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惩处公主,臣等不便在此。”苏中书令站在殿中难得开口。
重启帝一时气昏了头,竟没顾及如此多人。
他威严道:“既如此,邵苏两家留下,其余大家纷纷退下。”
重启帝的口谕,其余的世家也不便说什么,向他行礼便纷纷告退了。
“萧侍中,你亦留下。”重启帝叫住了萧稷。
萧稷刚要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公主被罚,礼部自然需要有人在旁。再三衡量下,萧稷停留在了原地。
太极殿外,翰墨般的地砖十分坚硬。
即便有着全日阳光的照耀,这砖石也没有温暖几分。
细细的鞭上尽是尖锐的小刺。
陈内侍手握鞭首,心疼地看了眼跪着的李婧,劝告道:“公主还是向世家赔个礼,这鞭子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呀。”
李婧不言。
陈内侍没辙,殿里一双双精明的眼珠都在瞧这边,他叹气挥了下去。
闷闷的一声响,李婧只觉先是有无数只蚁虫攀爬在其背上撕咬着,随后锥心的麻痛感剜着她后头的每一寸肌肤。
她紧握着拳头,指甲狠狠嵌入肉中,泛白。
陈内侍见状,停了下来。
重启帝肃严的声音又从殿内传出:“不准停!直至她肯认错为止!”
又是闷闷的一鞭。
这次的痛感几乎是鞭子触碰到李婧皮肤的刹那便爆裂开了。
李婧死咬住下唇,抬手撑着玉砖。她额上细细地渗着汗。
萧稷漠视着。
为了一个死人,不惜与世家作对,甚至挨鞭子,眼前的华阳公主实在愚蠢。
李婧原本紧绷的背脊微微弯了弯,似是同那鞭挞僵持了分秒,又重新挺直。
他沉眸,静静看着这一切。
殿中,邵盛柏眸中带着几分得意欣赏殿外的光景。他要看看是华阳公主的身子硬,还是鞭子硬。
倒是一旁的苏中书令,目光不断在眼前邵盛柏这个女婿身上,和殿外跪着的公主身上流转着。
他总觉得,自己女儿的死倒并非如同邵盛柏所说受惊跌落所致了。
三鞭落下,李婧的力气也被抽个干净、奄奄一息。
可她不愿自己太过于狼狈,挣扎着想跪直。背脊火辣辣地痛,不用看她也知自己背后的惨状。
若是承了第四鞭,李婧真觉得她要撒手人寰了。
李婧实在是支不住了,身子微微朝前冲去地刹那,一双干枯温暖的手稳住了她,将她扶起身。
她抬眸看去,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虚弱:“皇奶奶。”
“些许世家子弟都撑不过鞭三,哀家奉劝各位不要太过。”皇太后示意翠青将李婧先扶下去。
她在侍女芳若的搀扶下入了太极殿。
邵苏两家见她纷纷跪地迎接。萧稷的目光也终于从殿外收回。
翠玉落在花白的鬓中,凤钗稳落在云髻中,金线绣着的墨袍裙摆及地,皇太后神色冷傲地走过世家的面前,却不留丝毫眼神。
“卿家免礼。”
“路上哀家听了婧儿的事,如今邵尚书也参了,婧儿也罚了。”
皇太后字字珠玑,站在殿中指摘着,“难不成要哀家的孙儿去死不成!”
“臣不敢!”邵盛柏被皇太后的气势唬住了,弯腰赔礼道。
皇太后狠狠剜了眼重启帝,自己这儿子愈发迂腐,为了世家竟然要了自己孙儿的命。
重启帝命人抬了凳子,给皇太后坐下。芳若替她整理好衣袍,站在后头侍奉着。
“哀家的孙儿是闹了你家的丧仪?”皇太后视线一扫,在邵盛柏面上停住。她这把老骨头可不怕闲言碎语。
她就是偏袒自己的孙儿。
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邵盛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答道:“是。”
皇太后蹙眉,而又慈祥笑道:“事到如今,邵尚书对华阳公主的责罚可满意了?”
“臣……臣不敢。”邵盛柏慌忙跪地。
重启帝见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又得顾及世家颜面陪笑着:“阿母,华阳平日缺少礼仪教化,她闹邵家灵堂在前,掌嘴邵尚书在后,确实该罚。”
李家忠孝,重启帝更是尊母,不敢顶撞。
皇太后睨了眼重启帝道:“民间有言,子不教父之过。”
“依哀家看,皇帝也要陪了华阳受了那几鞭才是!”
“母亲,您这……”重启帝面色难堪。
皇太后冷哼了一声,抬了头道:“这错归根结底在皇帝身上。华阳是缺少礼仪教化,如今既已责罚,再给公主寻个教习师傅便是。”
朝臣们一言不发,归根结底这件事已然成了皇家家事了。
重启帝觉得皇太后此言着实有理,是时候好好教教华阳的规矩。
他又道:“不知阿母可有合适的人选?”
“既然华阳顶撞世家,这教习先生自然也要从世家中出。”皇太后脑海里一一过着世家的名册心中盘算着。
最终,视线直直落在了一人身上,原本不满的神情一下子慈眉善目起来。
皇太后直言:“安都萧家是众世家中的表率,上数三代更是礼部出身。依哀家所见,萧侍中人品贵重、矜贵高洁,乃是不错的人选。”
“阿母,春闱在即,这萧侍中怕是……”重启帝犯难。
虽说朝中对男女大防有所摈弃,但毕竟还是男女有别。
“白日在礼部忙,晚些时候抽出一个时辰,惊蛰那日由婧儿主祭。”
“更何况萧侍中还没说什么,皇帝怎么先拒绝上了。”
皇太后不等重启帝说完,阴阳怪气,山“再者萧邵两家是姻亲,自然由萧稷担这教习先生更为妥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稷知晓皇太后是铁了心。
应下,意味着每日都要与李婧相处。不应,瞧皇太后的意思,怕是难有善果。
为了家族,他只得应。
最多也就一月,他只需讲好那些东西,至于李婧是生是死,被人唾骂也好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淡淡走出人群,清冷而又平静道:“臣遵旨。”
*
自那日被罚,李婧足足在寿康殿养了十余日才能下榻。
皇太后在她伤势好转时,离开了安都又去山上礼佛了,只留下了芳若照看一切大小事宜。
这日春光明媚,午时李婧稍稍用了点饭食,去了院中晒晒阳光。
院子中一汪池水碧绿,几只鱼儿躲在其中嬉戏。李婧有些恹恹地靠在栏杆上,随手捻了些鱼食洒入池中。
鱼食入水,鱼儿纷纷朝着这边游过来。像极了她豢养的那些男伶。
宫中的日子着实无聊,李婧百无聊赖地又撒了把鱼食。
她在等消息。
“公主。”
翠青手上攥了件衣衫踏入了院门,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这才附在李婧的耳边悄声了几句,“中书令已经在宫外的马车中等您了。”
李婧杏眸一凛,伸展腰肢道:“替我更衣,即刻去。”
她等这日已经许久了,邵盛柏虚伪窝囊的面皮李婧要一层一层给他撕下来。
寿康殿本身就靠近宫门。
再加上李婧身着宫婢的服饰,没有人拦下盘问,两人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中书令的马车前。
正值重启帝午后问政,宫门停着的马车有好些许。
靛蓝令牌一下子入了李婧的眼眸,苏家的马车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车前侍候的马夫见到两位身形纤丽的婢子,心下了然。
他抬手扣了檀木车门三下,得了里头的应允后才放李婧入了车中。
车内燃着熏香,黑檀木桌上的两盏茶水冒着热气。
一小摞文书被搁在一旁,中书令端坐,幽深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李婧:“还请公主谅解老臣以如此方式详谈。”
“此番大费周章,老臣只想请教公主一个问题,当日公主在邵府质问邵盛柏的那句‘璃儿的死你心中清楚’究竟是何意思?”
丧女之痛使得中书令苍老了些许。
老来得子的他对苏璃十分宠爱,甚至女儿下嫁给当初什么都不是的邵盛柏,他都同意了。
李婧不着急开口,而是抿了口茶水。
“公主平日不插手任何世家之事,如今为此还挨了几鞭,老臣不得不想听听公主的话。”中书令有些坐不住了。
他这些日子同夫人苦思夜想,也派人去寻查踪迹。
可是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都起了疑心。
李婧放下了杯盏,茶水味道一如从前。
“令嫒同小公子的死确有隐情,她并非死于惊吓跌落,真正的原因是气血逆涌、难产气绝。”
李婧平静地道出,她凝视着中书令的表情,即便他如何伪装,却依旧难抵哀恸。
她再度拿起了杯盏,一饮而尽其中茶水。
李婧从袖中拿出了郎中的方子推给了中书令,起身道:“为令嫒看诊的郎中,翠青已经找到,今夜我会派人送去您府中。”
“如此周折,我只想告诉中书令大人,苏家如日中天,想借势者繁多,而邵盛柏此人不得不防。”
中书令手颤着接过那张泛黄的方子,眼眸中蓄了眼泪。
时间紧迫,李婧不能出来太长时间。她在翠青的搀扶下匆匆下了马车。
不远处的邵盛柏看到了苏家的马车,同同僚匆匆寒暄了几句。
虽说自己的发妻已亡,可苏家这颗大树却不能丢。
李婧早就注意到了他,此时入宫,便要从邵盛柏眼前过去,必然是会被认出的。
若是被认出来,李婧势力单薄,暗中调查的事尽数暴露。
只见邵盛柏便朝着她这方向赶来,四下空旷又无遮蔽之处。
李婧心中暗骂晦气,瞥了眼后头,随便挑了辆马车掀了帘子便躲了进去。
奈何入的太急,衣角居然勾上了车角。
宫婢的衣衫料子本就粗糙些,再加上李婧后背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衣衫狠狠刮碰到了愈合的伤口,她倒抽了口冷气,身子不稳超前扑去。
外头的空气灌入了马车中,萧稷本在写着文书,抬眸的刹那,一只手稳稳握住李婧细弱的小臂。
李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那双淡漠的视线中。
萧稷不自觉蹙眉,另一只手依旧执着笔,黑墨滴落,自己身着的白锦瞬间被洇上了一团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