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噔!”
手杖重重敲在铁笼上,伴随着锐利的声响。
“嗡嗡”声和微弱震颤在铁笼上爬行。萨沙从晕厥中醒来,睁开眼望见一排竖着的铁条,发觉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身上穿着沾上血污的红色法袍。
“喂,牧师,你总算醒了?”
说话者是一个红眼獠牙的吸血鬼衍体,咬牙切齿,极力克制自己杀死笼中人的冲动。
“我……我活了?为什么?”笼中人问。
“圣屎!我本来想把你敲晕,结果你就这么死了!浪费我一张复活卷轴!”
“为什么刚才,你叫我牧师?”笼中人还是一脸迷茫。
吸血鬼衍体嘶嘶说:“瞎子都闻得出你就是萨沙·提尔达,伊瑞斯帝国的主教!”
“名字没错。可是,我不是被烧死的异端吗?你确定没抓错人?”
“少给我狡辩!”吸血鬼衍体把红色丝绒罩在铁笼上,推着铁笼赶向宴会厅。
萨沙抬起右手,掌心的四芒星烙印发着纯白的微光。这是光明教会的纹章。
“喂!一定是你刚才用复活卷轴的时候念错名字了!”萨沙大喊,敲着铁笼。
铁笼下的滚轮在大理石铺就的走廊上滑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走廊前方涌来的管弦乐与人群喧哗声,盖住了萨沙的喊叫。
滑行停止了,笼中人不由自主地前后抖动一下。红色丝绒罩布突然被掀开。
“噢!”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快看,是一个光明牧师!美味啊!”
萨沙看到宴会厅中聚满了吸血鬼,穿着奢华的西装或精致的礼裙,手中的高脚杯装着鲜血。
“砰噔!”吸血鬼衍体又敲了一下铁笼,“请安静一下,女士们先生们!”
“一千金币!”
“两千金币!”
不等吸血鬼衍体报出起拍价,台下的竞拍声已经此起彼伏。
“五千金币。”一个低沉而轻佻的声音传来。
竞拍者是一个英俊高大的金发吸血鬼,他的舌尖舔着唇,眼睛闪着红色的凶光。
萨沙猜测自己今晚就要命丧此人之手了。也可能留下小命,但结局更糟。萨沙悲壮地闭上了眼。
“五千五百金币!”人群,或者说鬼群,又冒出一位竞价者。
笼中人惊得弹起来,铁笼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那个声线她绝对不会认错,温柔、优雅,尾音带着一点锐气,就像棉花中包着一把匕首。
安托万·卡诺,她上辈子的老仇人。
两人的争锋相对,从少年时在魔法学校一直持续到萨沙登上火刑架的前一天。
只是安托万用了外表伪装术,他现在一身黑色丝绒套装,黑发平整地束在脑后,就像是真正的吸血鬼贵族。
“快看啊!那个吸血鬼是光明牧师假扮的!”萨沙大喊。
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双唇也紧紧黏在一起,根本无法张开。
安托万正冷酷地盯着她,而萨沙试图以自己最恶毒的眼神回击,就像十年前看着火刑架下的愚众。
“五千五百金币一次!”吸血鬼衍体的手杖点在地上,“五千五百金币两次!五千五百金币三次!”
“成交!”
吸血鬼衍体打开笼子门,像揪一条狗那样把萨沙揪出来,甩到安托万身前。
安托万掏出魔法袋,把五千五百枚金币倒在地上,“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
萨沙本以为安托万会把自己装进空出来的魔法袋。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打横抱起僵硬得像尸体一样的牧师,穿过宴会厅的人群与漫长曲折的走廊,走出吸血鬼领主的城堡。
“伊瑞斯的主教到底是谁?”萨沙想不明白,为什么安托万为了救那个人,竟敢混入吸血鬼的拍卖会。
“难道是他的妹妹?不对,他好像没有妹妹。”
“难道是他的未婚妻?不对,光明牧师自从发誓将终生献给光明之神,就不能再恋爱结婚了吧?”
萨沙无法说话,身体也奄奄一息,在安托万的怀中晃荡几下,很快陷入了沉睡。
再度睁眼时,萨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伊瑞斯帝国主教宅邸的地下审讯室。
安托万穿着洁白无瑕的主教袍,袖口、领口与帽檐织着金线,与鹅黄色的长发与白皙的面容一起,整个人在昏暗中显得闪闪发光。
他秀丽的面容上挂着诡异的微笑,本该是绿宝石一般的双眼,此刻浑浊得堪比一锅熬制失败的魔药。
“早上好,尊贵的小姐。”安托万举起右手,掌上飘浮着一个炽热的光球。
光球发出一道白光,刺入萨沙右臂的皮肉中。
“说,龙蛋在哪里?”安托万略微俯身,伸手捏住萨沙的下巴,眼看就要鼻尖相碰。
“龙蛋?什么龙蛋?”萨沙满头雾水,“噢我知道了,你是变成人形的龙族,蛋是你下的。”
安托万不为所动:“你以出使瓦尔德帝国为名,实则暗中潜入魔法公会追查龙蛋的下落,你一身红袍法师的打扮,就差把答案写在脸上了。”
与眼中的疯狂相反,安托万的声音冷漠、克制。
“莎夏·希尔达,别以为你母亲是罗萨联邦女领主、你父亲是帝国前代主教,我就不敢动你。死人的名义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名字发音确实有些像,难怪那个吸血鬼衍体会说错。
等等,希尔达这个姓氏,还是帝国前代主教……难道是奥诺雷·希尔达?
那个将自己送上火刑架的人。
“哈哈,死了!”萨沙不由笑出了声。
“笑?”安托万挑了挑眉,“难道你已经拿到了龙蛋,心中窃喜?”
“没拿到,但我可以找个狮鹫蛋让你拿去交差。”
萨沙赶在安托万再次伸手捏住她的下把前,鼓起腮帮喷了安托万一脸口水。
安托万默念清洁咒加反弹咒,威胁面前快被他逼疯的政敌:“要命还是要龙蛋,选一个。”
此时萨沙脸上覆着一层清凉的水雾,也给她的头脑降了降温。她想,跟这种疯子无法正常交流,不如装作不仅失忆而且智力受损的样子。
“妈咪?”萨沙脖子一歪。
“你是我的妈咪?”
“你少给我装傻。”
安托万的舞光术已经练习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光线刺入萨沙的皮肤,又从下一寸的位置流出,如同穿针引线。
萨沙熟悉这种绵长的刺痛。
在同样的暗室,同样的十字型审讯架上,上一任帝国主教用同样的方式折磨她。
但是用舞光术折磨自己在教廷的同伴,萨沙还是第一次见。
要不是她熟知安托万的秉性,此人向来认为光明魔法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门类,不然她简直会认为安托万是潜伏在教廷的法师间谍。
“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安托万微笑,亲和但不失庄重,嘴角扬起的幅度恰到好处。
倘若不是在被刑讯逼供、快要再次死去的场合,萨沙或许会和那群愚民一样,认为眼前这位主教的微笑非常迷人。
安托万伸出左手拇指与食指,掰开萨沙的唇,像母亲对孩子那样说:“乖,张嘴。”
嘴唇刚被掰开,一颗糖果就被放入口中。然后双唇就无法再张开了。
但是糖果很甜,比萨沙平生吃过最好的蜂蜜都要甜。
“等你记起龙蛋的下落了,我就放你出来。”
安托万转身走出暗室。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萨沙感觉自己的灵魂再次脱离肉身,在空中飘浮,无比冷静地俯视着审讯架上的那具躯体。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
萨沙从刚才安托万的话提取出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四个关键信息:姓名,显赫贵族出身,父母双亡,安托万的政敌。
如果借身份与职务之便,可以做不少事情,比如动用教廷力量抗击龙族,甚至未来的教廷改革。
但此刻被困在暗室,就连能否活着出去都不知道,那些宏图壮志简直比空中飘浮的云还要遥远。
萨沙在心中咒骂了一百遍老教皇,不仅因为他滥杀无辜,而且他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将每个国家派一名主教改为两名,并且两位主教来自不同的阶级或利益集团,以便相互制衡。
于是就间接导致了今天这一幕——伊瑞斯帝国的一位主教对另一位主教动用私刑。
那个叫卜尼法斯的家伙应该很乐意看到安托万这种行为吧。
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解开束缚,打开铁门的秘法锁,逃出生天。
但萨沙很快又陷入了昏沉的梦境。那颗甜得出奇的糖果,将萨沙从清醒的岸上推入迷蒙的水中。
她不知下坠了多久,整个身躯变得冰冷、沉重,呼吸也变得阻塞。
直到触及水底,长长的、游动的水草纠缠着她。
冰冷的身体突然烧得无比灼热。她几乎可以听到广场上人群的喧闹,看到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大声喊:“烧死她!烧死她!”
火焰,在全身燃烧。而且似乎有千万根细针,刺入皮肉之中,越是扭动挣扎,疼痛的根系就扎得越深。
她默念镇痛术的咒语。通常镇痛术是作为施行治疗术时附带的法术,但就算她倾尽法力,也无法使皮肉生长的速度超过成灰的速度。
她想要不要此刻放弃这具新躯体,就像十年前做的那样,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正当她就要放弃的时候,另一个鲜活的画面闯进她的脑中。
不,本来就在这具身体的大脑中,只是刚才还无法读取。
一个中年男子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床边坐着一个女孩,褐发褐眼,身形瘦削,是非常典型的伊瑞斯与罗萨混血长相,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想必这两人就是奥诺雷·希尔达和莎夏·希尔达。
“父亲!”少年莎夏带着哭声。
“我快死了。”奥诺雷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来,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莎夏凑上前,侧耳倾听。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不信神了。”
莎夏的双瞳陡然睁大,怔在原地。
奥诺雷继续诉说:“但我害怕那些平民与我一样失去信仰。人们不再相信奇迹,于是只能依靠权威,让他们相信。”
“不……不是这样……”莎夏的泪水落在奥诺雷花白的胡子上。
“一旦大地上不再有信仰,或许大地也不复存在。”
奥诺雷永远地闭上了眼。
“不,你说的那种,不是真正的信仰。”萨沙对面前的幻影说。
莎夏的双眼盈满了泪水,这使得记忆中的视野也模糊不清。
“父亲!”莎夏摇晃着僵硬的躯体,“总有一天,我会让奇迹降临这片土地!”
原身体被封锁的记忆逐渐向萨沙打开。
莎夏前往瓦尔德王国确实如安托万所说,是为了从法师手上偷到龙族唯一一枚王储作为“人质”,也就是那枚龙蛋,从而以教廷的名义与龙族谈判,让龙族终止对康提纳大陆的进攻。
这大概就是莎夏想创造的奇迹。
但法师以龙蛋为筹码进行谈判,与教会去做这件事,仅仅就达成结束战争的目的而言,没有太大区别。
就像无论是莎夏偷到龙蛋,还是安托万偷到龙蛋,就达成教廷的目的而言,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不过莎夏和安托万都失败了。
而且自己被安托万这个疯子关在审讯室,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但此时正逢龙族入侵。
并非十年前的一只得了黄金病的疯龙飞过索莱城上空,而是群龙的火焰,燃烧在伊瑞斯帝国的西北岸,包括她的故乡布利塔半岛。
火焰很可能在整个大地上蔓延。
哪怕自己再次成为灰烬,萨沙也不会允许这片土地走向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