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吟游诗人集会,其实是曦光城的大贵族举办的宴会,他是出了名的醉心音律,经常愿意为一个精彩的唱段豪掷千金。
他基本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宴会,邀请五湖四海的吟游诗人前来参加,并且会举办一些小比赛,为拔得头筹的吟游诗人们送上丰厚的奖励。
奥莉安德手里有领主的通行证,勉强够资格进入宴会场所,但是不能靠近宴会中心——也就是大贵族本人所在的区域。
奥莉安德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来看那贵族长什么样的。
宴会还没有开始,很多吟游诗人已经在两两三三的交谈,到处都是拨弄乐器的声音——机会难得,平时分布各地的吟游诗人们,也想趁这个时间互相传播新的故事,新的歌谣。
金发诗人激动得不行,完全没了形象。
没人能看到他的鬼魂,所以他便光明正大趴到别人肩膀上,恨不得把耳朵贴上诗人们的嘴,零距离听听他们在传颂什么新奇的歌谣。
“丢人玩意。”先知语气淡淡地骂了诗人一句,又理所当然道:“去,桌子上有吃的,咱去吃点。”
“宴会还没开始,你是想被赶出去吗?”奥莉安德无语,伸出手指戳了戳先知。
还天天骂她馋嘴,明明是祂一大把年纪了还嘴馋。
先知嘀嘀咕咕骂了她几句,奥莉安德俯身仔细听时,祂已经闭嘴了,奥莉安德怎么逗祂都不肯说话,奥莉安德觉得没意思,又四处打量起来。
宴会场地是在贵族的私人领地,是一处风景如画的花园,各种名贵的花卉争相绽放,争奇斗艳。
花园中央有一处喷泉,淡蓝色的宁芙仙子雕塑双手捧着陶盆,汩汩喷泉便从陶罐里不停涌出,流入开满紫睡莲的花池里。
在园丁精心打理下,这里堪称一步一景,处处和谐。
宴会各处都放着木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放满了丰盛的食物。
浅口盘里盛满新鲜多汁的水果,令人垂涎欲滴的煎鱼排,色泽金黄的烤肉,蔬菜奶油浓汤,陶罐封存的美酒,香喷喷的白面包。
远远地望去,宴会中央的大桌上还有一只天鹅,保持着舒展翅膀的样子,每一片羽毛都洁白如雪,被永远地封存在了最优雅的一瞬。
奥莉安德从来没见过这种餐点,但是光看也知道工序繁杂,成本不菲,心中不禁为贵族们的奢侈咋舌。
“你来啦!”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奥莉安德的肩膀。
是瑟拉。在奥莉安德转身看去时,她还俏皮地拉了拉帽檐,算是打了个不正式的招呼。
瑟拉打扮得很华丽,穿着蓝金相间的粗条纹束腰外衣,同色的马裤,帽檐上别了一个长长的孔雀羽毛,几乎要垂到她的肩上去。
银叶也在,她神情淡淡,向奥莉安德点点头。她用藤蔓束起了一头璀璨的金发,两只尖而长的耳朵露了出来,给她又添了几分非人的美感。
瑟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被人群的喧哗打断了。
十个卫兵吃力地抬着某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喷泉前,那东西被天鹅绒布盖着,任谁都猜不出来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接着,大贵族的执政官向众人打了个手势,暗示大家稍安勿躁。在人群迷茫的眼神中,他徐徐走到那十个卫兵都抬得吃力的东西旁。
执政官伸手,一把将猩红的天鹅绒布揭了下来,随着众人空前剧烈的欢呼声,他微笑着宣布了宴会正式开始。
“看!那是音律之神的雕像!!他可是我们吟游诗人的保护神!”
“天啊,是音律之神的圣像!”
奥莉安德离得有些远,吟游诗人们的帽子又一个比一个花哨,别着丁香的,别着鸟羽的,甚至是背着乐器的,愣是让奥莉安德只能看到雕像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坐姿的长发男子,手中拿着鲁特琴,眼神望着前方。
再多的细节,奥莉安德真是一点都看不见了。
奥莉安德却觉得这位“音律之神”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缓缓转头看了一眼,金发诗人也在人群里,高举着双手,与其他吟游诗人一起大声欢呼,笑得像个傻子似的,翠绿的橄榄石耳坠在他发间摇曳。
应该是错觉吧...奥莉安德挠头。
这时,先知早就忍耐到极限了,祂气呼呼地在奥莉安德腰间大喊:“快把我举起来!”
祂可是被迫闻了半天人群的屁股!恶心死了!
奥莉安德假装没听见——拜托,谁会在人群里忽然举起个头颅啊,这不是有病吗。
见奥莉安德不理祂,先知气得翻白眼,“那去吃东西总可以吧!”
这倒是可以,奥莉安德也老早就想大吃一顿了。
于是她默默退出人群,却被身后的瑟拉挡住了去路。
“抱歉抱歉!”
瑟拉顾不上被奥莉安德踩了一脚,立马侧身给她让路,眼睛紧紧黏在音律之神的雕塑上,嘴里还喃喃自语:
“天啊,我都多久没有见过音律之神的圣像了。”
原谅奥莉安德来自穷乡僻壤,还真没听说过这位音律之神,见瑟拉这么高兴,就问道:“他的圣像很稀有吗?为什么所有人这么激动?”
瑟拉终于将眼神从雕塑上移开,一脸震惊地看她:“你不知道?”
见奥莉安德依旧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解释:“音律之神是旧神,是已经陨落的神祇。”
奥莉安德这才恍然大悟——她知道新旧神交替的事情,但还是第一次知道音律之神也是旧神。
“在曦光城摆出旧神圣像,这位大贵族胆子挺大的。”奥莉安德摸摸下巴。瑟拉闻言点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在进入曦光城的第一天,便有卫兵警告过奥莉安德:
曦光城是不允许除了太阳神以外的任何信仰存在的,任何人如果供奉,或者试图传教其他任何神明,都会被严厉的处罚,有时甚至会处以极刑。
尤其是供奉旧神,是绝对绝对禁止的。
“希望不要给我们惹上什么麻烦。”银叶也皱紧眉头,带着瑟拉远离了攒动的人群。
奥莉安德于是也没有多看,径直去了餐桌。
吟游诗人们不愧是艺术人才,精神追求比口腹之欲高多了,都簇拥着去瞻仰传闻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圣像,没人和奥莉安德来抢吃的。
奥莉安德大口塞烤鸡腿,顺便给嘟嘟囔囔的先知也塞了一个,然后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金发诗人早就挤到队伍前面去了,他的金发如同云雾一般梦幻,在人群里很是显眼,他正仰头看音律之神的圣像,还伸出手去够那把石雕的鲁特琴,看着挺悠然自得的。
奥莉安德没有管他,赶紧和先知一起狼吞虎咽的吃饭。根据她的麻烦体质,万一一会有什么突发事件,她可就要错过这一顿饭了。
不得不说奥莉安德的预感是对的。
还没等她咽下嘴里的煎鱼排,如潮水般的卫兵忽然涌进花园,一眨眼便将整个宴会场地团团围了起来。
黑金色的甲胄杀气腾腾,压迫感很强,在场的人们立刻慌乱起来,几个装满美酒的陶瓶在骚乱中碎裂,猩红的酒液迸溅,染红了亚麻桌布。
有人立刻试图逃跑,立刻被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挡了回去。
“怎么回事?”
“有人泄密了!该死!”
诗人们窃窃私语。
奥莉安德赶紧趁乱往嘴里塞了一把葡萄。
嗝,吃饱了。
金发诗人也慢悠悠飘了回来,脸上带着一副苦恼的神情,“圣像真丑。”
“现在是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吗?!”先知竖着眼睛骂诗人,又怒气冲冲地吼:“快!我也要吃葡萄!”
奥莉安德连连点头,赶紧也给先知奉上一把葡萄。
这般那般折腾了一番,瑟拉和银叶也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们身边,奥莉安德瞥了她俩一眼,又看向黑云压境似的卫兵们。
“啊...”奥莉安德干巴巴地张嘴,“是那个牧师。”
她伸手指了指卫兵们身后,那抹显眼的银色。
瑟拉和银叶对视一眼,问她:“你认识艾什?”
“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牧师的话,不算认识,就是见过一面。”
说着,奥莉安德想起那天艾什对她笑的样子,是她看错了还是想多了?
想不通,不想了。
几人说悄悄话时,黑压压的卫兵让开了一条路。
艾什便从中缓缓走出来,祂穿着黑金色的牧师袍,神秘的黑底,繁复华丽的金绣衬得祂贵不可言,祂低垂着双眸,苍白的嘴唇紧抿着。
“祂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奥莉安德不禁问。
瑟拉和银叶齐齐摇头。
好吧。奥莉安德耸耸肩。
“圣所收到举报,有人在宴会上供奉旧神圣像,宣扬旧神教义。”
艾什淡淡开口,作为太阳神牧师,祂脸上却没什么气愤的表情,甚至有一点...不耐烦?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不能直视祂,因此都恐惧地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只有奥莉安德不怕被灼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艾什看。
大贵族似乎在执政官耳边说了些什么,奥莉安德没有在意,她只是盯着艾什,发现祂居然轻轻叹了口气,挺直的背都松懈了几分,怎么看怎么像是心累了。
忽然,祂看向奥莉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