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的行动力很强,意识到自己不想继续欺骗太后娘娘之后,当即就要去找楚照凌摊牌。
她唤来东宫侍卫长,“夏大人,我现在要见太子殿下一面。”
太子妃娘娘语气恳切,似乎有十分要紧之事。可眼下这个时辰,正是殿下雷打不动的练武时刻,素来不被任何人打扰,夏焕感到为难。
但……提出要求的少女是堂堂太子妃,夏焕不由揣摩主子心中,这位新婚妻子的地位究竟几何。
回想临安重逢,仅一面后,太子就决定娶她为妻,哪怕背后代价是违逆陛下。
更别提昨日性情大变,竟然温柔似水地当众对太子妃诉说衷肠……
如果这都不是真爱,那还能是什么?
心底有了答案,夏焕马不停蹄地将太子妃带去了练武场。
练武场充满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卖力操练的侍卫们满头大汗。在看见夏大人竟然破天荒带进了一名陌生少女时,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要知练武场从来严禁无关人等进入,就连太子的表妹陆思嘉都没有特权。
而今这位被夏大人毕恭毕敬请进来的少女,雪肤花貌,身姿玲珑,殊丽容貌比金枝玉叶的陆思嘉小姐还要更胜一筹,该不会就是……
传闻中太子殿下年少定情的白月光,如今嫁入东宫的太子妃娘娘吧!
“小姐,好多人啊。”禅月跟在桃夭身侧,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壮汉。他们有人握刀,有人执剑,个个强壮魁梧,看上去非常厉害的样子。
桃夭的注意力则集中在侍卫们手握的佩剑上,望着那一把把锋利剑矢,她情不自禁地联想,自从踏上进京的路,穿着各种繁冗复杂的裙裳,她有多久没有练过自己的琉璃剑了?
手心痒痒的,不行!她不能荒废剑术,回去就将琉璃剑别在腰间。
夏焕环顾左右,发现围观太子妃美貌的侍卫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小侍卫直勾勾地盯着太子妃,双眼灼亮惊人,就差没流口水了。
这要是被太子看见,那还了得?
他当即大声呵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管好自己的眼睛,太子妃娘娘是你们能乱看的吗?”
这位美人果真是太子妃!想到太子殿下杀人不眨眼的狠戾作风,众人心生惧意,殿下的女人绝对不能开罪,人群立马作鸟兽散开。
这边侍卫散去,而那厢不远处的擂台上,猝然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太子殿下,别把将军摔坏了!”
“元桓将军,别泄气,继续上啊!”
只见比武台上,楚照凌马尾高束,正裸着上身,赤手空拳与人近战。
他宽肩窄腰,腹部肌肉紧实平坦。没有一丝赘肉的前胸后背挂着许多陈年伤疤,抱摔对手时,爆发的侵略性极其强大。
此刻,桃夭对他在南疆立下的赫赫战功,第一次有了切身实感。
“殿下,饶了微臣吧,微臣还要回家照顾媳妇儿呢。”江元桓气喘吁吁地摆手,表示自己不打了,打也打不过,真的不打了。
“没出息。”虽这般说着,楚照凌却还是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殿下,”夏焕上前禀报,“太子妃来了。”
楚照凌蓦地垂眸,而桃夭抬头,正好看见一滴汗珠淌过他的腹肌。腹肌线条分明,微微一起一伏地喘息。
少女顿时眼神乱飘,懊恼自己干嘛要来这里找他,他肯定又要借此发挥,说她玷污他的清白!
一刻钟后,供作休憩的营帐中,楚照凌换上了衣袍,斜睨她道:“贺兰小姐,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桃夭支支吾吾:“我哪知道你会不穿衣服……”
哪壶不开提哪壶,楚照凌面色当即黑了一层。
桃夭担心他会把自己赶出去,忙不迭道:
“殿下息怒,臣女真的有要紧之事与您商量。臣女想了一宿……太子妃的戏码,臣女真的演不下去了。”
她一鼓作气说完,要杀要剐,随他的便,总之她不愿继续瞒骗太后娘娘。
“演不下去了?”楚照凌诡异地没有发火,“贺兰小姐是来通知孤,你要罢工吗?”
毕竟他帮过自己,桃夭还是想要同他好聚好散,于是低声下气道:
“殿下,您休了臣女吧,臣女自己去向太后娘娘请罪,向太后娘娘坦白这场婚事是假的……”
“你敢。”楚照凌脸色沉了下来,“想演就演,想不演就不演,你当孤很好说话吗?”
自己好心的示弱却换来他的不近人情,桃夭也生气了,和他算起旧账:
“协约成亲的时候,你只字未提太后娘娘病重,是你隐瞒在先,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楚照凌根本不在乎她的指责,火上浇油地说:“贺兰小姐,无论你情不情愿,孤偏要留着你,你能如何?”
蛮不讲理的混账!桃夭被他一句话气得胸口起伏,她就知道,他之所以善良地劝说她不要出家为尼,一定是在算计什么。果然,他现在暴露出可憎的真面目!
楚照凌则觉得桃夭才是颗榆木脑袋,见少女愤怒之情愈发严重,一丝无奈划过心头。
她太理想化了,世间哪有非黑即白的道理?两害相权取其轻,让她扮演太子妃,既能给太后养老送终,也能让她远离遭人觊觎下药的噩梦,她怎么就想不明白?
当江元桓进帐添茶时,他发现太子和太子妃各坐一方,气氛说不出的古怪,似乎二人刚吵过架,氛围之僵硬,都快看不出两人昨天还是一双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把贺兰桃夭娶回来,真是自作自受,楚照凌心里叹了口气。
不光要忍受她的出尔反尔,还要应付她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好比江元桓虽是心腹,却有一个与贺兰桃夭牵扯瓜葛的弟弟。
兹事体大,不得不连带着江元桓一道欺瞒。
“爱妃,别使小性子了,孤答应带你去京郊散心。”他温声安哄,随口编了个理由以粉饰太平。
桃夭佩服他的厚脸皮,他真是能屈能伸,刚才还对她不假辞色,现在才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能这么快地在外人跟前主动屈身假扮恩爱。
等等,她心头一动,余光中的外人……
侧首抬眸,有几分眼熟的容貌随之映入眼帘,桃夭手一抖,居然是……元洺哥哥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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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照凌那里受挫后,再加上认出了江元桓,桃夭彻底没心情继续扮演太子妃,于是去了蓬莱殿看望太后。
见宝贝孙媳主动探望自己,太后很是高兴,面带红光地吩咐膳房端上最拿手的点心。
桃夭被太后投喂了好几块点心,她仿佛回到了外祖母在世时,给她做各种美食时的温情时光,就连烦乱的心境都宁静了许多。
可惜心事仍然重重,哪怕吃着最精美的食物,依然味同嚼蜡。
太后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孙媳,“还是女儿家好,女儿家才是小棉袄,不像没心肝的太子,非要等到本宫半死不活,才愿意说亲娶妻。”
呃,桃夭呆了下,什么半死不活……太后娘娘说出的话,好直接啊。
脑中冷不丁划过一个念头,太后既然知道楚照凌是因为她病重才娶的妻,那么——
太后会不会对他二人的感情产生怀疑,猜出她其实是个被雇来滥竽充数的冒牌货?
桃夭试探道:“娘娘,您觉得太子殿下真心喜欢我吗?”
“太子当然喜欢你,岂止喜欢,他真心爱你。”太后像是被桃夭一句提问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
“在你之前,太子何曾对女子如此上心?不论他的思嘉表妹也好,还是那个倒贴城池也要嫁给他的南越公主也好,他都毫不怜香惜玉,压根没把她们放在心上。”
“桃桃则完全不同。”太后陷入了回忆,“太子从临安回京后,特别认真地对本宫说,他有了一个想要守护终生的女子。”
“那名女子就是你。”太后望向桃夭,神情笃定,“战场历练了几年,太子有了担当,知道应该如何爱重心上人。桃桃,你二人天造地设,无须怀疑他是否真心待你。”
桃夭欲哭无泪,她想说太后娘娘,您被他骗了,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飙戏了!
可是看着白发老人发自内心的喜悦微笑,桃夭喉头仿佛被棉絮哽住,她发现她竟然可耻地退缩了,真相就在嘴边,她却迟迟说不出口。
楚照凌的那番话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太后时日无多,最大的心愿是看见孤娶妻生子。孤想要实现她的愿望,可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真心相爱之人。如果你是孤,你能怎么办?”
楚照凌没有动心的女子,而她被他选中,恰好因为她和少年太子有过一段际遇,能够支撑他编造出让太后娘娘笃信不移的相爱故事。
这个故事给了重病老人希望,扪心自问,谁能残忍地打破一位老人的希望?
桃夭一颗心沉得厉害,反思自己坚持揭露谎言的想法,当真在为太后娘娘好吗?
“太子妃不知道,之前啊,太后娘娘食不下咽,连药都喝不下去。直到太子殿下迎娶您的消息传来,太后娘娘才打起精神,病情逐步有了起色。”
闻言,桃夭心虚地敛下眼睫,不敢跟怜姑姑对视。
太后慈爱地握住少女的手,“祖母临终前,还有一个心愿。”
老人家仿佛在交代后事,桃夭心下大恸,鼻尖发酸道:“您说。”
“祖母想抱重孙,桃桃,你和凌儿加把劲儿啊。”太后鼓励道。
桃夭:“……”
什么情况,怎么太后娘娘的心愿还变本加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