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已褪去最后一丝光亮,此时彻底沉入黑夜,长街上亮起灯笼,告示牌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犯人画像。
一个樵夫模样的人背着一个篓子经过此处,目光刹时停住,整个人僵在路上。有晚归的人看见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加快步伐离开了。
这个樵夫非常高大,也很强壮,穿着褐色的麻衣,手揽着背上柴篓的绳索,整张脸陷入黑暗中。
他走近告示牌仔细地端详着画纸,看的尤为认真,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半晌,他喟叹般喃喃开口。
“画的真像啊——”
他随后走出两步,那张脸随即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首先是额头,然后是眉骨,灯光移动到他耷拉着眼皮的眼睛,高颧骨,宽面,薄唇,以及微微前倾的下巴。
他有些神经质的挠了挠头发,一些已经硬质化的东西粘黏在发丝之间。现在不过刚刚入秋,他却穿了两件衣服,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外衣胸口的颜色微微发深,就好像有什么从里面渗出来。
“还是被人看见,做不了人了啊。”
话中似有遗憾,但他的脸上却挤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严虎握紧手上的绳子,脚步一转,非常坚定,然后越来越快。
“也好。”
……
此时,崔衍正骑着快马飞快向万兴酒楼赶去。
“快,可一定要快啊。”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他真的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远远看见万兴酒楼的灯笼,现在正有许多人来这里设宴作乐。远见崔衍快马扬鞭,陆白在后面大喊:“大理寺办案!速速避让!”
一到酒楼崔衍即刻跳下马,脚步不停,门口小二见了赶忙迎上来。
“这位大人,这是……”
他话没说完,崔衍就打断:“杨旭!杨旭人呢!快叫他出来!”
这时杨旭急急忙忙下楼,看见是崔衍这个熟人去而复还,立刻就要说些客气话。
但崔衍等不了他了,直接开口。
“你们吉春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才又死了人,他正在赶往下一家,你还不交代么?!”
杨旭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到了,崔衍此时肉眼可见的凶神恶煞,完全不像今天下午那般和颜悦色好说话的温和公子模样,虽然年纪尚浅,但此时完完全全是大理寺少卿应该有的迫人气势。让杨旭这个滑头都说不出圆滑话了。
“大人!”
他一声凄厉的呐喊,噗通就跪在了崔衍面前。
“小民十几年前就离开家乡,对吉春县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啊!”
“还在耍小聪明!”陆白摁不住性子就要动手,把杨旭吓得在地上爬了两步远离他。
崔衍伸手拦住了陆白,招呼手下清场,把杨旭提到了一个包间。
见杨旭仍然跪在地上,开口道:“现在还不说?”
崔衍逼问:“难不成你也参与了?”
杨旭原先油盐不进,听到崔衍质问,立刻下意识反驳:“没有!”抬头却看见崔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于是意识到自己太急于撇开关系,漏了嘴。
看着杨旭懊悔的样子,崔衍收了笑意,沉声说:“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查不到?”
杨旭附身磕头,道:“大人手眼通天,想知道什么自然有的是法子知道。”
“就是不能从你这里知道?”崔衍察觉到什么,双眼微眯,显得他那双凤眸幽暗无比。话落,崔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忽然起身走到杨旭身旁,动作亲和的躬下身,凑到杨旭的耳边,语气颇为和煦,但内容却令人胆寒。
“晚啦,杨掌柜,我实话告诉你。”
杨旭抬头,看见崔衍脸上带笑,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的这个案子,不能再死人了,你懂吗?”崔衍用他惯常说话的温和语气说:“天王老子来了我都办他。”
“还有,我今天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你这里,就算你不说……”他还恶意停顿了一下,为了铺垫邪恶的下一句:“也有人觉得你说了不是吗?”
杨旭额头汗珠滚滚落下。
“所以,”崔衍站起身来,微笑着邀请杨旭:“配合我们吧,我保你呀。”
……
“严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崔衍站在严虎的身前,严肃的问。
严虎脸上青紫,嘴角带着血,被几个彪悍捕快摁在地上,他的柴刀打斗间甩的很远,上面还带着杀余世耀时没擦干净的血迹,逃过一劫的黄家人吓得瑟瑟发抖。
听见崔衍的话,他呵呵笑了两声。
“杀畜生,没什么好说的。”
崔衍眉头一皱,挥手道:“压回去,我亲自审他。”
手下们纷纷应是,于是一行人收拾着回到大理寺。
回去的路上,崔衍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严虎,只见其面容平静似乎解脱。
于是崔衍不知不觉回忆起半个时辰前和杨旭的对话。
“大人,我当年离开吉春,是因为吉春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杨旭终于放下了他那副常年挂在脸上的谄媚表情。去掉了一切伪装,他的面目不再那么奸猾,这一刻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有些沧桑,也疲惫。
“我们那里落后且黑暗,官府和地方勾结,当地恶霸横行,我们村子还是有名的卖奴村。各种名目的税让人喘不过气,男人好赌,去镇上输了钱没有家当就典妻卖子。我家里早年有些钱,让我侥幸读了书,后来我爹把家里田地也拿去抵了……于是我带着母亲离开了那里。”
“我和张大勇是发小,我长他几岁,他知道我来了京城就来投靠我,我给了他口饭吃,让他帮我干活,后来他入赘了薛家,也经常帮我的忙。”
杨旭说到这里,神情开始落寞。
“但半年前,他忽然和我说不会再来了让我找别人,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还我的恩情。我觉得很奇怪就追问他,他支支吾吾不说,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但是也没有在意。”
“直到命案发生。”杨旭说:“我越想越不对,张大勇为人本分,怎么会?而且他在京城得罪了人我怎么会不知道,于是我想起来九年前我回过一次老家,那是我父亲喝酒死了,我携妻子母亲回去葬他,那段时间,我在村子暂住,发现朋友们气氛怪怪的,但是问他们他们又不说,好像一齐被下了什么闭口咒。”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我小时的玩伴跟我说,不要再问了,难道没发现村口严猎户家没人了吗,我这才反应过来。”
“严家那一家五口人,全不见了。”
“大人?大人?”直到姜渝轻柔的声音响起,崔衍才回过神来。
“嗯,什么事?”
姜渝指着差役记录的口供,语气很是可惜:“严虎他,他这是没有办法了。”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
崔衍没有顾忌,直言道:“官民勾结,蛇鼠一窝!这姓黄的也是罪行累累,我已经把他扣押,上书朝廷追究他的罪行。”
杨旭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与严虎平静的供述交杂。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打听了一点,只知道这事与黄家有关。他们家世代乡绅,在朝廷做官的也不少,于是横行霸道。”
“那天我走了十几里山路从镇上卖了皮毛回来,兜里有了钱,店家给的很公道,我想自己买的起小妹看了许久舍不得买的钗子了。”
“似乎是黄家少爷调戏了严家小妹,小妹不从,于是……”
“但是小妹不见了,爹娘和我媳妇都很这着急,到处寻找,此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了。我抛下东西四处打听,见到人就拉着问,直到遇到哭哭啼啼的小妹的好友……黄仁义这个畜生!”
“严小妹被他失手打死了,这件事里隐隐约约提到余世耀和张大勇。我就打听到这里,后来黄家的人来警告我,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还暗示现在黄家在京城也有势力,我在这里开酒楼就要学会管住自己的嘴。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因为张大勇是我发小,我觉得他不会犯事,所以没当回事。”
“那天我把小妹从乱葬岗背回来,去官府报官官不理,反倒将我抓起来拷打,让我不要捉着不放。”严虎说到这里已是咬牙切齿,似乎有两团炉火在他的眼里燃烧。
“我媳妇她央求牢头来看我,反而,反而被他们侮辱……”他的声音已经沉到一种让崔衍感到压抑的程度。
“她没想开,回去就上吊了。我爹悲愤之下活活气死,我从狱里回来,左手已经不利索,拉弓都拉不满,家里只剩下我的老娘,黄仁义不知到哪里去了,为黄仁义做假证的张大勇跑了。后来我才知道,黄仁义去调戏我小妹的提议是余世耀这个贱人提出来的。”
“我们的日子全毁了,我娘终日郁郁寡欢,最后也去了。安葬好我娘,我就背着家里的所有家当物什离开哪里,到处去找这些人渣。”严虎说着笑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张大勇,要不是那天我去酒楼卖野味的时候认出他,其他人我还真不一定找的到。”
这是一个诡异的喜悦又古怪的笑容,崔衍看着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好猜了。
严虎跟着张大勇到了薛铁匠家,为了观察他们家,他要薛铁匠给他打几把刀,时不时来踩点,后来张大勇发现了他,他们约在泰达酒楼见面。
“张大勇,呵呵,其实一开始我没想杀他,毕竟他只是个帮凶,为了钱,或是被逼,至少没有直接害我。但他竟然对我说我小妹就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让我不要再执着于这件事了。”严虎哈哈大笑,一笑就有些停不下来,那刺耳的笑声在室内一层层的回荡,让人听了心里就不舒服。
“严肃点!”陆白呵斥。
“你们知道吗?哈哈哈!”严虎笑得几乎伏在桌子上,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他骗着骗着,自己都信了!”
“我一辈子都毁了,他换个地方继续生活,有贤惠的妻子,和善的丈人,一家人其乐融融,最后自己骗自己心里也舒坦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严虎停下他那刺耳的尖笑,微笑着与崔衍对视,道:“当时我就一刀捅上去了。”
“他和我扭打在一起,最后我们到了窗户,他踩到杯子一滑,半个身子掉出去了。”
“嘿!”严虎像是在讲一个好玩的故事,他还问崔衍:“大人,你知道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吗?”
“啊——其实当时我慌了,伸手去拉他,拉住他的衣领了,但是这只左手使不上劲,他只停了一下,就……”严虎伸手比划:“嘭——的一声摔死了。”
这时严虎忽然问崔衍。此刻他的面容竟然看起来有些淳朴,竟有一瞬间完全不像是一个杀人犯。
“大人,你说,这算不算是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