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随即话音一转,用异常正经庄严的神情面向姜渝。
“而现在,我知道了。”
“姜姑娘,姜渝,我想邀请你成为我们大理寺专职画师,随同我一同办案。”
姜渝睁大眼睛。
“我?这……”
崔衍说:“大理寺会给你丰厚的俸禄,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姜渝显然没想到崔衍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刚开始帮助崔衍其实是因为看见了崔衍的困境,所以想要为他出一份力,来报答他为自己驱逐了蒋二狗的事。
但是她绝没有往在大理寺任职这方面想,只是想着完成了崔衍的首案就退出舞台,隐入尘世平平淡淡的过她的清贫日子,可是这算什么呢?
难道从此就要这样沾上因果吗?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然后开始陷入无意义的情绪之中?
仅仅是想到这里都使她的手心微微发冷,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思绪纠缠着打转,让她异常惊慌。
“我也没有帮到您什么,大人。人是您抓的,案是您破的,我的雕虫小技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姜渝试图婉拒。
“没有你一路的种种分析,我不可能这么迅速了解事件,”崔衍否定她的妄自菲薄,目光坚定的大力夸赞她的能力:“还有,谁说这是雕虫小技?”
“没有你的画像,凶手不会因为看见通缉急于求成,他很有可能潜藏起来,等到时机再犯凶案,然后全身而退,然后案件就永远不见天日。”
“没有你的画像,我也不会那么快的时间里就判断出路上谁是凶手,也许就又让严虎得逞。”
“姜渝,不要这么否定自己,你本来就非常优秀。如果你能进大理寺,我们办案一定势如破竹,可以更快的侦破案件,还受害者公道,予恶人惩戒。”
姜渝听了他的话,竟然不知怎么反驳,半天说出一句。
“我不适合的。你不了解我,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起身,生硬的丢下一句:“抱歉大人我失陪了。”于是疾步推门走下楼,崔衍阻拦她她都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看似匆匆忙忙,实则心乱如麻,将这段路走的像是落荒而逃。她一直走着,直到跑出酒楼,直到她看不见崔衍,崔衍也无法看到她。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样闹僵了,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了吧。姜渝想。
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等到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温情褪去,转而为一种冷漠的平静。
她回到画铺,终于又一次打开这扇关上许久的木门。
门锁解开,她推开门,一阵熟悉的墨香混合着书画沉寂的木香迎面而来,宽容的将她接纳进去。
姜渝走进去,开始整理当时没来的放好的画纸,将物件一件件物归原处,把毛笔洗净,窗格间斑驳的金色阳光稀稀疏疏的照进来,给室内带来温馨的温度。
渐渐地,在这样平和的氛围下,她慢慢放松下来。
最后,一切走上正轨,她坐在室内父亲那时就在的躺椅上,轻轻扇着扇子,感受这种安全感。
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也好。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闪烁不定,渐渐滑向昏暗。
她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无疾而终,但是几天后,有一个熟悉的人找上了门。
崔衍站在画铺外,陆白依旧跟在他左右。
姜渝微微惊讶于他的来访。却听见崔衍有些为难的说。
“严虎想见你一面。”
“严虎?”
崔衍点头:“他说他看到过那张画像,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是临死前想见画师一面。”
“你想去么?如果不想就不去,全看你。”
姜渝心情复杂,最后开口道:“他的案件这就要处刑了么?”
崔衍也不好受,他说:“下个月,城东菜市口,斩立决。”
姜渝说不出话,双手轻轻攥紧,垂着眼眸不知她在想什么,最后她缓缓道:“我去见他。”
……
去往大理寺的路上,姜渝一言不发,抿着唇低头垂眸,崔衍看着她欲言又止数次,但不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姜渝问:“你说,他会和我说什么?”
崔衍觉得她应该压力不小,于是出声安抚道:“不要管他说什么,无论他之前多么可怜,他终究杀了人,余世耀不说,张大勇罪不至死啊。”
“律法虽然无法理清世上所有案件,有时也没法做到绝对公平,但它终究维护了整个国家的基本秩序,严虎犯案的那一刻就他就应该做好准备预见今天。”
姜渝抬头看着他坚定的眼睛,似乎握住了某种恒定的力量,于是闷声应是,脸色稍好。
“我已经将案件上交上头,并且上书陈列了黄家的罪行,他们已经在被调查了,你放心,反正黄仁义绝对跑不掉,严虎也算夙愿已成。”
“嗯。”姜渝看出来,崔衍对她的关切,打起精神对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
进入牢房,隔着一层漆黑冷硬的铁栏杆,两人隔空相望。
一个平静的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一个站在栏杆外干净的地面上。
一栏之隔,身份悬殊。
严虎看起来很平静,看见姜渝,开口问道:“你就是画师?”
这是姜渝第一次真正见到严虎,这个这段时间一直活在他们推测里的人,一个杀人犯。
“嗯,我是。”
姜渝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问道:“听说你想见我?”
严虎点点头,看着姜渝,竟然憨厚的笑了,道:“你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怎么这么说?”
“没有想到你竟然是一个女子,这么年轻,看着只比我小妹大一点。”
姜渝知道严虎的经历,此时有些难过。就听严虎问:“我可以冒昧一问姑娘名讳吗?”
姜渝犹豫了片刻,但想着严虎命不久矣,还是回答了他:“姜渝。”
“姜姑娘,你知道吗?我看到你那幅画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以为见到了什么噬人容貌的妖魔,再仔细一看,竟然只是一幅画,旁边还写着通缉。”严虎有些不好意思的歪着脑袋挠着头。
姜渝笑笑。
“听说你甚至没见过我的样貌,我当时蒙着面,你竟然只是听了几个在场人的话就画出了我的长相。虽然有些地方还是有差别,但真的太令人震惊。所以,在我死前,我一定要见你一面。”严虎正色,认真的说。
姜渝有些惊讶,她观察严虎神情,竟然没有从他的眼中看见一丝憎怨,这让姜渝不解,于是她试探着开口问:“严虎,你不怨我吗?如果没有我的画,你也许不会被抓。”
却听严虎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全然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怨你干甚,我终于把那该死的黄仁义拉下水!值了!”
……
走出狱门,崔衍赶忙迎过来,忙问道:“姜姑娘……还好吧?”同时他心里已经开始隐隐后悔,怎么就答应姜渝不用陪同,放她一人前去呢,要是那严虎说了什么诛心的话,伤了姜姑娘可怎么办。
但姜渝转过头,却对崔衍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答应你,成为大理寺的画师,帮助你们办案。”
“什么!?”崔衍惊喜的同时更多是震惊,他更加好奇严虎究竟对姜渝说了什么竟然让之前态度坚决的姜渝答应了这件事。
但此时他不敢多问,怕一耽搁姜渝即刻后悔,但时候他哭都找不着地方,于是不可思议的追问。
“真的?”
姜渝点头,语气肯定地说:“真的,我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
“大人,以后请多担待。”
崔衍顿时被狂喜冲昏脑袋。
大理寺引进一位得力干将!好!太好了!
……
半月后,城东菜市口,人群熙攘,严虎从容踏上刑场,徐司正端坐上方。
姜渝带着帷帽站在人群后方,远远看着严虎一步步踏上台阶。
崔衍此时也是便服,站在姜渝身旁,为了减缓这样的气氛,他主动开口。
“说起来,当时逮捕严虎时,他没有反抗的很厉害,与捕快打了两下就不再抵抗。后来,他对我说,黄家做贼心虚,家里打手众多,其实他知道自己没法伤到黄仁义,但是就是故意引我们过去,意在用这几起命案,让上头迫于压力调查黄家。”
“他真是个聪明人,”姜渝说:“如果没有遭到这些事就好了,想必一家人都会很和美吧。”
“真希望世上少一些这样的悲剧。”崔衍沉声道,此时似乎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显得情绪低迷。
而姜渝此刻没有心思关注他了,她紧紧盯着严虎一步步走向断头台,放在身侧的双手攥的死紧,她的心跳都不由自主的加快,浑身颤抖。
严虎上台后环视了一圈,忽然若有所感抬起目光,和一百多米外的姜渝对上目光。他似乎有些抱歉,憨厚一笑,好像用嘴型说了句什么话,然后就自觉的将头放在铡刀下。
姜渝血液都开始发冷,牙关微微打颤,似乎马上就要冻死在这还不算冷的入秋时节。
刽子手喝了口水喷在刀上,高高举起大刀。
下一瞬间人群一阵哄闹,但是姜渝却并没有看见那血腥的一幕,因为那一瞬间,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只听崔衍抱歉的对她说:“冒犯了,姜姑娘。”随后她整个人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眼前是黑的,但感受却是暖的,这驱散了一些她感受到的入骨寒意,甚至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全。
“对不起,但我觉得你不要再看了,你的脸色太差了。”崔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语气很是无措,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口中话语上句不接下句,只一个劲的说着冒犯。
姜渝此刻脑海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哄哄闹闹,但此刻她感觉找到了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