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纱盖住了轿辇的周遭,璎珞串叮当着发出清脆的声响。辇内铺着柔软白洁的毯子,小鼎香静静地燃着,烧了的白灰碎了一片。
“公主,安都的消息传得极快,怕是陛下那边已经知晓了。”
翠青在轿辇旁走着,隐隐有些担心,“公主若是与邵家有过节,奴婢暗中差人将邵郎君打一顿便是,公主何苦亲自跑一趟。”
“翠青,这件事不是毒打一顿所能解决的,我想要他……”李婧睁了双眸,玉指摩挲着青瓷杯盏,声音愈发薄凉,“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父帝责罚,罚便是,我有何所惧。”
前世,她便听闻了华阳公主的身世。自己与太子乃是一母所出,帝后都极为偏爱那个小儿子,对她却要求严苛、事事不满。
仔细想想,李婧如今便是孤身一人,再出格也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自己的一言一行须得照搬华阳。
“奴婢一切听公主安排。”翠青总感觉一觉醒来的李婧变了。
过往她虽瞧不起世家,可绝不会插手任何事。加上刚刚灵堂上的那番话,她侍奉在身侧,从未见过李婧与那位苏家小姐有任何往来。
“翠青,帮我去找一个人。”李婧回忆着刚刚在灵堂上的一切人和事,猛地惊觉。她抬手让翠青靠得近些,耳语了几番。
轿辇平稳,熏香缭绕。安都街上的人见此辇纷纷避让,尤其是正经人家的男子,生害怕不小心便被这位浪荡狂傲的华阳公主掳走。
李婧瞧着这些男子畏畏缩缩的模样,觉着好笑。华阳名声在外,自己如今入了她的身子着实有趣。
这身子的皮相上乘,可不足之处便是容易疲乏。
轿辇还是有些微晃,李婧干脆抬手撑着案小憩了。
*
一觉恍惚,自己居然已经卧在了府中的榻上。
“公主醒了?”一道绵柔的男子声传入了耳,“奴伺候您闻香。”
他等李婧醒来,不知不觉跪痛了膝盖,依旧咬着下唇坚持着。
李婧掀眸,不自觉额间一跳。眼前的男子乃是自己的陪床中的一个叫做颠鸾,另一个则叫倒凤。
颠鸾素喜女子般撒娇,衣着更是以无袖罩衫为主,露着白皙有力的胸膛,银质璎珞垂在他裸着脖颈细肘上,看上去格外禁.欲。
李婧还未适应华阳公主府的一切。她更是不明白华阳明明是个处子之身,为何要养着如此多的男伶。
可现下,还不是改变的时候。
“是奴今日侍候不周吗?”颠鸾小心翼翼,捧着香道,“今日这香是奴特意为公主调制,可去怒火平心神。”
颠鸾说话间又贴近了李婧几分。
“今日不闻香。”李婧从榻上起身有些不自然道。
估摸着又是几个男伶趁自己熟睡,将她从轿辇上抬了下来,自己竟没有发觉。
李婧进了西厢,抬手从红木漆雕架上取下披帛时,一只苍白的手却抢先她一步。
屏风后走出了另一个男伶,正是倒凤。
“奴伺候公主更衣。”倒凤正音。
不待李婧回答,便捧着披帛走到了她的身后,细细捋好披帛边缘的褶皱。
颠鸾和倒凤乃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一对。若是颠鸾有着女郎的娇羞媚态,这倒凤却是郎君的刚硬霸道。
“公主定要好好穿衣,虽说日子渐暖,若是着了凉,倒凤心疼。”
倒凤抬起李婧的一只手,将薄如蝉翼的披帛搭落在她衣袖上。
这一幕恰巧被走入正屋的萧稷看了个干净。
倒凤还要为李婧整理细颈处的衣衫,她本欲推辞。
但瞧见了一身洁白锦缎官服的萧稷时,李婧忽得盈满了笑意,由着倒凤了。
萧稷身后跟了些许禁兵,李婧心中清楚,这次男人的到来是得了父帝的授意了。
“都转过身去。”萧稷冷声,穿着盔甲的禁兵整齐地向后。
若非皇命,他永远不会踏足此地。礼仪规制,颠倒混乱。他讨厌触碰规矩礼法,乱由此生。
李婧唇红齿白,杏眸泛着笑意,慢慢走到萧稷的身前。
她抬首,直勾勾地望着那双清亮的冷眸,一字一句道:“那为何萧侍中不转过身去?”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进了。
萧稷甚至可以瞥见她后髻扬长而又绚烂夺目的流苏,贴在李婧修长白皙的脖颈处,顺着后颈的曲线一路伸入蝴蝶骨的骨心。
“臣奉命请公主入宫。”
萧稷目光平稳,声音中带着几分疏远淡漠。
家中为萧稷安排见过许多貌美的女郎,以作为萧氏长公子夫人的备选。可没有女郎像李婧这般明艳恣意、举止轻浮。
他清明多年、惯守本心。扪心自问,对于李婧这般行事举止的,萧稷有些生厌。
李婧不依不饶,言语中略有些玩味:“我若不应,侍中当如何?”
“公主自然看见了臣的身后……”萧稷垂下了鸦羽般的长睫,尽是疏离之意。
他话还未说完,唇上便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萧稷的眸子如同一潭清而不见底的幽水,一颗细小的石子落下去泛起了几层涟漪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抬手钳制住了李婧纤瘦白皙的手腕,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了一截凝白的小臂。
萧稷凌厉的视线攫着那张宛若娇艳花朵的脸颊。哪怕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热的大掌似乎都要攥出火来。
李婧笑意愈发浓烈,食指悬了空:“侍中,弄疼我了。”
嗓音甜腻,尾音轻翘,宛如毒蛇,食之入髓。
萧稷嫌恶地松了手。寒凉的目光瞥了眼李婧白皙的手腕处,他留下一抹泛红的指痕。
从小到大,还未曾有人敢如此戏谑于他。
“说话时,须得看着双眸,以示平等敬意。我原以为这些礼仪是世家子弟所必有的。”
李婧轻蔑一笑,先发制人,“如今一看,世家大族不过尔尔。”
萧稷望着那抹石榴火上了轿辇,他寒着眸子跟了上去。
*
太极殿,威仪万千。
九龙卧于祥云浮雕在四根立柱之上,朱红漆雕栏杆上皆镀着金帛,明黄锦缎铺着的桌上堆积着文书。
钗环玲响,流纱轻舞。李婧就这么坦然自若地走入了大殿,环视了周遭。
几个安都有名的世家阁老皆立于此,重启帝静静坐于上,面色极为难看。朝中波云诡谲,四大世家分庭抗礼、相互掣肘。而这邵家同世家之首的萧家有着匪浅的关系。
他们李氏虽是世族大家之一,若是当初在玄武门没有其他世族助他,便不会有如今的自己,更不可能让李婧如此荒淫度日。
这些年朝廷刚稳、事务繁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严苛管教李婧,这才教李婧闹出如此大的麻烦。
重启帝颇为头疼。
“华阳,还不跪下。”重启帝垂于黄袍上的手紧紧攥住,恨铁不成钢。
今日,若不给萧、邵两家一个交代,怕是日后人心向背,当年的腥风血雨还历历在目。
李婧眸中带着冷笑,直直跪下身去:“儿臣给父帝请安。”
萧稷站在了世家大族之中,他看不到李婧的神情。
铺开的榴裙像一簇□□的火焰,披帛落在纤细的腰间,背脊挺拔,背后的纱衣勾勒着精美的蝴蝶骨。
很快,他别开了眸子。光是听声音,他便断定李婧是个硬骨头。
“早些时候,你是不是去闹了邵府夫人的灵堂?”重启帝望着自己的女儿,万般焦灼。
李婧懒得废话,一字一句道:“儿臣早日是去了邵府,亲手打了邵尚书耳光,也让邵尚书在夫人灵前磕了头。”
“一切都是儿臣做的,供认不讳。”
她不是没有过硬碰这些严苛的规矩,但是她不害怕。
女郎干脆利落的声音回响在偌大的是太极殿上,却招致世家大族的指点。
重启定听得额头发胀气,被李婧气得气血逆涌,怒不可遏道:“李婧,朕平日里对你太过于骄纵,以致于现下你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来人,把华阳公主带下去鞭五!”
那些个世家听到重启帝如此一言,纷纷进言三思,可神情似乎颇为满意。
“陛下,公主无心,依臣言,还是从轻处理。”邵盛柏谏言。
他那样子算不得多友善,李婧冷言道:“用不着大人在此虚情假意。”
世家惯会做着面子上的功夫,明明讨厌至极,却又假意维护,甚至暗中致死。
虚与委蛇、两面三刀才是这些温润端庄、光风霁月世家的真实面目。
邵盛柏听到李婧这话面上倒是不恼,在心里早就把李婧骂了数次。
“住口!”
重启帝摁着眉心,咳嗽了几声,“今日若华阳不严格管教,他日必定酿成大祸,众爱卿也不必进言,礼法不可废,鞭刑不可免。”
“将公主带下去,跪在太极殿外即刻处刑。”
若是不以严刑处置,怕是今日难以服众。
“父帝不问缘由?”
李婧望着重启帝威严的双眸,面若冰霜道。
纵使天下知晓他是个好帝王,可在她心中却不是个好阿父。
萧稷四平八稳的目光瞥了眼跪着的李婧。
后来他听闻了李婧公然质疑苏璃的死,这件事的是与否他不需要清楚。
来时,母亲特意差人带话给他,萧稷只需知晓萧邵两家是姻亲,无论如何这件事邵盛柏都没有错。
重启帝没有回答,闭了双眸。身边的陈内侍见此,知晓重启帝是下定了决心,只得走到了李婧的身边,请她出殿。
萧稷看着纤瘦的李婧利索起来、转身,她的目光快要触及他时,他冷漠地看向了重启帝。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
李婧几步便出了殿,又重新跪了下去。
这鞭子,她不可能白白挨。
殿中,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