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渝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一石惊起千重浪,连徐司正也睁大了眼睛,他马上就凑过来。
“当真!?你见过凶手?他长什么样?”
与徐司正的兴奋不同,崔衍很清楚案发当时姜渝正与自己在一块儿,绝无可能看见凶手。
只是,他也清楚姜渝不是喜欢大放厥词之人,那么她为什么这样说?
姜渝对徐司正摇摇头,说:“大人,我并未见过凶手。但我根据那几人的描述可以把凶手画出来。”
徐司正听她没见过凶手,顿时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顿时不好,听见姜渝说可以画出来,更是嗤笑一声,他轻蔑道。
“小姑娘,画出来?怎么可能?我从来没用画像抓到过犯人,你又没见过凶手,听他们说的画?那你如何画的又高又矮又胖又瘦?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要说胡话了,早点回家呆着吧!”
他的话非常辛辣,崔衍虽然不满徐司正这样说姜渝,但是徐司正的话不算错。
如何把人画的又高又矮又胖又瘦呢?简直天方夜谭。
但姜渝被人劈头盖脸否定一顿并不改容色,只是转头看向崔衍。
“崔大人见过我画画的,一定像。”
崔衍闻言想起了姜渝给自己见过的人物画,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技法与其他画师颇为不同,就与真人没有差别,仿佛施了法似的。
于是他点头,对徐司正说:“我见过姜渝画画,与真人一般无二。”
徐司正见崔衍还为姜渝说话,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听说的故事,又看了两眼神清骨秀的姜渝,忽然反应过来。
美人,画画,姓姜,这不会就是那个画师吧!
少卿救美故事中的另一位!
徐司正想到这一步,顿觉崔衍的一切行为都合理了,这两人一定是相好了,自己也不能再这样说姜渝,得配合上官哄人。
现在上官都开口像了,徐司正赶忙站队。
“啊,这样啊,大人都说像,想必确实很像了,是小官孤陋寡闻。”当然他表面顺服,却不代表心就服了,反正他是不相信。
这时姜渝又说:“这街上有一家陶瓷店,我们可否去那儿一借场地,我向你们证明凶手的样子。”
崔衍和徐司正虽然都不怎么相信,却都很好奇她究竟想做什么,反正现在案子也没有进展,索性跟着她去一探究竟。
……
片刻后,陶瓷店内,两人都好奇姜渝为何一直在捏一块泥巴。
徐司正忍不住问:“姜姑娘,泥巴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姜渝头也没抬,说:“没关系。”
徐司正目瞪口呆,几乎要破口大骂,却只听姜渝轻柔的说。
“这是头骨。”
什……什么?!
徐司正脑子没反应过来,却见姜渝把她捏了不久的泥巴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眶,凹陷的鼻子,整齐的牙齿,正是一个标准的头骨模样!
徐司正今年四十有六,处理过的案子不计其数,腐烂的头骨自然见过,只是没想到姜渝能风轻云淡的捏出来放在手下。
他一下子失语了,眼睛瞪大。
旁边的崔衍更是诧异至极,惊讶至极。
他不由问道:“太像了,你怎么知道人头骨长这样的?”
姜渝自然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画过无数次这种东西,闭着眼睛都能捏出来,于是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曾经去祭祖时,坟被大雨冲开,骨头掉出来了。这不重要。”她转移话题,抛出一个更切实的话题,“你们看,这么一捏,颧骨是不是高了?”她手上灵活一动,头骨的颧骨顿时立起来许多。
两人一看的确如此但是一头雾水。
只见姜渝把两边捏的一样高,又开始一些他们看不懂但是非常精细的调整。
捏完骨相,姜渝抓起一把泥开始造皮肉,手指翻动间,一个高颧骨,下颌骨低平,侧脸宽阔,眼睛眼皮耷拉,下巴微微前倾的人头就出现在她的手下。
徐司正都看傻了,崔衍也震惊不已。
“这……这是?”崔衍难掩兴奋的问,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姜渝点点头,答道:“这是我根据目击者证词还原的凶手样貌。”
“可那证词那么……”徐司正好像在做梦一样,语气都有些虚浮,仿佛已经傻了。
姜渝开始向他们解释。
“老人说凶手很高大,其实并非虚言,这个我稍后解释。先说为何凶手被看到又胖又瘦。”
“这是因为两人看到的位置和角度不同导致的错觉。”
“老人佝偻,又被凶手迎面撞上,所以看到的是正脸,于是说凶手脸瘦;年轻人站在楼上,我刚刚在酒楼时特意观察过,那个位置看到的应该正好是侧脸。”
说到这里,崔衍脑中顿时灵光一闪,万事万物都通明起来。
他激动的说:“我明白了!”
姜渝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崔衍接受的如此之快。
只听崔衍接着分析。
“所以年轻人之所以觉得凶手胖,是因为他的侧脸很宽,又蒙着面,年轻人站的远看不清又是俯视的角度,所以显得凶手侧脸格外臃肿!”
“是这样吗?姜渝。”崔衍兴奋的转头看向姜渝,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一切光芒都蕴藏其中,灼灼热烈,似乎非常想得到姜渝的肯定,让姜渝险些看愣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的垂下目光,不与这样的纯粹对视。
“嗯,是这样的。”她满足他的索求,开口肯定了他的想法。
崔衍仿佛因为姜渝的话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欢欣之中,似乎因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直来来回回的走来走去,口中热烈的分析。
“是这样的,我以前怎么没想到,事物有不同角度,我看到什么取决于我站在什么位置,只要收集还原每个位置的信息,那么最后得出的就是真相!”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年轻人说凶手眼睛细长,很可能是因为凶手逃出酒楼时被外面的阳光照到眼睛,一时有些睁不开的微眯状态,女人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有些黑,这个男人很可能是从事体力劳动,而且看起来上年纪,实际可能没有那么大,否则动作不会那么利索……眼睛的皮耷拉下来就是显老……”
他自顾自分析了一阵,忽然噤声严肃起来,向姜渝走来。
姜渝以为他有事要问,已经准备好回答,却没想到崔衍竟然直接向她拱手行礼。
“姜姑娘,今日你是我的老师,非常感谢你教会我这种方法,请受我一拜。”
姜渝赶忙避开让他不要客气。
一旁的陆白自从姜渝开始讲话就开始被打破刻板印象,已经被惊讶麻了,此时他麻木的看着自家大人。
“我们先办案,”姜渝对崔衍说:“现在这个头像只是我最开始最基础的判断,凶手的详细模样,能否让我再亲自问问目击者?”
崔衍此时无不应是,赶紧派人给姜渝找纸笔去了,陆白跟着出去,只剩徐司正站在屋里。
姜渝见他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奇怪,便好心问他:“徐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徐司正脸色有些发红,但还是憋出一句话来。
“姜姑娘,是我有眼不识珠,之前误解姑娘,抱歉了。”这句话说的飞快,徐司正说完就逃也是的跑了,一点也看不出是快五十的人。
姜渝才反应过来,不由捂嘴轻笑。
……
重新来到酒楼下,这次轮到姜渝惊讶了,因为她看到崔衍已经在派人和佝偻老人确定摔倒的位置。
徐司正不解,但他刚刚和姜渝道歉,脸上有点挂不住,就悄悄问陆白。
姜渝当然知道崔衍在做什么。
他是想根据老人摔倒的位置,还原当时的场景,然后根据老人对凶手与楼高的观测位置,计算出凶手的具体高度。
这就是她之前为什么说老人所言不虚。
或许在老人眼里,凶手真的有一层楼高呢?
只见徐司正听了陆白解释恍然大悟,崔衍也已经拿到结果,高兴的走过来了。
“姜渝,你猜,凶手有多高?”
他笑盈盈的模样比一切美好都要甜蜜。
姜渝鬼使神差的也笑了,或许是受到他的感染。她想,自从遇到他,自己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笑。
“五尺八丈。”
崔衍既吃惊又觉得正常,最后不由惊叹:“完全正确,姜渝,你真的太聪明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渝看着他的眼睛,如实回答:“算出来的。”
崔衍笑了,说:“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
“这个崔衍疯了吧?”
大理寺中,另一位年纪四十出头,最喜欢讲资历的曹少卿鼻孔哼气,在自己的班底面前趾高气扬。
“要我说,崔衍还是太年轻了,做事一点也不稳重,出人命的案子,竟然叫一个丫头片子画几张画就以为自己能抓到人,真是不像话!”
曹少卿一发话,底下跟着他做了多年事的属下就纷纷应是。
“是啊是啊,怎么能这样?画像能抓到人吗?太轻率了,完全比不上我们曹少卿。”
“真是成何体统,崔少卿莫不是已经掉进温柔乡了。”
“他要是能抓到人,我给他学狗叫!”
众人一顿贬低,终于让曹少卿扭曲的心里舒服了一些,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假模假样的阻止属下。
“算了算了,也别说太过分,崔少卿也是办案心切,犯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大家宽容些……”说着他觉得有点不对,于是问众人:“这次不是特地把老徐派去吗?他虽然办案……老实,但是好歹中规中矩,怎么没有阻止崔衍?”
……
画像一发出去,其实众人心里也是忐忑的,毕竟再相信姜渝,这样的事也是第一回,不免还是紧张。
姜渝自画像发出去就一直沉默寡言,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而崔衍没有歇着,同时也在做二手准备。徐司正同样忙的团团转,生怕事情有变。
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
一个捕快闯进屋内,满头大汗,一见到崔衍就喊。
“崔少卿,大事不好了!!!”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