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一桩令人震惊的喜事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当朝太子殿下,竟然毫无征兆地,下聘娶妻了!
传闻中那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准太子妃,既不是与太子青梅竹马的国公府表妹,也不是深得圣眷的长宁王郡主,而是来自距离上京千里之远的,临安城忠武将军的遗孤——贺兰小姐。
朝堂内外,酒楼茶肆,关于这桩婚事的流言,长了翅膀似的满城乱飞。
“据我所知,太子殿下与贺兰小姐年少定情,后又分别数年。年初重逢后,二人旧情复燃,所以太子一心一意要娶她为妻。”
“原来如此!不过贺兰小姐出身将门,却在京中籍籍无名,想来资质尔尔,谁料竟能飞上枝头嫁入天家……果真时也命也,真是可惜了那两位心慕太子的天之骄女。”
这桩门户不对,来得突兀的婚事,便是上京城内众人最近津津乐道的大新闻。
毕竟婚事主角乃国之储君,容姿斐然,母族煊赫,自少时起,便是无数千金闺秀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贵婿。
只可惜太子的野心不在情场,无论国公府表妹,抑或长宁王郡主,钟情太子多年,却始终嫁他不得。
太子的野心,在于战乱的南疆。
两年前,他自请离京戍边,在与敌军交战中力挽狂澜,一箭射穿南越王头颅,而后屡战屡胜,逼得南越割城进贡,他的名字也成为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当太子班师回朝,身后泱泱大军,而他高骑骏马之上,玄铁头盔下,那张面庞艳光灼灼,偏又眉眼孤傲阴鸷,就像宝冠上最璀璨的明珠,让人不敢唐突逼视。
现在回想,众人不禁扼腕思索,那位贺兰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竟有本事折下这样一朵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
“吉时已至,恭请太子妃娘娘启程进京!”
黄昏时分,在礼官的唱和声中,一片朱红喜色的送嫁队伍由佩甲将士护送着穿过巍峨城门,踏上朱雀大道,朝着皇宫稳步前进。
“就快到了,今天是我扮演太子妃的第一日,绝不能出岔子!”
只见翟羽喜轿之中,少女手持团扇,紧张端坐,十分敬业地悄声督促自己。
她身姿清窈,着绛红色喜服,罩半臂,朱色长帔绕身,腰肢堪堪一握,扑面而来的甜软气息。
光洁的额头上,眉心一朵芙蓉花钿。黛眉杏眸,细腻白皙的皮肤施了一层娇丽胭脂,花瓣般的嘴唇柔软水润,清纯而又娇媚,可谓倾城。
——正是即将嫁入东宫的太子妃,贺兰桃夭。
此刻桃夭心弦绷紧,一想到从今晚起,自己便成了唯太子马首是瞻的“太子妃”,头顶就仿佛压着一团厚重的阴云,格外糟心。
更别提那张逐渐浮现眼前的,充满戏谑的臭脸……
桃夭忍不住握紧拳头,都怪当初,当初她不设防地饮下了那杯掺着合欢药的热茶,否则何至于落得今日田地!
往昔羞窘难堪的场景历历在目,饮下的合欢药烈性十足,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迅速发作。
陌生的燥热感来势汹汹,自体内蔓延周身。桃夭发现自己的血液隐约渴望着什么,神智愈加模糊,强撑起身逃走,慌不择路,闯进了一间静谧禅屋。
她竭力扶稳门柱,但绵软双腿突然失力,膝盖一软就向前跌去。
想象中摔倒的疼痛没有到来,后衣领处一股强大的力量控住她的身体,侧首一看,居然有人拎住了自己……
桃夭忙不迭重新站好,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什么,心头警铃大作,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玄色身影。
距离很近,鼻尖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属于男子的雪松冷香。
她戒备褪去,错愕抬眸,正巧对上他绸黑瞳孔中逐渐加深的讥诮笑意。
“贺兰小姐,一别数年,怎么变得如此蠢笨,竟然中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药物。”
沉默两息,他摇头,“不对,机敏聪慧这种珍贵之物,你是从来都没有的。”
桃夭呆怔了好半晌,才通过他腰间佩戴的夔龙玉玦认出他是何人,同时内心所有的感激,在意识到他赤.裸裸的嘲讽后,烟消云散!
该死的楚照凌,她气愤地挣脱他的手掌。果然讨厌的人,哪怕几年不见,仍旧这样讨厌!
不过很快,桃夭便熄灭了和他一争高下的心思,不是因为合欢药效愈演愈烈,而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尤其桃夭衣裙凌乱,娇靥酥红,柔软的乌发不时随着身子微微轻颤,一副惹人遐想的春景。
这番景象被随后赶来的众人撞见,认出楚照凌乃北上回京的太子殿下后,众人大惊失色,整整跪了一地,而桃夭则很不幸地清白全无。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真倒霉,我今天就不该出门。”
少女强忍哽咽,更不想在他面前丢脸,于是倔强地一抹眼泪,掐着手心转身离开。
“喂,你去哪儿?”他冷不丁开口。
桃夭决心已定,凝泪的双眸炯炯有神,“我要出家。”
楚照凌:“……”
桃夭没再回头,她很清楚,闹出这档子丑闻,除了削发为尼外,就只有嫁给楚照凌做妾。
尚且不论楚照凌既不喜欢她,也不会纳她为妾一事,最重要的,是她不要做妾,不要沦为老死深宫的笼中鸟!
然而春阳煦煦,春风柔暖,有人长身玉立,拦在了她跟前。
“别出家了,和孤做一场交易吧。”
就这样,桃夭忍辱负重与太子达成了协约,即嫁给他,扮演他的太子妃。待时机成熟后,二人和离,她从此恢复自由。
只是……桃夭柳眉轻蹙,弱声与他商量:
“殿下,为何要我扮演与你如胶似漆的太子妃,就不能扮演相敬如宾的太子妃吗?”
楚照凌冷哼一声,“贺兰小姐,不必做出一副为难模样,孤又何曾想与你如胶似漆?不过时势所迫罢了。再者,是你玷污孤的清白在先,孤大发慈悲予你退路,你还想怎样?”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桃夭心里窝火,却只能忍气吞声道:
“臣女明白了,臣女一定忠心耿耿,唯殿下是从!”
“有女桃夭,门称著姓,训彰礼则。婉顺为质,柔明表行……”
喜轿停稳,礼官高诵敕封太子妃的金字诏书,喜乐祝词隔着轿帘传入耳中,桃夭缥缈的思绪猛地回笼,昏礼就要开始了。
在她看不见的轿外,东宫华灯结彩,随太子迎亲的在场宾朋们目不转睛,静候太子妃出轿。
其中有人流露好奇,有人眸含不屑,神色各异,不一而足。
“请太子殿下射轿门,请太子妃娘娘下轿跨火盆,踏传毡……”
桃夭的鬓发间嵌着一顶镶满珠饰的厚重凤冠,整个人懵懵懂懂,被喜娘引着走上大红毡席。
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她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皮微敛,步伐收束,扮出一副如愿嫁给了心上人的小女儿娇羞之态。
在周遭雕花繁灯的照映下,身穿华美嫁衣的少女裙摆蹁跹,乌发顺泽如绸缎。
纵使鸳鸯团扇遮住她的容貌,但仅凭一个背影,就不禁引人想象她是何其娇柔,才能将太子迷得五迷三道,不惜忤逆圣意,也要娶她为妻。
夜色渐深,婚仪大典顺利完成,新人终于步入了青庐。
帐中红烛如昼,地面撒满了寓意燕尔新婚的金钱花钿,桃夭被喜娘搀扶坐下,四周没了那些打量的目光,她总算舒了口气。
“太子殿下正在席间款待宾客,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教导太子妃如何行圆房之礼。”
喜娘说着,轻轻拿下桃夭掩面的团扇,取而代之,呈上了一本绣着多子石榴的布面图册。
避火图打开,一幅幅情欲交织的画面猝不及防出现眼前,桃夭仿佛回到了身中合欢药时的困窘境地,耳根至雪颈“唰”的通红,眼神也躲闪开来,不敢再看。
“男女欢好,天经地义,太子妃不必过于羞怯。”
怜姑姑含笑凝视少女娇艳欲滴的饱满脸颊,“况且奴婢听闻,太子妃同太子殿下少时定情,多年来情深意笃,而今终于结为佳偶,与心爱之人行礼圆房,太子妃娘娘应当欢喜才是。”
呃,桃夭尴尬地笑了笑,什么少时定情,多年来情深意笃,出嫁前楚照凌寄来的信中没提这茬呀?
但既然能从这位姑姑口中说出来,那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桃夭立即想到罪魁祸首,他可真行,编的比唱的还要好听,满嘴胡说八道!
不过现在不是谴责楚照凌的时候,眼前这位端庄高洁的姑姑是太后身边的人,今晚特意带着避火图过来教导她,莫不是……以此试探她?
桃夭一激灵,脑子飞速转动,垂下眼睫避免被人看出心虚,含羞带怯地开始飙戏。
“姑姑说的是,桃夭恋慕太子殿下许久,能与心悦之人亲近,桃夭不甚欢喜。”
“甚好,甚好。”见太子妃羞答答地承认自己的心意,怜姑姑微笑点头,“殿下血气方刚,今夜初尝美人春恩,还需太子妃多加迎合,譬如交吻、抚弄、挑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