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轻岚伸手抹了一把额间血迹,在指腹间摩挲。
看来方才的钰止是真的。
他说先将她送出去……
那就说明他还被困在幻境里。
寻常修者长时间被困在幻境里恐有危险,宋轻岚凝重道:“我们得快些走出去,找到钰止,否则他会有危险。”
关键时候蒋青从不掉链子,闻言点头去摘迷榖树叶。
宋轻岚手持罗盘,将额间血抹在罗盘上,用神力探寻幻境所在,跟着罗盘走了两步突然踩到个什么——
宋轻岚捡起来一看,是枚玉穗,有些眼熟。
宋轻岚疑惑:“这是谁的?”
蒋青刚分完迷榖树叶,见状立马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急忙道:“是我的!”
宋轻岚道:“这枚玉穗是谁给你的?”
蒋青回:“是我师父啊。”
宋轻岚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蒋青:“太微真人啊!”
宋轻岚“哦”了一声:“不认识。”
蒋青:……
“不过这枚玉穗是师祖传给我师父的。”
宋轻岚:“你师祖又是谁?”
蒋青道:“我师祖是……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
宋轻岚指尖摩挲玉穗,回答已经不重要了。记忆里曾有位老友故作玩笑同她道“你说,若有一天我开创宗门,应当叫什么名字好?”
宋轻岚唇角微抿,心中了然,将玉穗还给蒋青:“好好收着。”
蒋青接过玉穗,小心翼翼揣进怀中,看了眼宋轻岚,竟莫名觉得此人一副长者风范,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赖。
随后一个激灵。
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除了钰止,玄天宗弟子和神门宗弟子皆在,胸前也都贴上了迷榖树叶,瘴气散去,眼前景物越发清明。
林中有风掠过,鼓起宋轻岚宽大袖袍,更显得她身形消瘦。
她手持罗盘立于一侧,眉目淡然,处变不惊,却无曾经傲气。
任是老友站在她面前怕也认不出她便是曾经意气风发的神官宋轻岚——清莲剑尊。
众人待迷雾一退,看到的便是宋轻岚这副模样。
良久,眼前女子对玄天宗弟子道:“方才你们放了烟花,可有人循踪迹过来?”
沈风道:“我师尊在附近居住了百余年,此信号便是他教给宗门的,他定然能发现我们,现下说不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宋轻岚道:“哦?小道友的师尊如此厉害,叫什么名字?”
沈风眉中带着少年意气,微微炫耀之意:“我师尊便是信阳仙君,慕倾风。”
神门宗弟子窃窃私语:
“是传说的那位仙君?”
“他竟是信阳仙君的弟子,传闻信阳仙君几百年前救了一个村子的人,此后便被玄天宗请到宗门入驻,成一峰长老。世人都道他手中握有天机,或可对抗修者天人五衰之劫。”
修道一途,本就逆天而行,寻常资质的修者就算平安渡过大乘期也抗不过天人五衰之劫,能撑到飞升寥寥无几。
既然信阳仙君握有天机,自然没有人愿意同他为难,反而想上赶着巴结,加之他剑法不弱,在十四洲也能排上前四,就更无人与他为难了。
奇怪的是,这样的人却在百年前突然离宗,不知去往何处,有人说他没抗过自己的天劫身死道消,也有人道他早已放弃修仙一途。
但沈风知道,师尊不仅活得好好的,且了日子过得极为悠闲。师尊当年离宗,是因为心里有一桩放不下的旧事。若能勘破,修为可更上一层楼。
宋轻岚道:“幻境已破,此去向东百里便可离开,你们走吧。”
沈风闻言正要走,又迟疑地退回来:“姑……前辈不走吗?”
宋轻岚微微一动,遥遥朝着一个方向望去,明明眼中无神,众人却觉得她目光如炬。她答非所问道:“不用走了,有人来接你们了。”
沈风抬头,正见约摸几百米处,一道墨色身影御风而来——
再转头那女子和神门宗众弟子竟全不见了……
沈风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
奇怪,人呢?
-
宋轻岚累得不行,将众人提着扔到变大版青牛背上,却发现没自己位置,一溜烟跑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该死,现在这具身子还不如全盛时期三成力,跑两步便气喘吁吁,要不是不想这么早同慕倾风正面交锋,她才不会逃得这么狼狈。
蒋青同其余人被甩上牛背,还没反应过来两侧景物便飞快流逝,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
待风声一停,众人面色惨白,手脚发软。蒋青翻滚到地上,虚弱质问:“你这是做什么?”
宋轻岚道:“不是要找你们大师兄么?”
蒋青看了看周围,除了树还是树,和方才那片林子没什么两样,哪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别说藏人了,就连只妖都没有!
蒋青不可置信:“在这里?”
宋轻岚掏出罗盘,顺着指针指的方向走了两步,罗盘上指针飞速旋转,好似磁场混乱。
宋轻岚道:“诶?方才还指着这里,难道坏了?”
她使劲拍了两下。
罗盘哗啦一声裂成两半。
蒋青面色铁青: ……
李大心痛:……
宋轻岚尴尬摩挲罗盘,有些难以面对李大,毕竟她现在两手空空,全身上下摸不出一块灵石。
默了片刻,她决定先将二人支走,作势掐指一算,对着李大和李二高深莫测道:
“我为你二人卜了一卦,你们天资不错,从此处去大荒以东历练一番,他日必有所成就。”
说着,宋轻岚测算的指尖微顿:“只一点,李二虽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不易被外物迷惑。李大,你虽能抗事些,却极为容易被外物迷惑,此去你需得守住本心。”
李大和李二能走出迷林,本就对宋轻岚心存感激,此刻见她神色凝重,为他俩指了条明路,便知道这趟神农架没来错,随即抱拳谢道:
“多谢前辈指点。”
“多谢前辈指点。”
待二人走后,蒋青兴冲冲道:“看来你还真有点东西,不如你也替我算算,我的前途在哪儿?”
宋轻岚作势掐指算,不紧不慢重复方才的话: “大荒以东.... ”
“好了好了。”蒋青急忙打住,“还以为你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
青牛缩成小小一团,爬进宋轻岚怀里。
“ 蒋小道友,可知大荒以东是个什么地方?”
蒋青道:“州志录曾记载,始天神祖将天下划分十四州后,便将山海妖兽赶至大荒以东,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凶性,并不能和世人相处……
蒋青一顿,恍然明白了什么,惊恐看着宋轻岚:“你好狠毒的心思!”
大荒以东,倒是能历练人,但那是什么人才会去的地方?
连修者走投无路都不会去那儿,去了便是送死。这世上除了几位在世大能,可没人去过。
宋轻岚道:“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这点苦都吃不了,谈什么修仙,不如回家种地。”
蒋青: ……
他怎么觉得自己被骂了。
-
林中空旷,除了宋轻岚和蒋青一行人,连鸟兽都没有,眼前虽清澈能视物,但宋轻岚总觉得面前好像阻挡了个什么东西,雾霭霭看不真切。
罗盘沾染神血不会出错,方才李大和李二也能顺利走出这片林子,那便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这里依然是幻境,但困住的只有她。
从一开始的贪寮花,到山蚂蝗,再到方才突然闯入的幻境,明显是有人不想她走出神农架,故意设计阻拦她。只是没想到有钰止这个变数。
思及方才慕倾风急匆匆赶来的身影,宋轻岚手中忍不住暗暗收紧。
慕倾风这厮,她还没找他算账,便想方设法阻止她复生了。
好,好得很!
青牛本来舒舒服服躺在宋轻岚怀中,突然被什么东西猛一箍住脖子,它白眼往上一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它祖宗。
幸好不消片刻脖子上的力道便消失了。
青牛委屈巴巴“哞”了一声,却听宋轻岚道:“蒋小道友,你看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蒋青顺着宋轻岚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条小道,但实在没看见是什么,于是顺着方向往前走了两步。
但在宋轻岚神识里,前方是一道雾霭霭的浓雾,浓雾堆砌成一面墙,密不透风。
她眼看着蒋青半个身子穿过浓雾,便下意识跟上,却不料被一阵吸力拉扯,面前活生生撕开一道黑洞,将宋轻岚吸进去。
蒋青只听到身后有动静,下意识回身拉宋轻岚的手,反而被一块吸走……
一道通天黑口斯拉而下,将蒋青吐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后蒋青屁股着了地,只见周围再无参天密林,只有几块大石堆砌的一道石门,石门没有题字,四周也阴沉黑暗。根本看不清事物。
他唤了两声同门弟子,皆无人应答,正心焦忙慌,便听宋轻岚道:“别吵了,只有我们两个。”
蒋青突然想起什么,没好气道:“我方才就是为了拉你才同你一块掉到这个鬼地方来了,你究竟招惹了什么?”
宋轻岚未搭话,只轻轻示意他看。
只见石门缓缓打开,映出门后景象。
石门为界限,门外暗黑诡异,门内艳阳高照,是一户农家小院,院子里有一位妇人正推着石磨,石磨里挤压着豆子,被推成浆的豆子顺着凹槽流在底下的木盆里。
任谁来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场景。
蒋青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轻岚轻声道:“这是幻境,贞宁十五年的幻境。”
蒋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怪他多心,实在是因为她的语气,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