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林丞相归来已近半月,林芊雅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渐有起色,但府中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南疆和亲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并未因丞相回朝而完全消散,朝中暗流涌动,催促尽早选定宗室女和亲的奏折悄然而起。

    他却并未立刻大张旗鼓重启招亲,而是先不动声色地花了几天时间整顿府内、梳理消息,同时更仔细地观察了叶英几日。

    这日,他将林芊雅叫到书房。

    “雅儿,”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招亲之事,三日后照旧。”

    林芊雅指尖一颤,垂下眼帘:“女儿明白。”

    “你放心,”林丞相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微涩,语气放缓了些,“爹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你落入不堪之人手中。”

    他这话意味深长,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向窗外叶英所住院落的方向。

    林芊雅只当父亲是出言安慰,并未深想,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与认命般的沉寂。

    翌日,相府正式张榜公告,为嫡小姐林芊雅绣楼招亲,择贤赘婿,以延林家香火。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招亲当日,绣楼之下人头攒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真心想攀附相府权势的破落户,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也有几家被推出来碰运气的寒门子弟,神色各异,心思难辨。

    林芊雅身着繁复华丽的嫁衣,立在绣楼高台之上,凤冠的珠帘垂落,遮挡了她苍白的面容和所有情绪。

    她目光空茫地扫过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指尖冰冷,死死攥着那只缀满明珠的绣球,仿佛那不是决定命运的希冀,而是一块沉重的巨石。

    “雅儿,”父亲沉稳的声音在身侧低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往后一抛便是。无论如何,爹在。”

    这句话像是一枚定心丸。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甘、彷徨与对某个白衣身影的隐秘期盼都狠狠压下,手臂用尽力气向后一扬——

    绣球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坠向人群。

    楼下

    叶英立在人群的最前方,一袭素净的白衫,霜色长发高束,即便蒙着双眼,那出众的气质依旧让他在人群中格外出挑,也引来了最多的窃窃私语。

    “这白发公子是谁?”

    “瞧着不像一般人,可也没听说京里有这号人物……长得倒是跟个天人似的”

    “来接绣球的?林家小姐再不济,也不至于真招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吧?”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叶英神色未变,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几分。他记得春华的哭求,记得“落入歹人之手”的可怕预言。今日他站在这里,并非为攀附权贵,只为践诺——报恩,并护她周全。

    绣球被高高抛起,划过一道弧线。

    楼下瞬间沸腾起来,几个早有准备的锦衣子弟同时跃起,争抢那决定命运的红绸。

    然而,一道白影比他们更快。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抬手,那枚引起骚动的绣球便已稳稳地落入他的怀中。

    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白发公子身上,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林府书房,当夜

    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室沉寂。

    林丞相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年轻人。眼前的叶英,与他数月前在城外初遇时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伤者判若两人,也与女儿口中那个在溶洞里沉默可靠的守护者形象略有不同,多了几分深藏不露的锐利。

    “坐。”林丞相终于开口,语气比上次在医馆外初见时缓和些许,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叶公子,又见面了。看来,你与我林家,缘分不浅。”

    叶英从容落座,背脊挺直:“林相。”

    “你救了小女两次,一次在茶楼,一次在护国寺深山。这份恩情,林家铭记于心。”林丞相缓缓道,指尖轻叩桌面,“今日,你又接下了绣球。”

    “是。”叶英的回答简洁依旧。

    静默片刻,林丞相缓缓开口,不再是客套的感谢:“叶公子,接下了绣球,可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责任。”叶英回答得简洁而清晰。

    “哦?”林丞相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叩桌面,“那么,叶公子,你打算如何履行这份‘责任’?

    你一无家世,二无恒产,三无官职,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一片空白。

    老夫很好奇,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担得起相府女婿的责任?又能给雅儿怎样的未来?”

    他的问题尖锐直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但并非纯粹的刁难,更像是一种冷酷的现实考较。

    叶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坦诚道:“叶某确无一物可倚仗,唯有此身武艺,与一诺千金。”

    “武艺?江湖手段,可防不住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林丞相冷笑一声,“至于承诺……空口无凭。若你明日便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十恶不赦之徒,或身负血海深仇,届时,你待如何?让雅儿与你一同亡命天涯吗?”

    这话问得极其严厉,甚至刻薄,直指最核心的隐患。

    林丞相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素白的布带,看清他真正的底细,“你虽失忆,但一身武功修为做不得假,绝非寻常江湖浪客。对此,你自己可有头绪?”

    叶英沉默片刻,摇头:“毫无印象。只觉功法运转,如同本能。”

    “本能……”林丞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本能。那若你这‘本能’日后为你引来滔天大祸,甚至牵连林家,又当如何?”

    “叶某若恢复记忆,查明身世确有隐患,必会主动远离,绝不拖累林小姐与相府。”叶英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远离?”林丞相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更有几分无奈,“说得轻巧!若到那时,你已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姑爷,雅儿的心……或许也已系于你身!你一走了之,叫她如何自处?让我林家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

    叶英薄唇微抿,沉默下来。他无法给出万全的承诺,因为失忆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林丞相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疲惫。良久,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叶英,老夫今日并非以宰相之身,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与你立约。”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可以不在乎你的过去,可以接受你此刻的一无所有,甚至可以赌上林家的声誉,将女儿嫁给你。”

    叶英抬起头,“望”向他。

    “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林丞相一字一句道,不容置疑。

    “第一,无论你是否恢复记忆,此生不得辜负雅儿,需敬她、爱她、护她周全。”

    “第二,你们婚后所出之长子,须姓林,承继我林家宗祧。”

    “第三,”他紧紧盯着叶英,语气凝重如山,“若真有那一日,你发现自身乃祸乱之源,危及雅儿性命与林家存续,我要你立刻带她走,远远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哪怕隐姓埋名,也要护她平安终老!”

    叶英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他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思虑最深的并非权势得失,而是为女儿谋划至此——一条最彻底的、甚至可能牺牲家族颜面的退路。

    他缓缓起身,面向林丞相,以从未有过的郑重姿态,沉声道:“林相爱女之心,叶某感佩。这三件事,叶英以性命与剑心起誓,必当遵从!”

    林丞相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中判断真伪。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许久,他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挥挥手:“记住你今日的誓言。下去吧。”

    书房内重归寂静,林丞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一丝外人绝不可能看到的、混合着疲惫与精明的神色。

    “赘婿……”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虚名。他一个现代灵魂,会对“赘婿”这种封建标签有心理障碍?简直可笑。他林承泽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深谙人性之复杂险恶。空口白牙的誓言固然动人,但真正的品性,往往需要放在极端的压力下才能淬炼出来。

    对外宣称“招赘”,本身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道,也是最狠的一道试金石。

    在这世道,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愿意顶着“赘婿”这名头,需要克服的可不仅仅是旁人的指指点点,更是自身尊严和社会认同的巨大压力。

    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无非两种人:

    极致的情深意重:为了所爱之人,甘愿忍辱负重,将她的利益和安危置于自身荣辱之上。

    极致的贪婪无耻:为了攀附富贵,什么尊严、脸面都可以抛弃,只要能拿到实际利益。

    林丞相要做的,就是把叶英放在这团火上烤一烤,看看他到底是真金,还是败絮。

    如果叶英对此表现出极大的抗拒、犹豫,甚至最终反悔,那便证明他骨子里依旧将个人荣辱看得比雅儿更重要,或者说,他对雅儿的情谊,并未深厚到足以抵御世俗的压力。这样的人,绝非良配,早早筛选出去,对雅儿反而是幸事。

    反之,如果叶英像刚才那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应承下来……那就很有意思了。

    这要么说明他对自己和雅儿的未来有绝对的信心,根本不屑于外界虚名(此为情深);

    要么说明他心机深沉至极,所图甚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此为巨奸)。

    而结合叶英失忆的状态、以及他之前数次舍身救雅儿的行为来看,林丞相更倾向于前一种判断。

    “第一个孩子姓林……”他低声自语,重复着自己方才提出的条件,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雅儿,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爹迂腐透顶,死到临头还抓着那点血脉香火不放?”

    他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他妈根本不在乎孩子姓林还是姓叶!那有什么意义?传的又不是我现代爹妈的姓。”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节奏凌乱。

    “可是雅儿……爹怕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爹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可你活生生就是这个时代的女子。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叶英此人,目前看着是好的,武功高,品性似乎也端正。可人心易变,更何况他如今失忆,来日若恢复记忆,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男子负心薄幸,转头就能三妻四妾,世人最多骂一句风流。可女子呢?一旦所托非人,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个父亲在为女儿谋划最残酷的退路。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厌弃了你,或是他那些未知的过去找上门来,他护不住你,甚至……不要你了。”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一个被夫家厌弃的女子,若无子嗣,在这世道便是孤苦无依,连宗族都难回!

    世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可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一个姓林的孩子……”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是林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你立足的根本!爹给你留下的所有产业、人脉、钱财,都能通过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留在你手里!那是爹能想到的,唯一能确保即使爹不在了,即使叶英靠不住了,你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好的办法!”

    “有一个孩子傍身,旁人再如何指指点点,总归要忌惮三分。你不再是无所依凭的孤女,你是林家继承人的母亲!这很荒谬,对吧?但这他妈的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猛地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爹不是在争一个姓氏,爹是在给你争一条活路啊……一条就算爹死了,就算男人靠不住了,你也能勉强走下去的活路。”

    空荡的书房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所以,叶英,这‘赘婿’之名,你且先背着。” 林丞相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若你日后真能待雅儿始终如一,证明你今日之诺并非虚言……那么,对外是赘婿还是嫁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届时,他自然有办法操作,将名分更正过来。毕竟,保住女儿的实际利益和幸福才是根本,虚名不过是手段。

    而现在,他需要这个名头来逼出叶英最真实的态度,也需要这个名头来暂时堵住朝堂上那些质疑他嫁女过于“轻率”的悠悠之口——看,我招的是赘婿,女儿还在我家,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试探了叶英的真心,也为雅儿留足了缓冲的余地和退路。

    想通了这一切,林丞相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赌的,就是叶英是前者,是一个值得雅儿托付、也值得他冒险投资的“潜力股”。

    “叶英啊叶英……但愿你别让老夫失望,更别让雅儿失望。”

    绣球抛出的那一刻,林芊雅便闭上了眼,没有回头去看它落入了何人之手。对她而言,结果并无区别,不过是从一个未知,走向另一个未知。

    回到绣楼深闺,外面的一切喧哗、议论或是喜庆的筹备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罩,模糊而遥远。丫鬟们脸上带着喜气,小心翼翼地布置着房间,说着吉祥话,她却只觉得疲惫入骨。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心中一片沉寂的荒芜。

    但一种清晰的、近乎固执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她需要一场告别。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藤蔓般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疯狂滋生——她想再见他一面。

    不是以林家嫡女的身份,不是以待嫁新娘的身份,仅仅是以“林芊雅”的身份,去见那个让她在黑暗溶洞里心生悸动、让她心甘情愿割腕喂血、让她此刻想起依旧会心痛如绞的男人。

    这个念头如此离经叛道,如此不符合她十六年来恪守的礼教闺训,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不是轰轰烈烈的抗争,也不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而是一种安静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仪式。为她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朦胧好感,为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心动。

    她知道这于礼不合,甚至有些荒唐。但她十六年来恪守规矩,从未逾矩半分。就这一次,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心意,为这段无果的缘分画上一个句点。之后,她便收起所有杂念,去做林家需要的女儿,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于是,她让春华悄悄去给叶英递了一句话,约他三日后黄昏,在城南破庙一见。

    赴约前,她穿上了那身鲜红的嫁衣。镜中人云鬓花颜,华美异常,却透着一种疏离的陌生感。她想,这身衣裳本不是为了他而穿,但她生命里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情愫,却想披着这最隆重的色彩去祭奠。

    无关私奔,无关质问,仅仅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残阳下的破庙,荒凉而寂静。

    叶英早已等在那里,白衣依旧,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微微侧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林小姐?”他显然不解为何婚期在即,她会约他在此相见。

    “叶公子。”林芊雅停在他几步之外,声音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以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看着他,目光细细掠过他蒙眼的布带、紧抿的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仿佛要借此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三日后,便要成亲了。”她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叶英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婚期,但由她亲口说出,且是在此地此景下,让他心中莫名一沉。他下意识觉得这话别有深意,是一种……无奈的告知?难道她对这桩婚事……

    他尚未想明白,便听林芊雅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今日之后,你我便再不宜相见了。故而特来……与公子话别。”

    话别?叶英心中的疑云更重。她特意约他出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个?这种仪式感的告别,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倒像是……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海:她是否心有所属,不愿嫁予他人,故而在此与他吿别?

    这个猜想让他喉咙发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堵在心口。他想问,却又不知以何种身份开口。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叶某预祝小姐,新婚大喜,百年好合。”这话说得艰难,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这句“祝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林芊雅。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沉默再次降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仪式,轻声道:“……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红色的嫁衣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埃,决绝而安静。

    叶英站在原地,“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心中的疑虑和那份莫名的沉闷感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

    她方才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怅惘,那句突兀的“话别”,还有那最后一声轻不可闻的回应……一切迹象似乎都指向那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她不愿嫁给他。

    她心中另有其人。

    这场婚事,于她而言,或许并非幸事。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因接绣球而泛起的一丝波澜彻底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负疚和困惑。若她心有所属,他这般……岂不是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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