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司正闻言慌慌张张的赶来时,地上的血都已经凝固。韩仵作显然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两步跨进去,就放下工具,半跪在死者身边,开始尽职尽责的检查起来。
而徐司正一抬眼就看见那两个他万分熟悉的人。这对狗男女满脸无辜站在一旁,似乎天塌下来都不带怕。想到这徐司正立即就感到头痛欲裂。
“哎呦诶我的少卿大人,怎么又死人了!”徐司正痛心疾首,上一个轰动的命案还没结果,现在又添一桩。上面可对这命案关注的很,要是这么下去,自己恐怕提前告老还乡都是好的,这案子要是破不了,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那两人鬼使神差对视一眼,崔衍迈开步伐,对徐司正说。
“老徐啊,我们有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徐司正看着他真的很想说自己此时什么都不想听,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徐司正嘴角抽搐,缓缓开口:“那……就好消息吧。”
崔衍诚实道:“这两个案子我们都有头绪了,凶手是同一个人。”
徐司正却没有松口气,他紧张的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凶手可能还有目标。”
徐司正这会真的没憋住。
“啊?还要死人!”
……
“死者余世耀,今年三十一岁,米商,为人忠厚老实,就是喜欢喝酒,据街坊邻居说他一沾酒就停不下来,喜欢发酒疯。但平日里待人和善,大家都对他印象不错。他是雍州吉春县人,十年前来到京城谋生,后来在这里安身立命,娶妻生子,生意做的不错。”捕快很快调查好死者的背景。
“吉春县人?又是吉春县!”崔衍眉头微挑,道:“张大勇是吉春县出来谋生,杨旭也是吉春县出来的,这余世耀也是,看来问题的关键浮出水面了。”
崔衍转头看向余世耀的遗孀段氏,想要询问些什么,却见段氏看起来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姜渝看出他的不便,便上前去柔声安抚段氏。
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极具欺骗性,温柔婉顺毫无攻击性,最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段姐姐,你回忆一下,余大哥曾经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来京城之前的事,他认识张大勇吗?”
段氏闻言缓缓开始回忆,听见张大勇的名字,姜渝看见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惑:“张大勇是谁?”
“前几天,城东那边有人坠楼而死,那人就正是这张大勇,也是余大哥的老乡。”姜渝耐心的解释给她听,也在不动声色观察段氏表情。
段氏看起来很意外,口中喃喃:“难道是有人寻仇?”
这下姜渝和崔衍两个人都竖起耳朵,姜渝温声引导。
“对,很有可能是这个缘故,姐姐想起什么了吗?”
段氏努力回忆着,说:“郎君很少和我提到他的老家,当年他们一家人一起搬到京城投奔亲戚,之后再也没回去过,也没有和老家那边有过任何联系。”
“对了!”段氏忽然抬起头,说:“还有一件怪事。郎君他向来胆子大,但有一回喝醉了酒躺在床上,我不想吵到他便轻手轻脚的上床,黑灯瞎火,他眼睛一睁开看到我就吓得大叫。”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害怕,那种惊恐的眼神……”段氏咬着唇,似乎有些犹豫,但在姜渝鼓励的目光中还是缓缓吐了出来:“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
一刻钟后,姜渝看着差役奉命将段氏和孩子先送回娘家缓缓,心里正在飞速的组织一切信息。
崔衍在检查余家的围墙,发现了上面的脚印。不是很明显,但是凶手的体重把一些泥石带到了地上,还带着一些血色,这足以让人推断出他的行动轨迹,也不难猜出他是如何杀了余世耀。
这时候韩仵作已经镇定的完成了他的工作,洗完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接过徒弟递来的茶水。
姜渝不免多看了这个气定神闲的老人几眼。
“韩老,如何了?”这段日子里崔衍也算结识了韩仵作,也不再仵作仵作的喊。
韩仵作拱手。
“大人,这余世耀的致命伤是脖子上的砍伤,这一刀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最后被凶手泄愤般砍了他二十余刀才离开。嗯,对了,凶手似乎是个左撇子,所有的伤都是左手所致。”仵作的话更加验证了两起凶案都是一人所为的结论。
这与崔衍的推测一般无二。
凶手踩点等到余世耀回家,待他快走进屋子时,迅速从墙上跳下,余世耀认出了凶手,也看到了他手里的凶器。
那一刻,他即刻就明白了眼前人是来干什么的,看着凶手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们那时的感受了,只知道两人僵持片刻,凶手迈出步伐挡住了大门口的路,余世耀转身往屋里跑,凶手疾步追上,一刀砍在他的背脊上,余世耀惨叫一声摔倒,下一刻他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外加上他和姜渝早就推出凶手很可能右手不便。
所以接下来凶手应该是疯狂的用左手举起大刀,不断的劈砍着余世耀不再动弹的身体,直至鲜血四溅把门口弄得一片狼藉。
真是深仇大恨。
这时,他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于是将匕首刺进余世耀的背脊,然后翻墙离开。
“不对。”这时姜渝却打断了崔衍的推论。
崔衍意外的看过去,却听姜渝说。
“你有一点说错了。”
“什么?”崔衍想不出来自己哪里有漏洞,但是他知道姜渝从来不会开没有把握的口。
果然,下一刻,姜渝补充了一个细节,她说:“你还记得那两把薛记的刀吗?”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段氏被夫君的惨状吓得瘫软在地,崔衍拔出那把薛记的匕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巧?”崔衍不敢置信,看着这把锋利的匕首,就像在看一个如影随形的魔鬼。
姜渝打量片刻,开口。
“或许,这根本不是巧合。”
崔衍疑惑:“?”
“凶手给我们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就是故意为之,你说他想让我们注意到什么。”
“薛铁匠?”崔衍只能这么猜测。
姜渝摇摇头,轻声道:“也许吧,但唯一最为肯定的就是,他想让我们知道凶手就是他一个人。”
崔衍点点头,在等仵作来的时间里,他百无聊赖的观察着尸体的伤痕。
姜渝正打算去安抚一下段氏,就听见崔衍说。
“我有预感这不是最后一次命案,这个凶手还不会停下。”
这会轮到姜渝疑惑了,于是她虚心的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已经被邪恶的复仇心彻底吞噬了。”崔衍忽然垂下眼睫,轻笑一声,带着一种微妙的自嘲:“你也看出来了吧,在泰达酒楼的时候,凶手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杀张大勇,或者说并没有杀余世耀这么狠辣果决。”
“你看这伤口,这么大的劈砍范围,是这把小匕首能捅出来的吗?我倾向于第一次捅张大勇他并没有蓄意。”崔衍说:“至于这次,以我的经验,这明显是砍柴的柴刀砍出来的,而这把匕首单纯成了他的一个标志,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留下的记号。他带走了那把柴刀,余世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现在,他已经彻底陷入杀人的泥沼,没有回头的余地,他会一个一个的报复下去,直到被别人杀死或是被我们抓住。”
姜渝微微有些惊讶,她偷偷抬眸瞥了眼崔衍的神情,发现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沉寂下来,嘴角落下,仿佛有什么千钧重的东西压得他无法轻盈半分。
……
而此时姜渝说:“你还记得那两把薛记的刀吗?”
“既然凶手还有下一个行凶对象,那么你说,他怎么会用一种这么显眼的方式杀人。”
“就算他行凶时已经日落于地,但他砍了余世耀那么多刀,血腥味根本盖不住,所以他现在会很狼狈,甚至很可能立刻就被我们抓住,他不就不能继续自己的杀人计划了吗?所以我倾向于他对余世耀的确有恨,但一开始没有打算这么麻烦。”
崔衍听着她的分析,自己心里也没停下思考,忽然,他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我懂了。”
他激动的看着姜渝,说:“是余世耀激怒了他!”
“那这么说,很可能凶手在动手之前还主动和余世耀有过交谈。”
“但他们明显也出现了分歧,一种大到令凶手的愤怒彻底爆发的分歧。”姜渝接话。
崔衍反应过来:“也?”他忽然就明白了。
“你是说凶手很可能第一次找到张大勇时也和张大勇在这件事上产生了矛盾。”
姜渝接着说:“段娘子说余世耀曾经害怕鬼索命。”
崔衍嗤笑一声:“看来事情已经基本明了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那般害怕,怕是曾经也害过人性命,这一行人……从吉春老老少少的搬来,看来做的还不是一般伤天害理的事。”
“行,我这就派人把那个杨旭给抓起来,看他说是不说!”崔衍正准备吩咐属下赶紧去办。
就只听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只见捕快提溜着两个鬼鬼祟祟徘徊门外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崔衍见那两人虽然行为鬼祟,但长得倒是一副农夫模样,不知凑到官府面前是想说什么。
只见其中一个机灵的连忙开口:“哎呀大人,我们是来报官的。”
崔衍想到什么心口一跳。
果然下一刻,那农夫就开口:“我们认出来画像上是谁了,是永和县褔元村的猎户严虎,他最近都没有回家,我们又听说这里也死人了就来报案……”
但此时崔衍已经管不上这些了,他飞奔出去将马栓解开,一踩一蹬坐上宝马,对属下们说:“不好了,快!!!快走,跟上我!!!——”
“赶紧去万兴酒楼!严虎要狗急跳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