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男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金羯从他外套里取出了东西——
是几张揉皱的纸,纸质和之前捡到的一样,边缘毛糙,是手撕的痕迹。
这两张应该刚写完就被拿走,字迹边还有蹭出的墨尾。
“没有人会真的死亡。”夏芒念出第一张上的文字。
这话如果出现在正常世界,会觉得温情治愈。但出现在灵异场里,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人”会死,意味着灵体生生不息永不消亡?
“还有一张写的什么?”铜枭拿过下面那张纸片,“‘升级进塔’……什么意思?”
被困住的男人像条刚上岸的人鱼,身体在沙滩上扭出蜿蜒的印子,渴求地看着夏芒,喉咙不断发出“嗯嗯呜呜”声,却在看到从自己身上取出的纸片时一怔,仿佛那并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我们来梳理一下。”夏芒转身对其他人说,“目前碰到的灵体有两种,之前的拾荒者,现在的掠夺者。目前看上去没有之前灵异场中的灵体异变程度高,攻击性也没那么强,但碎片似乎有强制共享的效果。”
“特意说明升级进塔,可能灵体间存在严格的等级,只有达到一定等级才能进入信号塔。”项蘅补充道。
她们不用遵循灵体的规则,但这至少说明想要进塔,很可能碰上高级灵体。
夏芒蹲在掠夺者面前,两指夹着纸片,“这是谁给你的?”
掠夺者仍在挣扎,一眼不看纸上的字。
“怎样升级?塔里有什么?”
掠夺者拼命摇头,绷直身体想往夏芒身上撞。
注意到男人视线的落点,夏芒从右侧口袋掏出一块碎片,“想要这个?”
男人把头点成了打点计时器。
是承载放风筝那段美好记忆的碎片。
“想要可以,拿什么来换?”
男人扭着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小指尖抽搐着去够腰侧挂着的布袋。
夏芒摘下布袋打开一看,装着大约二十来块碎片。
“怎么升级?”
男人不动了,双眼一眨不眨盯着碎片。
夏芒把碎片扔在男人鼻尖前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用匕首尖抵了上去。
“嗯——嗯——”男人忽然声嘶力竭地喊起来,“片……片……去换——”他竭力扭头撅嘴,指向“集市”。
夏芒起身俯视男人,碎片在手中一抛一抛。
关于赤牙能力的探索,她有了个冒险的想法。
“夏芒,”铜枭声音严肃,“那三个人不见了。”
夏芒蓦然回头,看向刚才那两具掠夺者尸体倒卧的地方。那里只剩下几道凌乱的拖痕,延伸不到半米,就诡异地消失在了沙子里。
如果被打晕的拾荒者有趁机逃离的可能,那么两个掠夺者的尸体无论如何都不会凭空消失。
没有人会真的死去……
这句话回荡在夏芒脑中,但这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谜题,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过程——沙滩张开了无形的嘴,悄无声息地将“食物”吞了下去,还细心地抹净了嘴角。
几乎同时,脚下的触感变了。
沙砾开始如呼吸般起伏。
一片大约数平方米的沙地,像一块巨大而劣质的仿皮地毯,下面有无数看不见的老鼠在窜动,鼓起一个个小包又迅速塌陷下去。
“跑!远离沙滩!”
不用多说,战斗本能让所有人立即动作。就在她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秒,那片活过来的沙滩猛地向上一拱。
黑色沙砾像沸腾的水花一样像四周飞溅,地面迅速塌陷出一个巨大沙坑,坑中细沙交错涌动,仿佛蠕动吞食的喉管。
一个由沙粒和淤泥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从“喉管”中钻了出来。
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粗糙的人形,仿佛一个粗制滥造的沙雕。它笨拙地“站”在那里,沙粒不断从身上簌簌流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在她们周围,沙滩接二连三地鼓起、破开。
成型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从最初的笨拙逐渐变得协调。
它们统一转头,将那没有面孔的头颅对准了场中唯一的活物——夏芒四人。
“被包围了,他们的目标……”
金羯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一个沙人猛地扑了过来。
金羯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沙人胸口。他的力量足以击碎砖石,但打在沙人身上,只是轰地一声将其打散成了一滩飞溅的沙堆。
然而,还不等金羯喘口气,那摊散落的沙堆又像倒带一样迅速回流、凝聚,几乎是眨眼间,一个新的沙人又重新站立起来,再次扑来。
“物理攻击效果很差!”铜枭喊道,同时灵能手枪已经握在手中,一秒间砰砰砰解决四周逼近的三个沙人。
灵能弹爆开,将沙人半个身子炸飞,剩余沙堆的体积小了些,沙砾重组凝聚的速度也明显慢了许多。
“灵能攻击有效!但数量太多了!”铜枭快速说道,周围站起来的沙人已超过三十个。而且远处海岸边的沙滩也开始泛起涟漪,更多东西正在醒来。
四人已经在沙人的围攻下被分散,夏芒几乎被沙人合围。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吞噬?同化?还是仅仅为了驱赶闯入者?
夏芒脑中飞速运转。她瞥了一眼那个仍被绑着、吓得缩成一团疯狂扭动的男人。沙人似乎暂时忽略了他,目标非常明确地指向她们小队。
或者说,指向她。
其他人只是被阻拦,似乎是不想让铜枭她们靠近。
她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夏芒猛地看向自己手中那块散发些微暖意的放风筝碎片……以及腰带上挂着的、从掠夺者那里掠夺来的一袋碎片。
因为这个?即使化成沙,也仍为抢夺碎片存在。
一个冒险的念头再次划过脑海。
她抬枪干掉几个沙人打出一个缺口,向男人的方向跑去。
“接着!”夏芒没有犹豫,手中蓝光一闪,将男人要的那块碎片丢给他,顺势取掉了他手腕脚腕上的束缚。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了那块碎片。
周围所有沙人的动作停住了。
它们没有面孔的头,齐齐转向了那个男人,以及他手中带一点冰蓝光晕的碎片。
下一秒,离男人最近的两个沙人,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他扑了过去。
“走!去集市方向!”夏芒大喊一声,集市区没有沙滩,沙人到不了那里。
四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着那片棚户区与破船残骸构成的集市狂奔。
身后的沙人没有继续死追她们,但脚下的沙滩依然“活着”,每一次落脚都感觉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柔软表皮上,随时可能陷下去。鼓起的沙包在她们身边不断出现又消失,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沙下摸索,试图抓住她们的脚踝。
她们不敢回头,拼命奔跑,朝着那片唯一看起来有秩序的地方冲去。
四人踉跄着冲进由破木板、锈铁皮和破烂帆布搭成的棚户区边缘,背靠着一艘锈穿的船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惊魂甫定。
她们暂时安全了。但眼前的“安全区”,比外面那片活沙地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海水的咸腥、金属生锈的腥甜、生物腐烂的恶臭,还有一点淡淡的甜腻。
这里光线昏暗,棚户和废弃船只投下大片阴影,只有零星惨白光晕在一些摊位前摇曳闪烁。
透过船壳上的孔洞,夏芒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建立在绝望之上的集市。
每个摊位有一个摊主,是和之前见到的拾荒者、掠夺者类似的存在。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带有不同程度的鳞化,眼神麻木、呆滞,或是闪烁着贪婪与警惕的光。
他们坐在破烂的箱子或直接坐在沙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放着五花八门的“商品”。
一堆堆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记忆碎片,按照光芒的强弱和颜色被粗略分。锈迹斑斑型号不一的刀具、铁钩、鱼叉,一小罐一小罐浑浊的液体,看不出是水、油还是别的什么。用淡黄半透明薄片串成的项链,那形状怎么看着那么熟悉……夏芒倒吸一口冷气,是人类的指甲片。
顾客则在摊位间缓慢地移动着。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即使有,也是用一种含混不清、夹杂着咕噜声的喉音。交易过程沉默而迅速。
这时摊位前来了个拾荒者,他脊背弯得像虾米,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眼珠上翻着看人。
他走到摊位前,手从上伸进衣领,掏出个渔网做的口袋,解开绳扣倒出十几块碎片。
摊主半边脸都已被细密的鳞片覆盖,伸出斑驳苍老的手麻木地清点了一下。起身拿起自己当板凳的铁皮箱,打开盖子将碎片都扫了进去,放回原位坐下,才捡了一把满是豁口的厨刀扔给拾荒者。
原来“碎片就是货币”是这个意思,它可以在集市上用作交易。
但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拾荒者拿到刀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另一个灵魂附身。
像是能听到骨骼复位伸展的“咯嘣”声,他深深呼吸,高高仰起头,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舒展、拔高、变直,视觉效果瞬间长高十几厘米。
他不再弯腰驼背、谨小慎微,睁眼时眼中冒着嗜血和期待的光茫,盯上了身后路过的拾荒者。
只见他聚着刀追了过去,继而就是一阵嘈杂惊呼和砸塌摊位的混乱声响。
他这是……变成掠夺者了?
难道升级就是这个意思?通过碎片购买特定物品,可以实现灵体身份升级,才能去通过特定途径收集碎片。
拾荒者只能在环境中寻找遗漏的碎片,掠夺者可以抢夺拾荒者收集的,摊主只需坐在摊位上坐收买东西付的碎片,那他们又会去哪使用碎片?去换什么?
夏芒大脑飞速运转,整个人却忽然僵住。
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无声搭上了她的侧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