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醒,何夫人到了。”
娇俏的声音将孟茴从坠坠的睡梦里拉醒。
这是谁……
孟茴头重脚轻,倦怠地掀着眼皮,费力将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却意外撞见一张稚嫩陌生的脸。
“……春和?”她咬着陌生的语调。
春和是她出嫁前的婢子,出嫁后国公府以府里不缺下人的由头,轻而易举打发了贵女的殊待陪嫁。
“是我呀姑娘,您怎么在院子里睡着了?何夫人已经到主屋了,正等您呢。”春和说着,弯身替孟茴拍掉裙据沾上的灰。
何夫人、春和……
孟茴慢吞吞地掀着眼帘,思考着眼前情形,白皙的腮帮上印着被衣褶压出的红痕。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已经死了的,胸口的窒息感还在,那死亡就绝不是大梦一场,可……她如今踩着的这块地也绝不是假的。
那就只能是……她死而复生了?
孟茴思忖良久,咬着字调,迟疑问:“春和,今日我怎的在这儿困觉了?”
春和只当她睡呆傻了,便巧笑道:“大概是娘子昨日定亲太高兴,一夜没睡,今日才等了会便困了吧。”
昨日定亲?
孟茴想起来了,前世也有这么一遭事,定亲的第二日,何夫人让她来国公府,见见几个长辈。
本也是个好事,可偏偏徐闻听不依。
原本定的午初,却一直到了未时也不见人影。
如今看来,大抵就是国公府众人轻视她的开端,那她又何必来赴这个约,给人落个口舌?
如今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有些路有些事,她绝是不会再走了。
想到这,孟茴当即起身。
她下意识将身子重量放在左脚,却没想到栽了个歪,险些摔倒。
孟茴有些自嘲地笑笑,随即敛容,与春和坦然道:“回府吧。”
“诶……啊?回去?”春和震惊看着孟茴,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玩笑话的表情。
但很显然,孟茴这个颇称得上迟钝的性子,不太会开玩笑。
所以春和瞪着眼看了半晌,最后泄气:“小姐……为什么啊,您不要总是因为三小姐的话难过嘛,何夫人那么喜欢您,才不向外面人说的倒贴呢,到时候您嫁进了国公府,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三小姐……
孟茴恍然想起她那个堂妹,终于想起来,这个年纪的她,还是一个会因为外人几句无聊话而自卑难过的少女脾气,徐闻听就总得耐着性子哄她,现在想想,对于旁人来说确实挺烦的。
孟茴失笑,她没反驳春和的话,顺势应下这个借口。
主仆二人沿着小路往前院走,春和虽然可惜今日这难得的机会,却也不好反驳孟茴的话,只能憋闷跟在身后走。
既然是定亲第二日……
孟茴算着日子,就是姐姐出嫁的三月后,这时候阿娘身子还康健,姐姐也还没因为丧夫而被婆婆磋磨致死,一切都有再重来的机会。
“看路。”
一道微凉生硬的声线传入耳,紧接着手臂上滚烫的温度,和来自五指的抓握力。
但那人显然只是客气扶住,话落便即刻松开。
孟茴错愕抬眼,直直撞上男人微垂的眼。
男人容貌生的冷,眉目浓得不行,气质冷峻。
初夏的天,外衫严严实实扣到喉结处,内衬紧紧扣住手腕,一双白手套从指尖扣入内衬,一寸皮肤不曾露出,文官常佩的松白发带半寸不错地落在腰部上掌宽处,整个人严律又规矩。
竟是徐闻听的小叔,徐季柏,字庄和。
孟茴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
说起徐季柏此人,称得上一句奇,他年岁只长徐闻听五岁,却不知出何原因自幼养在乡下庄子上,直到二元及第进京赶考,偌大的国公府才想起府中还有这么一个人物,而他最后也不出意外斩获状元,皇帝钦点入了内阁,但始终和国公府关系不冷不热。
相较徐闻听众星捧月,徐季柏的待遇之差,若非他眉眼和老夫人生的八分相似,孟茴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外室子了。
前世,孟茴嫁入国公府后,徐季柏就派入岭南,做了两广总督,直到她死也不曾回京。
孟茴散去思绪,恭顺地福身,小声唤他:“叔叔。”
她自从第一次见徐季柏时,因为徐季柏年岁比她只大六岁,叫名字叫哥哥都不太合口,大人便让她随着徐闻听一道叫小叔,但她不太敢说话,说两个字音太难为她,便单单喊着叔叔,喊了那么多年都听惯了,如今骤然改口,反倒是奇怪。
徐季柏不置可否地颔首,视线越过孟茴的头顶,在后晃了一圈,再落在孟茴细腻的鼻尖,“今日我记得是你面见长辈,怎得在这?”
孟茴闻言心头一卡,不知道怎么回话。
她本就是不太会说话的温吞性格,重生一世也改变不了这个本质,脑袋还没开始转呢,身后春和已经噼里啪啦开了口:
“三爷您不知晓,府上三小姐总挤兑我家小姐,昨日又说小姐……勾引男人,惹得小姐难过了好久。”春和不管不顾地说着,她非得让小姐和小公爷好好成婚不可,于是继续说,“今日小姐想起这事又难过,在院子里待了好久,这才想回家呢!”
孟茴哑然,前世婚后一年光景没见,她竟忘了春和是这么个性子。
但好在说的也不算坏,总归让她想回府的事说的有头有尾圆上了。
她没敢抬头看徐季柏,自然不知道,徐季柏黑沉的视线直直落在她眉梢眼尾。
比一月前清瘦了。
片刻,他敛了眉眼,适才一切好似幻境,这才开了口:“他人之语,不必介怀。”
孟茴不明白他的意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自己。
“……这,我知晓的,但……”
她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在想:说到这个地步,她还怎么拒绝了正大光明回家?那她岂不是还要经历一次前世的事?
孟茴才不要。
她有些恼的皱皱鼻,但还不待她开口,就听徐季柏说:“走吧,我送你去。”
嗯?
孟茴眼睛略略瞪大,徐季柏送她过去?
前世自然没有这一出。
在这一场会面里,徐季柏莫说露面了,连个名字都没传来,可现在他要陪她过去……
难道是因为她选择了离开,而不是去见何夫人,所以事情发展有了偏差?
孟茴思绪纷乱,如今她更没了拒绝去见何夫人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春和,跟着徐季柏去正屋。
孟茴本来做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入这个局。
因为她太清楚,若只是她一人,无论如何去见何夫人等人,只要徐闻听不来,她就一定会丢这个人,无非是体面地丢和不体面地丢之区别。
毕竟就算是多了徐季柏,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毕竟是国公府的话事人,自然是同老夫人她们一般,偏帮着徐闻听。
……真是上下一心啊。
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孟茴嘲讽的无声扯起唇角,心中更责怪徐季柏多管闲事。
临了到屋钱,她叮嘱春和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提起裙裾跨过门槛,和徐季柏一前一后走进正屋。
屋内的何夫人坐在八仙椅上,一身湖蓝荷边裙,端的是温柔如水的主母模样。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孟茴喉口就遏制不住地恶心。
前世,出嫁前,孟茴在整个国公府最喜欢的人,除了徐闻听,便是何夫人了。
因为她是姑苏人,说话温柔性子更软,和孟茴的阿娘如出一辙。
自从孟茴和徐闻听定下婚约之后,她待孟茴总是最温柔的,定量供应的白玉糕她也会专留着一份温好送给孟茴。
直到徐闻听风流无度的事情,孟茴再也无从忍受。
她找到何夫人,悲戚崩溃地落泪,连哭诉声都不敢大,生怕被人听去折了徐闻听的名声:“……婆母,我真的忍不了了,昨夜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我、我怎么见人?”
孟茴半晌没得到何夫人的回应,直到抬起头,才看见何夫人面上不着掩饰的厌恶。
她冷冷看着孟茴,好似在评估一件不合心的货物,须臾道:“生了张好颜色,我原当你抓得住阿闻的心,否则就你这种出身,踏进国公府的门都是抬举——你怎么见人?现在阿闻在京中满城风雨的谈资,我还没与你算账,你来与我说你怎么见人?”
何夫人冷笑甩手:“我若是你,就去和那些个青楼妓子学学房中术,瞧瞧怎么抓住郎君的心,早日诞下嫡子,也堵住京中那些蠢物的嘴!”话毕,她脸色陡然柔和下来,“我也是为你好,待你诞下国公府嫡孙,还有谁敢笑话你,是不是?”
……
多恶心啊,去劝自己好人家的儿媳妇和青楼妓子学房中术。
孟茴强压下心头的恨意,疏离规矩地行过礼,唤了声夫人。
何夫人好似未曾听出话中疏离,亲亲热热走来要拉孟茴的手:“怎么才来?”
孟茴不着痕迹避开,温声回了想了一路的答话:“遇上叔叔了,答了些话。”
闻言徐季柏眼也未掀,好似半点没听见她信口的谎话,这让孟茴暗暗松口气。
“这样。”
闻言,何夫人果然没追问,只打趣几句她打扰三爷公务,便引着二人坐下。
刚坐好,何夫人又温和开了口:“听闻最近三爷公务忙,所以今日卉卉见长辈,我也没敢多叨扰你,如今你来,倒是给阿闻和蒙蒙这桩婚事添了喜气,只盼着日后生出三爷这般能干的孙儿才好。”
徐季柏地位特殊,为人又不近人情,所以在国公府,除了老夫人一辈,下面人都尊唤他一声三爷。
“长嫂不必如此。”徐季柏搁下茶盏,他整个人就像行走的《礼记》,只坐三之有一的凳子,背脊笔挺,搁盏无声,声量和煦。
即便是孟茴对整个国公府厌恶至极,也不得不承认,这徐季柏,的确不算烂人。
见徐季柏回应,何夫人笑意深了几分,左右又拉着徐季柏聊了半晌家常。
聊了片刻,徐季柏抬手止住对话,转偏向婢子问:“几时了?”
婢子跑出去看过日晷,回来复命道:“还有一刻午初。”
按礼制,接人待物,主家要提前半个时辰到达以示尊重,但徐闻听这个今日的主家,却依旧不曾露面。
孟茴意兴阑珊听着他们说话,吃完一盏茶,心里盘算到了午初就找借口开溜,反正徐闻听也不会来,她还不如早点走,去见好久没见的阿娘。
想到阿娘,她心中又不免酸涩,除了姐姐,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阿娘,若非她嫁得一塌糊涂,阿娘又怎么会多方打击下郁闷离世。
这一世,她除了想办法解除和徐闻听的婚约,是一定要保护好阿娘和姐姐的。
“闻听最近和李尚书家的长子一块学武呢……”
“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徐季柏眼也不抬地打断何夫人的辩解,薄凉的视线轻飘飘划过何夫人,落在乖乖捧着茶盏吃茶的孟茴身上。
顿了一瞬,移开。
他视线越过大敞的门,“小五。”
外面即刻走进一个腰佩绣春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三爷。”
“去叫徐闻听回来。”徐季柏冷声。
“是!”小五应声离去。
而位置上,已经盘算好等会让阿娘做什么晚饭的孟茴,面上表情寸寸龟裂:“……”
搞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