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正纳闷这具尸体姓甚名谁,扭头看见两个烫金的大字——陈晏。
陆江离想:这系统居然还自带解说功能?真是够人性化的。
她思量着闲暇时刻如何夸奖这“近人情”的系统,糖水铺铺门上出现的蓝色透明大屏骤然消失,接着传来一阵滑稽的系统音。
[宿主您好,您的隐藏记忆已加载完毕]
陆江离一时语塞。
这最要紧的是,她还不清楚自己和沈卫檀之间有过怎样的过节。若是稀里糊涂地与他保持合作,有朝一日被他出卖了都无从得知。
[亡者陈晏是沈卫檀之师,为人敦厚老实,才学兼备。而陈晏一家被灭门主要是因为你将他的行踪告知给了曾经的兵部尚书张炳,也就是张兹的叔父]
陆江离在心中默念:“你告诉我两件事。首先,张炳为何要置陈氏于死地?其次,我因何厌恶沈卫檀?
系统回应道:“陈晏同你一样,获知了他中饱私囊的行迹,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陆江离想到八字箴言——人世险恶,谨言慎行。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陆江离周遭传来,她谨慎地用余光观望四下。
行人步履匆匆,许士程手里的包子已然“浪迹天涯”,此时徒留一个冒着热气的胡饼。
所以……到底是谁在笑……
[宿主您别乱猜了,是我在笑]
陆江离扯着许士程的衣袖要走,又听见这该死的系统回应起陆江离提出来的第二个问题。
[您厌恶沈卫檀的原因如下]
[您在总角之年便贪玩,反感他性格高傲,曾多次将随父母回扬州城探亲的沈卫檀推入城西的荷花池中]
第一印象这种东西,很难改变的啊。
[陈晏一家殒命,他气愤不过,在雨中孤身前往官府时,无意撞倒了正在街边挑选花伞的您,弄脏了您的裙裾。您闯入马车打了沈卫檀一顿,他因此误了报官时辰]
陆江离目光一滞,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倒,许士程咬下最后一口胡饼扶住她。
“喂——”许士程含糊道,陆江离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他,待他咽下胡饼,皱着眉头对陆江离说:“噎死我了。“
陆江离将许士程带到附近的小巷子里,进巷子口的位置时,她同他讲起方才的见闻。
许士程侧着耳朵听她讲,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陆江离这边说完郎中的诊言,许士程立马伸出手指盘算,嘴里时不时蹦出来一句:“不应该啊……”
陆江离不解地抬眼看他,“嗯?”
天边泛红,陆江离意识到时辰不早,在许士程面前晃了晃装着药材的纸包,一本正经道:“许公子,时辰不早了,小女子就先行告辞了。”
许士程面露难色,似乎想劝陆江离看开些,却听见她哼着歌,一跑一颠地向远处离去。
此条街景上仍然弥漫着馥郁的花香,陆江离偏偏从这满城芳华里探到一丝别样的甜腻,而眼前正是她最为钟爱的桂花糕。
她在原地踌躇许久,心中默念道:“提着糕点去,他应该不会当我要兴师问罪吧。”
店家满脸堆笑,特意取出两块热乎的桂花糕放在一旁的瓷盘里,用托盘盛了,推送到陆江离面前。
店家盛情难却,陆江离半推半就,眼看天色将晚,她赶紧提着糕点快步向前走。
“站住,什么人?”陆江离见后门无人把守,准备悄悄溜进去,却被一只黝黑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我来找沈大人……”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大人岂是你相见就能见的?”陆江离被他的吼声吓到,暗戳戳地想——他这府邸的防卫还真是加强了。
“陆江离。”陆江离顺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见沈卫檀,于是有了底气般挣开扣着她的手,向沈卫檀跑过去。
不对,我们之间,不是宿敌关系吗……
撞上沈卫檀前,陆江离急停,眼角滑过一颗灼热的珠泪。
“你先退下吧。”沈卫檀摆摆手,那人才离开。
靠山变宿敌,陆江离心里难免对他有些抵触。虽然听见沈卫檀叫她到书房,她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一般,后来被沈卫檀盯烦了才跟上他的步子向书房去。
任务未完成,她对沈卫檀也没有非分之想,更不想自讨没趣,干脆将涌到嘴边的话咽进肚子里。
沈卫檀:“你有话要同我讲。”
陆江离抬眼,似乎看到他眼底的算计,话锋一转道:“你知不知道长安城外有座秋水观,我想去探探尹三所说的藏有另一个账册的棺材。”
沈卫檀从书格最顶上取出一卷图册,铺陈在收拾干净的桌案上,陆江离才看清这是份长安周边的地图。
她藏起眼底的震惊,双手撑在桌案上,自长安城向其西北方向看,果然看见那泾水中端的秋水观。
时令已秋,须臾的功夫就到年底,前往秋水观求子的人必不会少,她刚好能借这些人掩人耳目。
“水者地之气血,中原之筋脉也。”沈卫檀站在陆江离旁侧,手中握着的狼毫伸向他处,蘸好墨汁后小心地将长安城的八条河道一条条细描了出来。
陆江离点头,其实压根没有听清沈卫檀的话。
“你说——这秋水观的香火从未断过,只是因为求子灵验,没有过旁人干预。”她抬头看他。
“嗯。”沈卫檀转身揭开小香炉,往其中添了某味香料,陆江离分明看见这小香炉上飘起一行薄雾,状如丝绸、色如美玉。
“陛下命我等到泾河考察民情,因此得了这份图卷。”沈卫檀盖上香炉盖,扭头看见陆江离正看着他愣神,又开口补充道:“你若是愿意,不如明日随我一同……”
“啊,”陆江离脸一红,转身长舒了一口气,“只有夫妻才能同乘一辆马车。”
沈卫檀淡然一笑,走回她身边,“不是夫妻也可以。”
“沈卫檀,”陆江离轻声唤道,手里忐忑不安地捏着荷包的下端,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早些休息。”
沈卫檀看见陆江离将手里提着的桂花糕塞到他怀里,头也不会地走了出去。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触碰到她飘起的发带。
夜里,陆江离用薄被盖住头,认真思索起她与沈卫檀的关系,说到底还是相互利用。
迷迷糊糊里,她想:不对,我管他利用不利用的……人这一辈子不都是靠踩在旁人肩膀上往上爬的吗?幼年踩父母,长大踩旁人。
陆江离于是释然般将双手并拢抱在腹部,安安稳稳地睡到翌日清晨。
转眼入秋,空气里添了几分寒意,推开房门,陆江离便闻见一种淡淡的鱼腥气,这气味扑面而来,丝毫不给人思索的时间。
此番出行又是雨天,陆江离却倍感喜悦。不过这倒不是因她惧热,而是实在庆幸自己亲眼见证了穿越到唐朝的第一场秋雨。
看来我的命,没有想象中那么短,陆江离想。
秋雨天到秋水观,的确应景。
她继续赶路,一路上总能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了马车走到泾河河岸边,她听见自身后半坡上传来熟悉的一声。
“小陆。”
陆江离抬头,恰好望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与生俱来的豪侠气质和用红丝带束起的长发,让她一眼便知此人是商姝。
“阿姝,我在这里。”陆江离踮起脚尖,向河道西北方眺望,商姝的说话声恰恰从同一方向传来。
“来了——”商姝笑着朝她招手,随即将右手向后摆,攥住商连的手腕,“快走啊,哥。”
商连点头,任凭她拉着自己,陆江离赶紧往他们二人走来的方向走。
“小陆,你没淋着吧?”商姝走到陆江离面前,抬起右手,右手手心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陆江离眉眼含笑,主动拉住商姝的垂下的双手,“没有,我方才到那边的亭子里躲雨了。”
“没淋着就好,”商姝对商连使了个眼色,商连向前走开,“你这是要去……”
陆江离笑着说:“我要去秋水观。只是不知与你们二人是否顺路?”
商姝连忙点头,回应道:“顺路,我们也要去秋水观。前日秋水观住持遣人找到我们,说是要我们替他除邪祟。那我们一同走吧,路上也好作伴。”
不曾想如今这世道竟能逼得隐居江湖的侠客出山,真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陆江离伸手接过商姝手里的包袱,但险些被带倒在地。
商姝于是笑眯眯地接回去,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道:“先进去休息片刻如何?”
陆江离和商姝就这样左右坐着,顺便闲谈起来。
商姝:“你还未成婚,怎么想到来这秋水观。”
陆江离指尖泛白,认真说道: “我来找人。”
“找个死……逝者。”陆江离含糊道。
商姝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陆江离仔细想来,商姝她信的过,干脆将自己受到兵部侍郎等人追杀的事情和盘托出。
不过像商姝这样的江湖人士,最感兴趣的当属“易容术”事件。陆江离讲起用银针挑起死者面皮时,商姝的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笑容。
“尹三生前曾告诉我说,那人安葬在秋水观往南五里的风水宝地上,”提起尹三,陆江离抬头看天,压低声音继续说:“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那人的棺材里。”
商姝瞪大眼睛,思索片刻道:“风水宝地?依我看是镇魂的宝地。”
陆江离用手边的树杈在石砖上写了个无痕的“命”字。
“那他的家人呢?他数月未与家人传通书信,家人不应该来寻他吗?”商姝弯腰从泥地上捡了根“三叉戟”状的树枝,从这几近于光秃秃的树枝上摘下最后两片树叶子,一片递给陆江离,一片留给自己擦拭鞋底的黑泥。
“说不定他是个死士……为了家里的生计和主人签了高额卖身契,”陆江离手里捻着树叶,低声道:“这样排除己身的富贵,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
商姝瞳孔微震,嘴唇张开,似乎还要与陆江离说几句话,扭头看见商连急匆匆地向她二人跑过来。
“阿姝、小陆,北边的天阴下来了,我们几个快动身回去吧。”商连气喘吁吁道,弯腰扶住膝盖时,抬头恰好撞上商姝和陆江离戏谑的表情。
商姝噗嗤一笑,率先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江离,“你看,我就说你和他熟了以后,他的话就会变多。”
陆江离频频点头,只留下商连在原地左看右看,压根摸不着头脑。
“走吧阿姝,”陆江离站起身,同时用力地拍了拍裙裾,伸手去拉商姝的手,“千万小心脚下。”
陆江离和商姝手牵着手往前走,商连紧跟在她二人身后。
“萧萧兮泾渭河畔,草木未歇而人寂寥。”陆江离听见泾河被秋风卷起、紧接着重重“摔”在河畔的声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诗。
而如今,她的头顶正是张牙舞爪的树枝,这便是这寂寥天地中能给她的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可是她的身侧……不是还有商姝和商连在吗?
眼见陆江离若有所思,商姝干脆给她讲起他们昨日在朱雀大街的见闻。
讲到关键处,陆江离和商姝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默契地同时停了步子。
商连:“我们稍微向右侧的树林里走几步。”
闻言,陆江离拉住他们二人的手就跑,再顾不上才擦干净的云头履,一脚踩进湿泥里。
待马蹄声渐远,陆江离手摸着树皮,缓缓探出头,一双眼睛不安地观望着驿道。
而她的身后,商姝正和商连说话,“哎——哥。这来人是谁?你可看清楚了?不是官府派来的人吧?”
商连摇头,等陆江离走回来,才解释道:“没看清……我就是担心他撞到我们。”
陆江离:“……”
商姝:“……”
驿道上粘了两行马蹄状的湿泥,陆江离与商姝、商连往秋水观的方向走,却分明地看见地上有一个褐色的束口荷包。
“有东西。”陆江离松开手,商姝不接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陆江离拿起这荷包,端详无果,放在手心上下掂量。
重量极轻,不是银钱,应该是纸张之类的小东西。
她舒了口气,小心打开荷包。她这边才开了个小口,商姝和商连就好奇地凑上前来。
荷包里果然放着一张纸条,陆江离将它取出来,一行清隽漂亮的字迹瞬间闯入眼眸。
——勿近水道,千万保重身体。
商姝直起腰转了两圈,折回到陆江离和商连的身边说道:“若是我猜的没错,这纸条定然是谁家夫君写给自己夫人的。”
陆江离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愈发用力地捏着这纸条的两角,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慌张。
她想仰天长啸,“好你个沈卫檀!不把本姑娘的价值压榨干净……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商连抱着长剑,问道:“我记得从驿道向北有个叫良栖湾的地方。你们说这物件,是不是要往良栖湾送的?”
陆江离下意识摇头,接着晃悠悠地站起身,“这物件不是往良栖湾送的。”
商姝和商连面面相觑,后来商姝八卦地对陆江离说:“小陆有情况啊。”
陆江离将折成小块的纸条放进自己贴身背着的荷包里,刻意躲开二人炽热的目光,“其实没什么情况……他待谁都是一样的。”
商姝:“我不信。”
商连:“看来是个好人。”
陆江离尴尬地笑了笑,手指前方,示意他们继续向前赶路。
夜色渐深,陆江离和商姝闲聊着壮胆,商姝一个不注意撞在商连伸展开的手臂上。
“商连,你突然停下做什么!”商姝使劲踹了商连一脚,陆江离被她的动作带到闪了几下。
商连似乎镇静得厉害,但说话时带着颤音,“我看见前面有具狼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