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一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却有人欢喜有人愁。
愁的大多是那些经营不善,问题多多的铺子。以及某些不乐意见柳月牙露脸的人。
欢喜的则是顾晟,儿子肯对家业上心,儿媳也聪颖能干,小夫妻俩还借着这个机会增进感情,他实在欣慰。
顾夫人原本也应该是欢喜的,但事情的发展和她之前设想的有些偏差,顾夫人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之前胃口都被她的宝意好儿媳养好了,但现在好儿媳每天早出晚归,忙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算起来顾夫人已经有半个月没吃到柳月牙做的美味吃食了。
即便厨子按照柳月牙教的配方。一比一做出同样的吃食,顾夫人吃起来也没什么食欲,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
于是她连带着其他饭食也进得少了。
用连嬷嬷的话来说,顾夫人现在是肉眼可见地清减。
另外最可气的就是,顾危一点也不体谅她一个为娘的良苦用心,只陪着一起查了十几天账就不见人影。这十几天里还基本都是懒懒散散地旁观。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二房听着顾夫人抱怨的口气,趁机说道:“大郎媳妇年纪尚小,这时候还不适合在外抛头露面。最要紧的还是在家相夫教子……”
柳月牙浑然不知道顾夫人又想念她又心疼她,也不知道二婶暗戳戳地想让她在家待着。
柳月牙正沉浸在卖力干活获得的成果中。
她半个月查完了西城区上百家商铺的账,比往年节省了近乎一半的时间。
之前顾危在,她多少有些放不开手脚。
现在顾危脚底抹油跑路了,她才算是真正敢自己做主,也就深切感受到手握权力是种多么痛快的滋味。
怎么查账,怎么用人,怎么制衡。
商品的进价出价成本核算,官府打点。人情往来。
什么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问题,什么是底线,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一次的原则问题等等,这些都是学问。
这些东西光听顾危说,她没办法真的学会。但是自己上手去做,哪怕碰到问题和困难,只要解决过一次,以后就没有什么能再难倒她。
如果可以,柳月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外面和那些商铺掌柜打交道。
谁知道天干气躁,柳月牙休息不好,又有些上火,晌午过后翻看账本的时候,她直接流了鼻血。
谁没上火流过鼻血啊,这本来是个再小不过的问题,但顾夫人正愁没理由把儿媳找回来,直接下令,柳月牙查账归查账,但每三天必须休息一次。
轮到休息的这天,柳月牙看似乖乖地在清湖苑休息,实则把没看完的账本搬回了书房。
这勤奋劲,丫鬟看了都动容。
雪绒一边给柳月牙打扇一边问:“少夫人,您真觉得这些账有意思吗?”
也就是现在和少夫人接触多了,她才敢这么直接地说话。
因为她知道,少夫人不会觉得冒犯,还会认真思考和回答她的问题。
柳月牙拨弄着那把金玉算盘,听着串珠清脆的响声,笑着问:“你说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吃饱饭?”雪绒舔了舔嘴唇。
“那饭要用什么来买?”
雪绒答:“银子。”
“是呀。你现在置身事外,或许是觉得算账是世上最乏味的事。但一个商铺几十口上百口人的死活,都在这一两一两银子的账目之中。往远了说,就是几十户上百户人的死活。从这些账目你能看到钱流向哪,你就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
柳月牙淡淡地说着,雪绒能听懂一部分,但不能全懂。
她用惊诧又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柳月牙。
这目光看得柳月牙心里火热热的。
其实刚才她说的都是顾危之前教她看账本时说的话,她暗暗都记了下来。
……
“听说四老爷今天晚上回来,钱大他们早早就去码头等着接人了。”
芙蓉去领冰块时,带回了顾家最新的消息。
柳月牙和秋意的神情同时一滞。
四爷这趟出远门,是领了差事负责把顾家的回门礼送给薛家。
谁知道一来一回,去了两个多月。
“替嫁”这件事就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柳月牙和秋意只希望中间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秋意让其他人退下,又把芙蓉叫进来,仔细问还有没有旁的消息。
芙蓉虽然是顾家分给柳月牙的丫鬟,但是懂事听话,对柳月牙也很忠心。
她马上开口,说了一宗额外的消息:“听说四老爷拜访朋友途径湖州,遇上准备南下海阳城的薛家表少爷。四老爷力邀表少爷同行,先来金安城游玩几日,顺道来探望您。”
“这消息可真?说的表少爷可知道是哪一位?”柳月牙问。
芙蓉认真思忖后回答:“回少夫人,这是我听钱大的妹妹兰儿说的。兰儿在四房当差,和我小时候就玩在一块。不确定的消息,她应当不会拿来同我说。但具体是哪位表少爷,她也没说。可需要我现在去打听?”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等芙蓉出去后,卧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柳月牙看秋意那神色凝重的模样,就知道又有麻烦来了。
“你少皱点眉,都不漂亮了。”
柳月牙把一块饴糖塞到秋意手里。
秋意哪还有心思吃糖,在屋里急得打转:“薛家的表少爷不少,但要来的是溪棠少爷就大事不妙了。湖州……我看八成就是他了。”
柳月牙连薛宝意的七大姑八大姨是哪些人都背下来了,这个表哥颜溪棠,她自然记得是谁。
颜溪棠几乎每年都会去薛家做客,小住一段时日。
他和薛宝意志趣相投,两人从小就比别的兄弟姐妹亲近,可以说对真正的薛宝意非常了解。
要不是两人实在没那个意思,估计薛家早就撮合他俩亲上加亲了。
熟悉到这种程度,如果柳月牙和他相处,就算演技再高超,也会从细枝末节中露出马脚。
毕竟柳月牙和薛宝意完全两种性格喜好。
“你家老爷夫人知道这事吗?就这么放着他来?”柳月牙问。
她替嫁的事是个大秘密,掰着手指头算,也就薛家的老爷夫人,王管事还有秋意知道。
薛家二老要是知道大外甥风风火火冲到金安城来,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秋意想来想去只想到老办法:“要不您继续装病?”
“这怎么装?他是娘家人,大老远过来一趟,就算病了也不可能拦着不让见。最好的办法还是躲出去。”柳月牙道。
秋意犯愁:“那有什么借口能出去躲好几天?”
“咱俩是想不到办法,但是顾危可以啊。”柳月牙一拍手,“不过,就是需要我撇下脸皮罢了!”
顾危以前去哪,去几天,基本上都不会告诉她。
但或许是考虑到她查账可能会碰到什么麻烦,所以柳月牙刚好知道顾危这时候会在哪。
金安城郊外三十里有一处山庄,他这几天都住在那。
柳月牙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道糯米藕还有糖蒸酥酪,然后赶去了松柏院。
为了演得逼真,她还在脸上多抹了红胭脂,一团红晕更能表现出害羞的模样。
“夫君托人带口信,独自外出寂寥,想让我同他去隐翠山庄住几日。”柳月牙声音细微,但确保顾夫人刚好能听见。
顾夫人完全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更没有怀疑她儿子就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她当即拍板。去!尽管去!马上就去!
还有什么比夜宿山庄更适合这小夫妻俩的?!
等从松柏院出来,柳月牙马不停蹄地带着秋意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生怕晚了一步,就和那什么表哥撞上了。
这辆马车刚哒哒哒地消失在转角处,从码头方向过来的马车就驶了过来。
四老爷热情地拉着颜溪棠下了马车:“贤侄,先同我去见你顾伯父顾伯母,稍晚些再去见你表妹。”
颜溪棠笑着应下。
他虽同是商贾出身,却是一身书生打扮。
眉眼舒展,鼻梁挺立,笑容都带着几分文人墨客的温和从容,连衣服的暗纹都是竹叶的模样。
颜溪棠抬眼看向顾宅的大门,明明是笑着的,可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宝意表妹,近来可好?
……
此时的隐翠山庄深处,顾危刚练完一套掌法。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发现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感觉有什么不速之客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