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疾驰在扬州城外蜿蜒的山道上。
墨香的心里慌慌的,也不知是不是进了山里的缘故。虽是夏末,周身却觉得冰凉。
这还是她头一回单独和姑娘坐马车出来。以前三步不离开院子,顶多跟着姑娘到街市上走走。从姑苏乘船到扬州,已经是她走过最远的路了。
“姑娘,山路颠簸,还是让车赶得慢一些吧!”
林芷漪斜靠在窗口,似在出神,眼神却格外清冷坚决,“不了,谁也不知耽搁那么一下,那个神医会不会就会离开菩提寺。”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发展,林如海恐怕就此命丧,然后贾琏带着林妹妹再回荣国府。有不少后世的红学推测,林如海还是留了不少财产给女儿,至少贾敏当年出嫁的嫁妆是要留给黛玉的。
可黛玉在贾家,却过得愈发小心翼翼。连吃个燕窝都怕贾家人嫌她多事。
那些银子呢?
本就勉强支撑,维持表面风光的荣国府,哪来的银子修建省亲别墅?
亲历过自己家的家产争夺,林芷漪深深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无力感。
那不是空有一口心气,就能有用的。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娇花一样的小姑娘,在吃人的深宅大院,孤零零地慢慢走向凋零。
向私心里说,她对穿过来的未来是感到忐忑的。虽有空间,却也算不得什么金手指。那门沈家的婚事,不成她会艰难;成了,同样艰难。
如若林如海能继续活着,或许能看在原主父亲的份上,给她们一家一份庇护。
“姑娘。”墨香忍不住打断了林芷漪的思绪。“您为何要掺和伯老爷家的事情?其实夫人说了,我们只到伯老爷家坐坐,过两天便走了。”
林芷漪看出了墨香的紧张,握了握她的手,浅笑道:“我们一家早就今非昔比。你看,父亲走后,连亲祖母都不向着我们。更何况外人?我们不过是祖父和林伯父的父亲是堂兄弟,他却以礼相待,不曾看不起。也曾在爹病重时,施以援手。这世道,人人求自保,他也本可袖手旁观。”
墨香道:“我知道,王妈妈常教我,要知恩图报嘛!只是……墨香觉得,他是官老爷,帮我们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可我们自身难保,就算要找神医求情,也应当是他们家的人来,您和林姑娘在病榻前尽尽孝心便好。”
“不成。”林芷漪一口回绝,眸光平静,“堂伯被家族里的那些人气得病倒后,便一直昏迷不醒。那些人恐怕巴不得堂伯再也醒不来,没有人可以信得过。”
林芷漪低下头,上一世的一些经历也重在脑海闪现。她算不上很富裕的家庭,即便如此,父母因意外过世的时候,也有叔叔姑姑来争奶奶留下的老房子。
“这些贪心又冷血的人,根本毫无亲情可言。对付他们,一定不能心软。玉儿妹妹正是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不能躲在一边,事不关己。”
她深吸一口气,“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在书院,夫子讲的故事?夫子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当初堂伯帮了我们家一把,如今我们帮他,只要能治好他,将来他一定也会帮我们。”
山间寂静,马车里唯有自己家姑娘近乎呢喃的话语。
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墨香渐渐定下心来。
“还好,来旺算是机灵,知道从黑市打听消息。这个秦姜子行踪飘忽,行为乖张,常在黑市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做药引。明天他要去黑市拿他要得东西,所以此时他还在菩提寺。”
“那您为何不让夫人一起同您过来?”
“娘这人太过心软,关键时候恐怕还得照顾她;林妹妹要守着堂伯;她那个表兄贾琏,也是个不能信的。”林芷漪微微抬首。
“有傅管事和他带的家仆足够了。他们都是跟了堂伯多年的心腹,做事有分寸。再说,如果娘和我一起出门,很容易引起族人的留意,知道我们是去请神医救治,万一坏事就不好了。”
墨香忽然觉得自家姑娘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虽老爷在世,也常夸赞姑娘聪慧。但总觉得现在的姑娘,好像更有主意了。
“反正我都听姑娘的!”墨香笑着说道,忽而流露出疑惑。
雨点打在马车顶上,起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便如断了链的珠子。
顷刻间,山里便起了雨。
赶车的家仆也驱使马放缓了马蹄。
林芷漪赶忙掀起帘子,见天色已显暗,不由焦急地问道:“天黑前还能到菩提寺吗?”
“应当不远了。我看那边好像出太阳,兴许下一会儿就不下了。山里的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常有的事。山路泥多,姑娘坐好。”
林芷漪重新坐回到位置上,心里有些忐忑。
那秦姜子似乎是个怪人。自己能不能见到尚且不说,即便见了,想说服他愿意给林如海治病,恐怕也难。
但她还是愿意试一试。
本不算远的山路,比车夫估摸的要多走了半个多时辰。
雨依然没有停,马车却停下了。
傅安乘坐的马车在前头,林芷漪焦急地一瞧,却见他下来马车,撑了一把伞过来。
“怎么了?”
“漪姑娘,这处地方家里的马夫甚少来,刚刚赶路急,现在又下雨,似乎是走岔路了。
“那怎么办?”墨香闻言更着急了。
暮色被雨气所浸染,将四周围的松柏皆笼罩在云雾之中。古刹钟声响回荡在山间,惊起躲雨的鸟儿。
林芷漪抬头望望,山林茂密,看不见天色,“听钟声应当不远了。不要走小路,沿着大路走,绕远就绕远吧!”
“好!”
傅安暗自在心中赞许这位林家远房小姐,遇事不慌不忙。因着上次给冯紫麟一个人情的事,他对林芷漪印象深刻,这才尽心尽力带了得力家仆跟随出来。
他自然希望老爷能康健,还能保他一家往后的安宁。
不远处,马蹄声渐近,似乎是过路人。
林芷漪同傅安嘱咐:“去问问。”说罢,自己便先躲进了马车里。
傅安走过去,对那马车挥了挥手,看样子也是从山下而来。
不一会儿,傅安回来了,欣喜地在马车边同林芷漪道:“姑娘,那过路的马车也是去菩提寺的,我们可跟随一道。说是不远了。”
“那就好。”
马车前行一阵,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前路开阔,不久便看到了寺庙。
“姑娘小心些脚下。”车夫放好凳子,墨香先行下了马车,又接了林芷漪。
林芷漪抬头打量。来之前,听傅安说,这寺庙在扬州一带也算有名,但不如城内的那一座,香火不好不坏。
寺里的一大特点是盖了很多僧房,供上山修行的居士所住。共有一百零八间厢房。现今单看外观,修建得中规中矩,和大寺庙相比不算气派,却很古朴。
那前头带路的马车也停在了一边,走下来两个年轻后生,看样子是一主一仆。
见到下了马车的林芷漪一行,对方有些诧异。
出于礼貌和感谢,林芷漪向对方低头欠了欠身子道谢,“多谢引路。”
对方却问道: “只有你们几人吗?”他以为马车里的是一位老夫人,不曾想竟然是年轻小姐。
说话的公子身量虽高,看相貌清俊儒雅,年岁不过比林芷漪略年长,声音却挺稳重,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像个夫子。
林芷漪垂首,并不与之对视,只答道:“家中至亲病重,听说菩提寺灵验,特来上香求愿。”
眼前的人不由望向寺门,“家人病重,祈福之心虽好,也不能乱投医。与其上香,姑娘还是去寻一位好郎中吧!”
小厮忙提醒,“公子不能在佛前这么说!”
林芷漪微笑道:“多谢。”
待那公子先进去走远后,林芷漪才对傅安吩咐:“我们也快进去吧,到时候大家分头打听。傅管事,你可知晓那秦神医长得什么样子?”
傅安仔细回忆道:“那年在京城成名时,秦姜子十七岁,现在三十七八,不到四十。他是蜀地人,个子不高,有点黑。”
“没有其他特征了吗?”
傅安面露难色:“好多年过去了,当年他在医馆门口摆摊打擂,我也就是远远看了一眼。其他都是道听途说。”
林芷漪点了点头,“我和墨香去几个上香的大殿附近,你们分头去寺里找人。”
菩提寺的确香火不算盛,加之雨天,又天色不早。台阶皆是从上往下走的香客。
林芷漪同墨香打量着来往香客,顿觉如同大海捞针。
不一会儿,绕了一圈的来旺就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姑娘,和寺里的大和尚打听了,没有这号人。”
“我猜,大和尚也许知道,但并不愿意告诉我们。”林芷漪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寺里的人越来越少,应当好找才是。但菩提寺对她们来说是陌生的。
来旺有些泄气,“我听黑市上的人说,这个人脾气古怪,平时也神出鬼没,行为疯癫。高兴时喝酒,随便在哪儿都能猫一天。他若此时躲在哪个厢房里,我们总不能一间一间去找吧?”
“去找!”
“菩提寺可有一百零八间厢房!”
“那便一间一间去敲。”
来旺哑然,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待回过神来,却见林芷漪已经敲开了第一间厢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