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晨光初现,崔衍走出大理寺,脑海中回旋着严虎的话,心中百味杂陈。
有时候人不得不承认,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当你以为自己废尽心思终于逃脱了它,却又会直到某一刻才意识到,它始终如影随形,只是在等待着,直到某一天,忽然降临。
正当他陷入一种低迷的情绪时,他忽然发现,清晨的街头上竟然早就等着一个人。
那人神情平静而宁和,背着晨光,竟带上几分神性。
是姜渝。
崔衍瞬间想起来昨晚事态紧急,他听到那两个报案人的话,即刻反应过来,立时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奔往万兴酒楼,意图阻止严虎的行动,于是真的没有顾上姜渝。
顿时,他心生退意,不太敢迎接上去,但是身体比他的思想要诚实,他还是走了过去,与姜渝对上了视线。
“听说你抓到严虎了,他交代了罪行?”姜渝看起来很平和,一张可人的面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抬起眼睫,关心的问崔衍。
崔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平时他的话并没有这样多,但是姜渝开口之后,他就像倒豆子一样,事无巨细的与姜渝说了。
反正已经是第二天,崔衍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提出带姜渝去看看案宗和口供。
这一番行为,看的站在不远处的陆白摇头叹气。
自家公子什么都好,平日里待人有道,怎么到了这方面就成了榆木脑袋。连带人家姑娘去吃个早饭都不知道。
不过……
陆白年纪轻轻却故作老成的看着这两人走进大理寺,心想:其实姜姑娘也不是什么寻常人,也许这也是他们的造化。
于是就有了姜渝指着差役记录的口供说:“严虎他,他这是没有办法了”的事。
现在两人坐在官署,开始复盘整个案件。
崔衍先开口,神情微微落寞:“说起来这是我当上少卿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姜渝放下手头的物什,转头专注的看着崔衍作聆听状。
崔衍看着她琉璃宝珠一般的眼睛,不知不觉就说的更多。
“我们大理寺是复核全国死刑,办理重大刑事案件和四品以上的官员案件……所以小案子衙门办,大案子又被曹少卿各种拿了去,我虽然家世尚可,但是这大理寺还是他们这样的老人把持,虽然他们表面对我从来恭恭敬敬,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们并不服我。”
姜渝似乎想宽慰崔衍,但是万事皆通的她却唯独在这方面的确拙劣。她想像安慰前世的朋友一样伸手抚慰,又顾忌男女有别,想说些什么又无能为力,于是显得异常纠结。
崔衍从未见到过姜渝如此扭捏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除了第一次见面姜渝泪如雨下,这个女子就再也没有露出过任何为难。就好像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流水浮云,根本不存在什么阻力。
她似乎很完美。
如今看着姜渝认真的眼睛,崔衍忽然觉得,这样有弱项的姜渝比如果真的做到天衣无缝的姜渝要真实可爱的多,至少这一刻他终于窥见了姜渝那张不食凡尘的仙子面孔下真实的一面。
“这个案子由我接手,也是因为这次我赶在了他们前面一步,这样他们没有理由再把我隐隐排除在外,否则就明显的图穷匕见了。”
姜渝点点头。
崔衍继续道:“其实这起案件我最懊恼的是,我一直在被犯人牵着鼻子走,他的行为永远快了我们一步,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犯下凶案,却不能提前阻止他。”
姜渝听到这里,打断了崔衍。
她无奈的摇摇头,轻声说:“大人,你对自己太苛责了。”
“在严虎再次犯案前,你没有任何线索得知他会再犯,这案子无论是谁来办都不可能预测到他的行为轨迹。而且,你已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了,黄家人自有律法惩治,严虎也没有犯下第三起血案。”
说到最后,姜渝抬眼直视崔衍,确确实实的给出评价。
“你已经尽你所能,其他都交给命定。”
崔衍闻言似乎有些动容。
却听姜渝轻笑一声,垂眸拿起卷宗,淡淡道:“难不成大人想用区区凡人之躯,干预因果轮回千机万理?”
她难得说玩笑话,这句话用她那种淡淡的语气说出来别有一番意趣。
崔衍没忍住笑了,姜渝斜撇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结案了!”崔衍后知后觉现在已经晌午,而他和姜渝都没吃东西,于是他邀请姜渝道:“不知道姜姑娘是否愿意赏脸,和我一同吃个饭?”
姜渝看着他,微笑道:“崔大人看起来想请我,那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
另一边。
“什么?真让这他把案破了?”曹少卿听着亲信的报道火冒三丈。
“瞎猫碰上死耗子!可恶啊,怎么这样简单的案子就让他碰上了,”曹少卿有些焦虑的在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啷着:“这案子惊动京城,影响甚广,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要是他第一个案子没办好,以后建立威信就难了,我都特意把徐柯派过去了,怎么还是给办了?”
“这下坏了,这次案子过后他的威风大涨,我们也没什么理由推阻……难不成最后,这大理寺卿的位置真的要拱手让给这黄口小儿?”曹少卿为人刻薄心胸狭窄,又争名好利,让他把本来板上钉钉的位置让与他人,他怕是受不了。
亲信跟随他多年,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
曹少卿在大理寺摸爬滚打多年,做梦都想往上走,踩着这个踏着那个一路不择手段的往上走,终于在三十八岁时以平民出身的身份当上少卿,自此之后他就把大理寺卿之位当作囊中之物,为此还陷害了当年提拔过他的另一位少卿,只为确保自己的地位。
可以称作是走火入魔,但是就当他等着老上司退位他顺理成章补上的时候,崔衍出现了。
崔衍之前在办案这方面毫无功绩,也不曾从底层做起,尽管他的确考中了榜眼又如何,反正曹少卿抓准了他是个关系户,没有经过磨炼就轻松上位,让熬资历熬到头发开始发白的曹少卿情何以堪?
以家中权势来看,曹少卿毫无胜算,这晋升的天平已然倾斜。
他怎么忍得了年轻人站在自己头上?他怎么能忍耐自己觊觎了大半辈子,为此甚至失去了良心,失去了廉耻,失去了……才换来的机会被他人轻松摘走?
亲信想着,曹少卿大概要对付崔衍了,但没有说什么。他跟了曹少卿多年,受了许多恩情,他对曹少卿从来是唯其马首是瞻。
……
“嘿嘿!厉永辉,你上次不是在曹大人面前献媚说崔大人破得了案你学狗叫吗?哈哈哈,怎么不叫了,是要反悔吗?”
被称作厉永辉的司正则默默承受着同僚的挖苦,不发一言。
“呵呵呵,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厉老弟你就叫一声,给大伙听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一诺值千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你看你看,禁不起玩笑,灰溜溜夹着尾巴跑了!”
“厉老弟,别真的生我们的气了吧!别呀,大伙开玩笑呢。”
厉永辉面色铁青的绕开同僚往外走,心里耻辱到滴血剜心,手紧紧的攥着,指甲刺进肉里,这尖锐的疼痛才能使他稍稍冷静。
“崔——衍。”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要将名字给咬出血来撕碎。
“崔——衍——。”
他又近乎自虐的重复着这个让他陷入这样境地的名字,牙关紧咬,眼神愈发凶戾。
……
城东,康顺酒楼。
姜渝坐在桌子旁夹菜,她的动作慢条斯理,看着颇有教养。
而崔衍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试图为她的行为找出具备的原因。
姜渝父亲一个小小画匠,纵使读了些书,能写字画画,但终究能力有限,又是怎么教出姜渝这样优秀的女儿?
崔衍探究着姜渝身上的疑点,就好像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推理游戏,姜渝出题,他一层层的将其抽丝剥茧,直到探出真相。
姜渝身上一直蒙着一层神秘的浓雾,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姜渝看向的每个地方。
“大人不用吃饭吗?”
姜渝轻柔的声音响起,崔衍才回过神来,掩饰的夹了几筷子菜,匆匆放进嘴里。
姜渝看了他一眼,让崔衍立时紧张起来,但好在姜渝没有戳穿也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就此将这事轻轻放过,这让崔衍暗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姜姑娘,还记得我曾问过你年龄吗?”
姜渝的记忆力很好,她即刻想起来他们初遇那天。
“嗯。”
“是这样的,”崔衍放下筷子,整理出严肃的容色,“自我第一眼看见你的画,我就觉得,你不该埋没在这市井里,明珠蒙尘。”
姜渝有些惊讶:“大人抬爱。”
崔衍却摇摇头,说:“不,你的才华毋庸置疑,当时我就想给你找个真正能施展才华的地方,但是我一时半会没想到。”
崔衍随即话音一转,用异常正经庄严的神情面向姜渝。
“而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