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拖沓而缓慢,同时伴随着一种喉咙里含着沙砾的哼唧声。
透过石缝,她们看到一个“人”影。
人影佝偻着背,衣衫褴褛,沾满污秽和不明粘液。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布满暗色的斑点和干裂的鱼鳞状皮。他动作滞涩,双眼大而突出,眼球和眼珠都大得不正常,眼神浑浊呆滞,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这人戴一副破烂不堪的手套,像是橡胶和金属拼接而成,正机械地在乱石间摸索寻找什么。看上去像个“拾荒者”。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那双带着破烂手套的手,笨拙却异常执着地伸进一块松动的石板缝隙。哼唧声变得急促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很快,他似乎摸到什么,激动地立即抽手。即使手臂被尖利的石壁边沿刮下一层鱼鳞皮,也没有让他的动作有丝毫停顿。
“他在找什么?”铜枭低声问。
夏芒摇头,将目镜调到远视功能,锁定拾荒者的手。
拾荒者像等待惊喜的小孩般瞬间打开紧握的手,掌心躺着一个揉皱的纸团,还沾点泥土。
夏芒:……
拾荒者也一愣,眼睛上的白翳更深。他愤怒地将纸团扔出老远,咕噜噜正好滚到夏芒脚边。
但他没有放弃,整个人趴伏在地上,脸贴着石缝向里张望,接着又把整条手臂伸了进去。那股狂热执着劲儿像是恨不得整个人挤进缝隙,看得几人心惊肉跳。
很快,他的青灰的手臂不在有一块好皮。当他再次抽出手臂高举过头顶时,活像一条刮掉鳞的鱼。
他手中,握着半块泛着微弱乳白色荧光的“浮冰”,正是她们之前见过的信息碎片。
拾荒者将那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将它塞进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礁石堆深处走去。
四周只剩海浪拍岸和风的呜咽。
“他走了。“夏芒这才从巨石背后走出,捡起旁边的纸团。
纸张厚实精细,甚至做了防水防朽处理。夏芒小心翼翼地将揉成一团的纸展开,脸色陡然一变。
纸团内,用某种深色颜料也可能是炭笔写着一行字——
“碎片就是货币。”
字迹出乎意料的娟秀,甚至带点稚嫩的生涩。
“货币?”项蘅也凑了过来,看到字迹后微微蹙眉,“这字不像是被深度入侵后的灵体能写出来的,难道岛上还有幸存者?”
“会不会是‘海鸥号’上的人?”铜枭问。
“不管是谁留下的,留给谁看,是提示还是指令。”夏芒将纸团装进口袋,目光投向背影已变成个小黑点的拾荒者,“跟上他。既然碎片是货币,那他带着钱要去哪里做什么?总能找到使用这些‘货币’的地方,也好摸清灵异场的规则。”
几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临走时夏芒带上了之前的两块碎片。她对那块有溺亡记忆的颇为忌惮,虽然灵能抽空后失效了,但还是搓了个收容立方把它装进去。
赤牙可以收容的这项功能用过一次后,再用起来颇为得心应手,她只需要两根指头比个心,轻轻一搓,就能丢出个骰子大的立方直接把碎片封闭在内。
拾荒者的速度不快,路线却异常刁钻,总是在嶙峋的怪石和废弃的船只残骸间穿梭,仿佛遵循着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空气中的灵能辐射浓度在缓慢攀升,夏芒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那种无数细微杂音在脑际低语的感觉又隐约浮现。
跟着拾荒者爬上一处高高的石堆。风骤然变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当她们站上石堆顶端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被雾气和地形阻挡的视野豁然开朗。
她们所在的岛屿,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孤岛。它呈现规则的环状,就像一个大的超乎想象的甜甜圈。
此刻她们正处于“甜甜圈”外环的礁石带上,岛屿正中央,那座缠绕着断裂线缆的信号塔,如畸形的巨针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信号塔的基座并非直接建立在土地上,而是被一片幽深得发黑的内海包围环绕。黑色海水翻涌,表面泛着一层油膜。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从外面伸入信号塔底,似乎是进入塔内的通道。
而她们所在礁石滩和中央信号塔之间,是一块开阔的平地,零星散布着一些简陋的棚户、帐篷,甚至直接利用搁浅破船形成的聚集点。远远能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在其间移动,间或有微弱的光茫闪烁。
“你们看,那些人逐个棚子前晃荡,偶尔停下交换什么……难道是个集市?”铜枭咂舌,“这灵异场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所以货币,是要去集市交易?”夏芒第一次见灵异场中灵体还能维持某种社会秩序、遵守规则,心中有些震惊。“走!跟上……”
嗖嗖嗖——
更邪门的事情发生了。
拾荒者正颤颤巍巍爬下石滩,刚一落地,三道身影如鬼影般从石滩后方猛地扑出,目标直指拾荒者。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狠辣,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光茫,与拾荒者的笨拙迟缓对比鲜明,直奔他腰间的编织袋。
这场交锋的结果不言而喻。
为首者低吼一声,抬脚狠踹在拾荒者腰眼。剩下两人一拥而上,不顾拾荒者发出“呜呜噜噜”痛苦的哀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摘走装有信息碎片的袋子。
起身时又是一连串拳打脚踢,直到拾荒者彻底没动静才罢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啊喔呃咦唔吁”地交流一阵,夏芒几人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肢体语言很清晰,三人打开袋子看了看,露出不满的神情,朝不动了的拾荒者狠狠啐了一口。
看样子是嫌少。
“奇怪了,怎么灵体间还会相互攻击?”项蘅觉得事情越发诡异起来,灵体的存在不就是为了维护灵异场存在,灵体自相残杀完了,场子谁守?
当她再次低下头观察时,对上一双毒蛇般的眼睛。
“啊嘶——有——嗬——老鼠——咳咳——诶——视!(有老鼠窥视)”小头领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下一秒,三人消失在石壁下方。
“准备战斗!”夏芒低喝,短刀已滑入手中,“他们上来了。”
话音刚落,铜枭已原地消失。再出现已经身处石堆边缘,手中寒光一闪,一个抢夺者的脖子就折成诡异的角度,从高耸的石堆上直直坠落。
于此同时,另一个气势汹汹跃上石滩,刚冒头就被金羯拎起扭断了脖子。
还有一个呢?
四人警惕关注着任何风吹草动,尽可能无声解决危险。还未靠近核心区,她们并不像使用灵能枪一类的武器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夏芒余光中一道流光划过,正朝项蘅背后飞去。
“项蘅让开!”
话音刚落,铜枭本能反应启动拉着项蘅闪出几米,夏芒飞扑上去接住了那块碎片。
有了之前的经验,夏芒在碰到碎片的第一时间发动赤牙吸收碎片上的灵能。没有对她造成失控的影响,但上面充斥的贪婪、暴戾的攻击情绪,还是像蜜蜂一样蛰痛了她的神经。
更要命的是,脚下这片石滩太湿滑松散了。
脚下石子滚动,夏芒直接从石堆边翻了下去。
她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夏芒!”
还得是铜枭这位反应不用加载的,在石滩上一会儿闪现东北角,一会儿闪现西南边。护着项蘅躲过碎片攻击,这时又拉住坠落的夏芒的手腕。
然而夏芒却没看她,被抓着手挂在石崖边,一直低头看着下面。
“夏芒,下面有情况?”铜枭问,“先上来!”
她正要发力托夏芒上来,就听夏芒戏谑地说:“呦,偷袭完就想原路缩回去啊!”
嗵——
她一脚踹在壁虎一样爬在石壁上的攻击者头上,后者仰天摔在了沙滩上。
铜枭:……
“走,下去跟他玩玩。”
铜枭清晰看到夏芒说这话时眼中迸发的精光,带着兴奋和一丝……嗜血,仿佛和攻击者对调了身份。
“夏芒,你还好吗?刚才拦住的那块碎片上有什么信息?有没有影响到你?”铜枭一口气三连问。
夏芒在铜枭和项蘅的帮助下爬上石堆,闻言一愣,“没事啊,我动作快它没有影响到我。”她含糊其辞。
三人小心爬下石滩,金羯已经先下去控制住了攻击者。
这名攻击者看起来并不年轻了,如果不是呆滞空洞的目光和扭曲的嘴型,应该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但现在,他脸上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茫然,衣服肮脏破烂,还沾满各种颜色的颜料油彩,看上去颇为怪异。
金羯搜了他的身,除了一些零碎的铁片和翻刃的水果刀,就只有一个装着四五个碎片的袋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但当金羯掀开他的外套时,动作顿住了——
在男人心脏位置的衣服内侧,精心缝着一张照片。因为常年贴肉收藏,照片已经泛黄、磨损,边缘卷起,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一对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妻,中间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女孩双手举着一幅画,笑得见牙不见眼。夫妻两人双手搭在女孩肩上,是一个守护的姿势。
男人忽然剧烈反抗起来,挣扎着想扣上衣服,却被金羯死死按住,还想继续拉开他的衣服。
他摸到男人衣服内袋里有东西。
夏芒三人就是在这个略显诡异而尴尬的时候下来的。
“哥……你干啥呢?”夏芒目瞪口呆。
“他衣服里藏着东西,可能与身份有关。”金羯转头对她们说,“谁来帮一把。”
男人顺着金羯的目光看向三人,忽然停止挣扎。
他的视线牢牢粘在夏芒身上,随着她的靠近,瞳孔倏然放大,发出“嗯——嗯——”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