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打湿的那天

    距离那个夜店的夜晚,又过去了三年。

    松田警官的离世在千随的记忆中淡去,她再也没有半夜出去喝酒过。

    下班高峰期时间,天气预报说的下雨始终没落下,一层层乌云交叠在天空给人留下暗沉的心情。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办公楼,千随几个要好的同事簇拥着她。

    “恭喜啊小千!拿下一个大项目!!”

    “对啊对啊,是不是该请客了?让我们沾沾你的升职好运!!”

    千随看着一个个真心祝贺她的同事,笑了笑也不扭捏:“今天太晚了,家里有人等我呢。”

    “等哪天节假日,我请大家都出去吃一顿吧,你们到时候可别推脱不来奥!”

    “有你这份心就够了,比让我吃大餐还满足。”其中一个曾经带过千随的前辈,蔷姐如此说到。

    另一个在工作中和她相处愉快的同事也不再打趣,“对啊大餐什么的就算了,把你喜酒提上来一块办了!”

    “什么时候结婚啊,也不是姐促狭你,你这个宝贵的求婚戒指都戴几年了。”

    蔷姐也附和:“确实可以催催家里那位了,以后的项目到处跑,先把家安下来比较妥当。”

    ——

    东京的夜景百看不腻,千随坐在出租车上长舒一口气,原来她也到了被催婚的年纪。

    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再望着窗外发呆,她没打开手机,这些时日风羽已经减少了发信息的频率。

    不是一蹴而就,等她意识到时一整个白天只能收到五条信息了。三条他早中晚吃饭的照片,两条“你什么时候走的。”、“回来了吗?”。

    她问过怎么不时时刻刻发信息了,得到的是一句“我怕打扰到你上班,你正在升职关键时间呢。”心疼得千随直说没事没事,但心里想得是下班一起看就是了。

    又过三年,毫无反应的双腿让风羽再也不能维持着那副“没事”的样子,眼神里的光日渐黯淡,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为了不让千随担心,他不再偷偷抹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枯槁的沉寂。他常常长时间地凝视着窗外,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某个千随无法触及的远方,苍白得像个纸片人轻飘飘地要飞走。

    这份爱是否已经被消磨?千随不知道,只不过看着曾经的阳光大男孩肌肉萎缩日益消廋,她依旧心疼。

    那么风羽呢?他对她的感情还一如既往,她时常在他眼里看见愧疚不安亏欠,就是不再有最初吸引她的迷恋炽热真诚。

    是不是他们还是缺少一些相互陪伴的时间?

    时常在工作和生活周转的千随学会了更熟练地照顾风羽的病情,学会了在他沉默时安静陪伴,学会了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时给予最坚实的拥抱;也学会了工作上面对突发状况时沉着冷静,学会了处理复杂关系时的得体周全,学会了遭遇挫折时的复盘总结。

    很忙,但忙得没有时间思考自身也很好,闲下来才怕自己会崩溃。

    下班回家,异常地安静。

    千随像往常一样,打开房门。

    公寓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沉静的气息。她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打开手机。

    今天只有两条信息,早饭,午饭。

    没事的没事的,也许睡着了还没吃晚饭。千随很想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的某种念想让她打开卧室门的声音非常刺耳。

    果然看见了床上有人,风羽睡得很沉。过于沉静,他的面容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解脱的安详。唇边似乎还凝固着一抹极淡的、释然的弧度。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风羽?”千随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冰凉,没有一丝生气。

    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千随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

    一片寂静。

    后来救护车赶来的时候,只看见千随一直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却只感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消毒水味、急救声、窗外的城市喧嚣……一切都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张安详得令人心碎的脸,和指尖传来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死亡触感。

    千随僵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平静的容颜刻进骨髓里。

    风羽以前健康的时候壮壮的比她高出一截,病痛的时候也是瘦高瘦高的。

    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坛子呢?

    最后是千随抱着风羽的骨灰。

    风羽与她是惨惨结合。她出生就是孤儿,风羽则父母双亡,被爷爷奶奶带大。

    大学毕业的时候,千随陪着他策划了爷爷奶奶的葬礼。

    现在,念在两人糟糕的社交圈。千随没给风羽举办葬礼,只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安葬了他的骨灰。

    很平静地移交了她拿下的项目,很正常地打发了让她节哀的朋友。她的心态告诉她很难过,难过得不能进行工作;她的眼睛却告诉她哭不出来,根本无法宣泄。

    直到某天她打开床头柜。

    一个没有封口的、厚厚的信封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是她熟悉的、风羽清瘦的字迹:“给小随”。

    她伸出手,指尖冰冷僵硬,几乎拿不稳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纸,还有……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报纸剪报。

    她先展开了信纸。风羽的字迹依旧清隽,只是笔划间带着一种虚弱的颤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小随: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是我最后的自私和懦弱。

    请不要难过太久,也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每一天,看着你为我忙碌,为我牺牲你本该璀璨的人生,那份愧疚就像毒藤,日夜缠绕着我,勒得我无法呼吸。

    我爱你,小随,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正因如此,我无法再忍受自己成为你的枷锁,拖着你一起沉入这无边的黑暗。

    我努力过,真的。我努力想‘好起来’,想证明自己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但每一次尝试,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看到你眼中强忍的心疼……都让我更加绝望。我撑不下去了。这具残破的身体,这颗被痛苦和愧疚日夜啃噬的心,已经走到了尽头。

    选择离开,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放你自由。让你重新拥有阳光、欢笑,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这比让我苟延残喘地活着,更重要。

    不要为我哭泣。请记住那个在银杏树下奔跑、笑得毫无阴霾的阳步风羽。那才是我希望你记住的样子。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去爱,去笑,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永别了,我的小随。谢谢你,爱过我,陪伴我,直到最后。

    永远爱你的,

    风羽」

    信纸被无声滑落的泪水浸湿,晕开了墨迹。

    无法宣泄的情绪终于找到斜口,像水库放闸一样在千随脸上汹涌。

    慢慢地,无声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千随的心脏。他的爱,他的愧疚,他的绝望,他最后笨拙的、用死亡来给予的自由……都让她无法承受。

    她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剪报。

    日期是……一周前。

    醒目的黑体标题刺入眼帘:

    「摩天轮爆炸案告破,殉职警官松田阵平追授勋!」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穿着警服的黑白照片。卷曲的短发,冷硬的下颌线,即使透过粗糙的新闻纸,也能感受到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旁边是简短的报道:三年前搜查一课警部补松田阵平,在拆除摩天轮炸弹时为保护民众信息,坚持留在座舱内解读犯人留下的最后提示,不幸殉职,年仅26岁……

    记忆就这么再次重现,意外遗忘的记忆就像蛛网的节点被轻松记起。

    三年前,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她抓着松田阵平离世的报纸情绪异常,被风羽察觉发问,那时的她只草草回答没什么把报纸塞在书架里,没想到风羽一直关注着这些信息。

    风羽……

    手中的剪报和信纸一起滑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千随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被彻底抽空。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荒谬的、冰冷的宿命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

    她失去了风羽。

    就如三年前她浑然不觉的时候,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共享过生命轻松酒夜的陌生人,也永远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里。

    这世界,寂静得可怕。

    ——

    “千小姐,我是风羽先生的律师。这是他在遗嘱中指定必须亲手交给您的。”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男人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千随麻木地接过。

    一天前,也是风羽被埋葬的第三天。她接到律师电话,约在咖啡厅处理风羽的遗产。

    金发黑皮的服务员端来餐用品,被律师礼貌感谢。

    文件袋里,是风羽名下所有财产的清晰过户文件(老家的房子以及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的存款),还有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律师低声补充:“风羽先生说,房子和钱留给你,你可以售卖后重新开始。存储卡里……是他录给你的最后一些话。”

    律师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千随握着那个冰冷的文件袋和更冰冷的存储卡,去到了风羽的墓碑前。细雨无声地织成一张网,将她笼罩其中。墓碑上,风羽的笑容依旧灿烂,定格在了过去没残疾的时候。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一切都结束了。

    她最深的羁绊以最寂静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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