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草药院负责抓药和诊脉的人多为老者,但时辰太早,门上依旧挂着一块儿意为“当前时段不营业”的牌匾。
陆江离忽视了时辰这一点,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药院外晃来晃去,所幸道上有几个人与她一样闲逛,也不至于使她显得“鹤立鸡群”。
难得起个大早……去吃个早饭如何?
陆江离总听许士程说这道上有几家好店,如今正好挑一家试试水。
目前开门的就是两家烧饼铺,左右两家,只是道上人不多,更没人像她一样突发奇想来吃烧饼。
左右思量,陆江离挑了右边一家,只因这店家脸上挂着熟络的笑,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烧饼足有两个巴掌大,陆江离对这大小极为满意,下嘴咬了一口,她陷入了沉思。
难吃……好难吃……
她不死心地使劲咬了下一口,对上店家的笑脸。
陆江离忽然想到自己曾经上高中的岁月,想起那些对完数学选填便能计算出总分的日子。这运气,难怪吃个早饭都能够精准踩雷。
吃着吃着,陆江离越发觉得头晕目眩,于是猛地拍了下桌子。
“怎么了客官?”店家将烧饼一甩,小跑到陆江离身边说。
陆江离回头看见背后有十几双眼睛盯着自己,眼神不同于那种看见异己的鄙夷,反而是一种渴望。
渴望什么?渴望有人第一个说出烧饼难吃?
陆江离清了清嗓子,“你这里有没有米粥。”
众人:“?”
陆江离埋头苦吃,烧饼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江离看见一高一低两个人走了进来。
店家热情地迎上去,嘴里念道:“二位今日要些什么?”
差役?
陆江离迅速瞥了他们一眼,似乎是官府的两位衙役。
二人坐在陆江离身后的位置上,从陆江离身边擦过去时,也未能认出她这个假医官。
大衙役和陆江离背靠背,因他身量极高,她觉得头顶像是被乌云罩住。
大衙役:“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处处受人使唤,我们还是趁早改行算了。”
小衙役连声附和,“是是是,我原以为外班更自在些,没想到整日随着王霖捕犯人。吃力不讨好不说,好处还被他一个人揽尽了。”
陆江离听见“哐当”一声,烧饼铺中忽然传来酒香。
“王家尽是些无赖,”大衙役夹了一筷子面,大口吃起来,“想赚银子,就要另谋出路。”
陆江离忙不迭地招呼店家要了碗面,等面的功夫,她又听见两人说话。
“要我说啊,”大衙役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酒,“要经商还是得下江南。”
“那是——扬州城多富庶。”小衙役咽了烧饼回应道。
“扬州商贾云集,光是你我知道的,就有陆家、骆家、王家……”
陆江离全当成是听了个牢骚,碗里的面恰好吃到最后,她叫来小二结了账。
铜钱落手,陆江离身后到两人又议论说:“我听人说,有人在长安置办了一处田产,像是要种草药。你说会是哪一家?”
“谁知道呢……”
陆江离估摸药院开了张,扶着侧腰大步往西走。此时的街景上仍旧没有多少人,陆江离四处环顾,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药院侧面的羊肠道道口站了一个用雾蓝色发带束发的男子,眉眼带笑,如今正向周遭张望着。
“陆小姐,请吧。”他迎上来,陆江离定睛一看,脑海里传出一段青涩的说话声。
——大家莫要拥挤,我等今日定能诊完。
“好,”陆江离频频点头,双臂因此番太过顺利而自然摆动,“多谢带路。”
“替我谢过你们家公子。”陆江离斟酌道,挎着的云状绣花荷包前后摆动。
“好。”
陆江离边走边想,难怪人人都想走走捷径呢。
她脚步轻快,那年轻郎中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她的话。
陆江离走到院中,发现她上次来药院所问诊的郎中正在对面的主厢房里坐诊,他远远望见了陆江离和她身旁的年轻郎中,颤巍巍地向他们招手。
“祖父。”陆江离听身旁的人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这位老郎中似乎对陆江离的前来早有准备,她才坐下,就看见他从身后的诊箱里取了一小包东西,仔细检查过递到陆江离手中。
陆江离双手接过,未打开这纸包时问他说:“这是何物?”
老郎中告诉她,里面是乌头。
“我啊——年轻时爱好游历山川,游历途中自然也是广交朋友,”他笑着捻胡子,面容极为和蔼,“你手里这包乌头,是我从老友那里得来的。昨日修缮屋舍,恰好找到。昨夜又听公子说姑娘心神不宁,想到姑娘会来,干脆将它带来了。”
陆江离一时怔住,拿着纸包的手攥的紧,眼里含着滚烫的泪。
门外略过几只飞鸟,陆江离悄悄用手背擦了眼泪,认真地道过谢,问道:“您的屋舍可修缮好了?若是需要什么木材、人力,您尽管和我开口。”
老郎中笑眯眯地看着她,与她寒暄了半个时辰,还是先前领自己进来的年轻郎中跑来寻了一味治疗心悸的药材,陆江离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劳烦您替我诊诊脉,”陆江离敛了神色,眸底是望不见底的乌黑,“我昨夜竟在桌案上看见一棵会动的海棠树。”
老郎中拧着眉,陆江离见他是这样的表情被吓了个半死。虽然直挺挺地坐在诊凳上,陆江离却越发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郎中垂下手,对陆江离说:“姑娘信鬼神之事吗?”
陆江离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老实地回应他说:“我信,不过是敬而远之。”
老郎中认同般点头,给陆江离讲了几个关于民间流传的“冲撞鬼神”的故事。
陆江离听的毛骨悚然,正要问他自己的病症,却听见前厅传来惊呼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晕过去了!”声音自院外传来,陆江离和郎中同时站起身来,眼睛急切地望向屋外。
一道蓝影闪到陆江离和这位老郎中面前,脸还模糊不清,老郎中开口:“许晋,外面出什么事儿了?”
如此看来,这年轻的郎中就是叫许晋了。
陆江离见他的衣袖袖口边外翻着,靴子上粘土,额头上还冒着汗,大概猜到他是从前厅的“人山人海”里挤出来的,
“嗯?”他猛地抬起头,翻弄袖口的手蓦然静止,“好像是……总之茶楼外围了一堆人,我绕过来……喝口茶。”
陆江离明显看出他说完“来”字微微閤上嘴,而且在注意到屋内的女子时变了音调。
陆江离和二人说了句话,转身向院中走,许晋紧随其后。
“等等我。”许晋小跑了几步追上陆江离,话声中带着笑。
“嗯。”陆江离回应许晋道。
陆江离和许晋挤进人堆里,人堆中间是躺在地上的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老妇人和跪在她身边的孩童。
陆江离小心扫视目之所及的半圈人,多数人的脸上写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极少数人皱着眉头、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与地面连在一起。
这难道就是古代般的扶不扶问题?
许晋和陆江离几乎同时向中心挪步,默契对视后,许晋仔细查验了老妇人的状况,不顾人群的议论,背起她就要走。
陆江离忙追上去,她似乎不相信许晋这样的小身板能把她背回去。许晋走的极快,可在一个隐蔽的转弯,见到救赎般唤了陆江离的名字。
……
侍童跟在陆江离身侧,她一路背着老妇人走,将喘气的许晋落在后面。
一个踉跄,陆江离被老妇人屋舍的门槛绊倒,左腿擦破了皮,那老妇人则全然压在陆江离身上。
“哎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背起这老妇人,陆江离默默祈祷这户人家不要赖上自己。
“我去煎药。”
陆江离爬起来,胡乱地用帕子擦了手,看见一个周身金玉的女人将地上的药提起,穿过圆形拱门进了东厢。
即使跌倒的位置和方式不对,她照样能看见东厢房外一小堆垒起的木柴和架在木柴上的煎药炉。
所以……他们本就知道这病弱的老妇人会拿着药方抓药……
陆江离不敢继续猜想,马上被家僮扶起来,家僮替她拍干净荷包,随后忧心忡忡地说道:“一定把姑娘摔疼了吧。”
“不疼。”陆江离急忙摆手,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但是双腿却因为门槛后的一摔止不住的打颤。
回药院的路上,陆江离遇见了匆匆赶来的许晋,许晋得知老妇人平安到家后松了口气,接着夸起陆江离:“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力气大。”
陆江离:“……”
许晋:“我祖父当郎中之前,可是有名的阴阳师。”
许晋依旧将陆江离送到后院,指着正对面的厢房说:“我祖父还在这间厢房里,让他老人家替你将药方写好。”
陆江离坐下,接着二人聊到的地方说,“您是觉得我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又重新替陆江离诊脉,良久道:“从脉象上看并无大碍,民间传言有时该信。”
陆江离想到出了这药院就去买些符纸,郎中拿起笔砚写药方,“你应该是在幼时冲撞过这些,它们一直跟随你到现在。何况心病难医,这药方能利于睡眠缓解此现象。”
陆江离不敢动,如今更是用右手紧紧捏着裙角,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着。
“说来奇怪……”郎中抬起诊脉的手,打量陆江离的一双眼睛写满诧异。
“只要见到厌恶之人,你的眼中便会出现海棠树。”郎中将另一份写着药方的苔纸折好,递给陆江离。
陆江离向郎中道过谢,顺手将这药方塞进荷包里,心中用白蚁咬食河堤般的声音替自己辨驳道:“可我从来没厌恶过他。”
陆江离觉得自己砸了百草药院的招牌,临出门前提着抓好的药对郎中说了一句:“我从明日开始煎这药。”
她有些怀疑这药的功效,人常说“诊脉难诊心”,单凭与她对坐就能知道她心中所想,的确有些玄幻。
陆江离提着药往回走,恰好在一家包子铺前遇见许士程,他眯着眼睛,似乎没有睡醒。
陆江离来的方向背着光,许士程好左右观望,却也不会轻易去看那日头。
“客官您慢走。”许士程接过纸包,笑着看陆江离。
两人默契地并肩向前走,等混到人堆里,许士程率先开口:“怎么起了个大早?”
陆江离大大方方看他,又望了眼天,“时候不早了,你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许士程:“别提了,昨夜我家院中飞进来不少虫子,一直赶到子时。
陆江离点头,许士程见她在道旁停了步子,这才看见她手里提着东西,一脸忧心忡忡。
许士程了然,站到她身旁半拳的地方,听她说话。
“郎中所言的厌恶,莫非是指你这具身体……”许士程压着声音道。
陆江离恍然大悟,松了口气,也就是说——是原主厌恶沈卫檀,不是她厌恶沈卫檀。
她早听沈卫檀说过,曾经挨过陆江离一顿打,可是以原主嚣张跋扈的性子,她常以为伤人事小,况且被打的人又不是她。
“你吃吗?”许士程见陆江离不说话,自己拆开纸包咬了几口包子。
陆江离的脑中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她双手揉着太阳穴,抬眼看见她面前的糖水铺铺门上出现一块儿蓝色透明大屏。
[宿主您好,恭喜您解锁隐藏记忆——陈氏灭门案]
陈氏?这是何人?
陆江离环顾四周,包括许士程在内的人仍在各自从事相关活动,除了她以外的人都看不见这块儿诡异的蓝屏。
系统提示音结束,她提高警惕,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屏幕,一男子走到糖水铺门口,从屏幕上穿了进去。
画面流转,入眼便是一具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