小姐姐对这个每天来光顾的漂亮东方女士有了很深的印象,马上搭话:“早上好,女士。还是要一束红玫瑰吗?”
清棠和小姐姐打完招呼后正要点头时,眸光流转看见了一束碎冰蓝玫瑰。和那个男人的瞳色很像,还有着似薄荷的香味。
清棠对小姐姐弯唇笑到:“麻烦帮我拿一束碎冰蓝玫瑰。”
“好的。我之前一直觉得红玫瑰特别适合你,你经常穿戴一些红色衣服和饰品,长得也特别浓烈。现在觉得碎冰蓝玫瑰也搭你,相得益彰。”小姐姐麻利地拿出一束碎冰蓝玫瑰递过来。
清棠接过花回到酒店,把这一束碎冰蓝玫瑰放在之前买的红玫瑰旁边拍了一张照发了个朋友圈:究竟能否找到这束碎冰蓝。
下面评论除了祁静知情人回复:当然能。
其他人反应belike:啊?不就是一束花吗,想要姐/哥给你买。
收起手机之后清棠就出门了,她准备多出去走走碰碰运气,说不定这真是命定缘分,她就还能再见到那双蓝眸。
一路上她确实看到一些背影有些许相似的男性,很可惜,当她加快脚步走到他们正面,无一不是错误答案。
毕竟世界真的很大。
冰岛遇不到,离开冰岛后,整个世界的广度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清棠在离开冰岛的候机厅里看着玻璃外起落的飞机,释然地摇摇头,这场一见钟情注定还是不会有结果。
一场来自于冰岛的际遇无疾而终。属于冰岛的馈赠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心动,一张图画,一段文字和心里抹不去的场景。
随着飞机起飞,她也开始说服自己像之前一样,不用有心动和爱情,和冰岛的邂逅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