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老鼠

    安托万坐在书房里,书桌上摊着一个卷轴。他一遍又一遍小声念着上面书写的咒语。

    自从一年前成为主教,他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练习这个咒语,可是学了整整一年也没学会。

    咒语名叫“死灵之声”,施法者能够与死去多年的亡魂交谈。相传它源自光明神系的死神托迪安,祂亲自将咒语传授给登陆康提纳的第一位精灵王,使他能够与早已烧成灰烬的兄长交流。

    卷轴原件收藏于教廷中央图书馆,在最内层的密室中存放了千年,能实际使用它的人类寥寥无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安托万的练习。

    “卡诺阁下!”门外人没有等安托万同意就擅自闯入。

    安托万迅速将卷轴收进魔法袋。他瞥了一眼门口,来者是他的侍从剑士提欧·邦坦,头发蓬乱,就像真的在头上顶了一堆稻草。

    安托万尽力压制被人打断的怒气,用平缓的语调问:“什么事?”

    提欧急得涨红了脸,语调激动:“卡诺阁下,您已经把希尔达阁下关了七天了!整整一周,七天!”

    “噢。反正她可以用治疗术。”安托万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她作为主教,应该可以用高阶治疗术了。”

    “可是……”提欧试图反驳,希尔达阁下接任父亲的职位不满一年,加上魔法天赋薄弱,甚至低阶治疗术用着都有些费劲。但他发现就算把真相讲出来,也不能改善希尔达阁下的处境。

    安托万与提欧穿过走廊,他在掌心聚起一个光球,照亮通往地下审讯室的密道。

    “哐当!”铁门被安托万一手推开。

    突然的声响唤醒了半昏迷状态的萨沙。

    萨沙身上的灼伤几乎痊愈,只留下细细的疤痕,如藤蔓般缠绕在两只手臂上。

    提欧实在看不下去,从口袋掏出一瓶治疗药水。他刚向前迈步,就被安托万拦住。

    安托万夺过提欧手上的药水,眯着眼嘲讽地看着萨沙:“没想到就连低阶治疗术也用不好。”

    他立住不动,只是将药水瓶抛向萨沙。

    迎面飞来的药水瓶狠狠砸在鼻梁上,眼中酸涩,泪水情不自禁流下。要不是因为此时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就连低阶的雷鸣波也施展不出,她简直想连用十个召雷术把安托万电死在原地。

    但她很快有了意外之喜。两边手臂上的疤痕,立刻消失不见了。

    “龙蛋。”安托万变脸似的换上一副微笑的面孔,“想起龙蛋在哪里了吗?”

    “埃兰-荷伊。龙蛋被一个半精灵法师截胡了。”萨沙说出此前想好的地点。

    也就是精灵王国,与瓦尔德王国隔海相望的星辰之岛。

    但其实龙蛋根本就不在精灵国,只是萨沙回忆起古时群龙入侵,人类与精灵联合作战的史诗。或许她真的能来到隐秘的精灵王国,说服他们再次抗击龙族呢?

    “好的。”安托万笑得眉眼弯弯,右手虚握,“如果你敢骗我,我立即会送你去见你亲爱的妈咪。”

    “一个靠贵族出身上位的主教,自不量力去法师手中偷龙蛋,结果被吸血鬼杀死。”安托万品味着这串因果链条,“我可以实现这种可能性。”

    “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萨沙问。

    “六月十日。”安托万看了一眼怀表,“早上八点十七分。”

    “噢。”萨沙有气无力地问,“哪年?”

    萨沙发现自己只能读取非常有限的原身记忆,主要是部分鲜活的情境记忆,以及对光明法术的肌肉记忆,但一些琐碎的信息,比如日期和莎夏曾经背过的咒语,她一件也不知道。当然,很可能莎夏根本就没有背出几条咒语。

    “你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安托万鄙夷地看着她,“太阳历一二九五年。”

    十年时间,让安托万从魔法学校的模范学生,变成一个追逐权力、不择手段的家伙。萨沙开始好奇这是不是由于教廷独特的滋养。

    “走。”安托万语气冷漠,领着提欧走向铁门边。

    就在萨沙以为自己又要被关上一周的时候,安托万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不会自己跟上来吗?”

    “你眼瞎吗!”萨沙抽动几下,右手竖起食指与中指比成一个“V”,手背朝向安托万。这个手势源自百年前的帝国内战,布利塔起义军对皇家弓箭手的嘲讽。

    “不错。你就跟手指被砍了的弓箭手俘虏一样无能。”安托万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方发射出一道光刃。

    光刃术,按理说是一个低阶牧师就能学会的法术。相比法力微弱的莎夏主教,安托万的光刃术已经达到隔着十米就能把草莓对半切开的程度,而且能够做到无法杖静默施法。

    将萨沙困在审讯架上的麻绳被光刃瞬间斩成好几段,她穿在身上的牧师袍却没有分毫破损。

    “烂,就多练。”安托万站在门边,颇具耐心地等待萨沙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审讯室,随即用一道秘法关上了铁门。

    刚踏进安托万的书房,萨沙就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堪比练习召雷术却不慎劈到了自己。

    只见窗台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金丝小铁笼,笼子里放着精致的造景苔藓和一个透明质感的跑轮。

    以及一只灰色的小仓鼠,把跑轮踩得呼啦作响。

    “萨沙!”安托万的声音听起来如热巧克力一般,极尽温柔。

    萨沙差点忍不住答应,但突然想到自己现在应该是“莎夏主教”。而且就算在当年,安托万这家伙也不会用如此黏腻的语气叫她的名字,简直叫人呕在胃里。

    安托万打开笼子门,手中拿着一颗大蓝莓,小仓鼠在他的逗弄下爬下跑轮,跃到他的手上。

    他一手托着仓鼠,另一手轻抚仓鼠背上的软毛:“萨沙,吃蓝莓哦!”

    小仓鼠“吱吱”一声,点着头,啃咬安托万手掌上的蓝莓。

    “给我一颗!”萨沙的肚子战胜了脑子,不等她反应过来,嘴里已经下意识说出心声。

    “自己来拿。”安托万的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

    萨沙走到窗台边,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饱满的大蓝莓。

    不知是不是仓鼠见蓝莓被人抢走一颗,竟一下叼走萨沙指间的蓝莓,跳到她的肩头,又飞身跃到她头顶的发丛中,一直发出“吱吱”的叫声。

    仓鼠的前肢缺了一个。但它身残志坚,跳跃能力非凡,还如此钟爱蓝莓……

    这是她的魔宠“蓝莓”!

    看到她的老朋友能活到如此高龄,萨沙简直热泪盈眶。

    但是,仓鼠如今竟沦落到安托万的魔掌中!他还给它取名“萨沙”,简直是一种嘲弄!

    “你……你竟然抢走了我的蓝莓!”萨沙怒火中烧,“我的蓝莓……”

    安托万一连拿起三颗蓝莓,堵住了萨沙的嘴:“给你,吃个够。”

    随即他拎着仓鼠细长的尾巴,把它从萨沙的头顶揪下来,双手捧着送回笼子里,又抓了一把蓝莓放在小小的食碗里。

    “提欧,代我照顾好萨沙。”安托万轻轻提起笼子顶上的把手,直到提欧伸出双手,才稳稳当当把笼子放在提欧的手掌上。

    仓鼠望见顶着一头稻草、身材魁梧的提欧,竟发出雀跃的“吱吱”尖叫,与见到俊美主教的反应完全不同。

    萨沙还没来得及为蓝莓逃离魔掌而开心,就被安托万一把抓住胳膊:“走,去精灵国。”

    “现在?”萨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事不宜迟。”安托万刚一说完,萨沙正要晕倒在他的怀里。

    安托万向旁侧移动一步,萨沙栽倒在软绵绵的地毯上。

    安托万“啧”了一声,又往她头上浇灌了几瓶治疗药水。

    淡淡的月见草的芬芳,令人神清气爽,而且腰酸背痛的感觉也被一扫而空。

    萨沙扑腾一下爬起来:“为什么你不用治疗术?”

    “把我的法力耗在你这种草包贵族身上,实在是太浪费了。”安托万捻着萨沙被仓鼠搅乱的头发,“还是这种批量预制的廉价药水适合你。”

    不等萨沙出言反驳,她已经被安托万一下甩进传送阵。

    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萨沙首先看见地上有个井盖。但当她回头沿着建筑外墙向上看去,只见五彩斑斓的花窗之上,是高低林立的尖顶,四芒星在中央最高的尖顶高耸,闪着白光、伸向天空。

    如此繁复华丽,无疑是瓦尔德王国都城的主教堂。

    “我实在走不动了。好饿……”萨沙的胃也在发出低沉的抗议。

    “你根本就没有走几步。”安托万拿出法杖,将自己的白袍变成红色,又给自己与萨沙的面部加上一些伪装。

    萨沙看着安托万给自己的五官做了微调,只是稍微改动了位置或大小,整张脸就远不如原先那般完美了。

    “怎么,我很好看吗?”安托万挑了挑眉。

    “不。我在想,你有些丑。”萨沙回击。

    “那就是说你看惯了我原本的美貌,哪怕差一分一毫都不行。”安托万又露出职业微笑。

    简直难以直视,无比令人头皮发麻。

    “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死了,如果我饿死了,你就别想找到龙蛋了。”萨沙的下巴撑在安托万的肩头,把全身大部分重量放在主教的身上。

    “我不是正在带你去吗。”安托万耸了耸肩,把萨沙甩开,“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现在我们的身份是两个结伴出行的法师。”

    “难道说如果我是穿着白袍的主教,就可以靠在你的肩头发疯吗?”萨沙故意问。

    “你本来就是主教。”安托万没好气地说。自从他换上一身法师装扮,就卸下了“慈眉善目主教大人”的伪装。

    “很好,就连你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合法性。”萨沙有点得意,自己在扮演安托万的政敌这方面,还是非常得心应手的。

    虽说邻国主教的身份,在瓦尔德王国也能受到一些尊敬,但如果要混入三教九流云集的酒馆,就不那么方便了。

    比如,萨沙与安托万坐在炸肘子酒馆,冷眼旁观邻桌的一位高阶牧师被一群红袍法师说得哑口无言。

    “说太对了!”萨沙也凑热闹鼓掌,“大部分牧师就是一群自视甚高,只知道缩在教廷故步自封,哪怕连一个银币也不愿捐给前线的吝啬鬼。”

    其中这句话并不包括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要知道,莎夏·希尔达甚至自掏腰包,以教廷名义捐了一万金币,把家底快掏空了。

    高阶牧师刚才被骂,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他咽下口中的啤酒:“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一脸麻子,鼻头比草莓还红,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姑娘,你还是回家洗洗睡了吧。”

    一脸麻子和红鼻头?很明显是刚才安托万的手笔。

    萨沙的双手在桌下已经紧紧握成拳头,很想蓄力痛击安托万两拳,但脸上还是平淡风轻:“这个年头,难道连猪也会说话了吗?还是说,您是哪位主教阁下的魔宠?”

    牧师气得喘粗气,五官皱缩成一团,“哼哼”几声,就像是一头鲜猪在厨房复活后闯出来了。

    安托万此时正隔岸观火,暗自憋笑。

    但当他躺在瓦尔德北岸一座山崖下,怎么也爬不上去,绝望地看海鸥在晚霞暮色中飞过时,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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