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仇不如结缘,此等人物,万一以后是个能用得上的呢!”
傅安垂手站在桌前,正将张万家的在林芷漪那里的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
“她是这么说的?”
起风了,书斋外的竹林摇晃如碧水骤起波澜。林如海移来紫檀镇纸,桌上信笺字迹未干。
他心里惊诧不小,“起初我对这丫头印象不深,只觉得容貌肖其母,气质随其父,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这两日玉儿同她玩得好,走得亲近,倒也说不上什么特别。但今日事,倒真让我重新打量起这个侄女来。”
起初听傅安说了林芷漪和玉儿在万妍阁所历之事,他是有些担忧的。
他倒不是那等迂腐刻板之人,本身是对方无理要求在先,姑娘家面对强权一时间失了主意,勉强答应再回家求助,也是常理。
可她既然到了家中,没有让大人来处理应对,反倒依照允诺,让傅安送了东西,还收了人家五十两银子。
林如海又很是失望。
他原以为侄女和堂弟、弟媳一样,是个不贪心、纯善的孩子,没想到竟看错了。
哪晓得,从头到尾听了傅安转述来的话,却再次让他改变了看法。
能结缘何必结仇?
林如海口中呢喃这句话,回忆宦海浮沉三十余年,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能发自肺腑认同此句话,并照做的人又有多少?
为官时,他是得罪过人的;林芷漪的父亲更不必说,那就是个耿直过头的。当年徐宰辅得罪圣上,林砚秋本不必被贬官,夹着尾巴做人忍忍便是。他却为徐会同据理力争,因而贬到云阳做县令。
后来更是县令也做不得,索性辞官开书院。
芷漪这孩子,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怕了吧!过刚易折!
挫磨使人心智更坚。有的木会断,有的却如窗外的竹子,立于岩石而坚韧,该弯腰弯腰,该抬头抬头。
林如海叹了口气:他的玉儿,被自己和她娘呵护太好。这几年在岳母家,看来岳母也是衣食住行上疼爱、处事度人上并未多教。
也怨不得岳母,她年事已高,又一生顺风顺水,身边如今多半是哄着她的子孙。
这两日他思虑良多,想着自己时日无多,得为玉儿多做安排。不能仅仅依靠岳母和两个舅哥,多做一层准备总是好的。
他将写好的信放入信封,递给傅安,“这几封信即刻拿去驿站。”
“是,老爷。”
“你看清楚了?刚刚马车里的人?”
“看清楚了,那孩子从小到大变化不大,模样和冯将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加上漪姑娘说那人姓冯,乘的马车,行事举止……多半是了。”
林如海揉了揉太阳穴,“是便是吧,我已无心与朝堂中人打交道。恐怕贵人在扬州,也只想躲个清静。”
傅安接过信应下,见自家老爷倍受病痛折磨,心中也着实难受,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是林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在老爷身边做小厮,没想到老爷竟然会走在自己前头。
“老爷,我听说那个神医秦姜子最近云游到扬州城了。当年他的医术轰动京城,连太上皇、太后都请他进宫。要不,我去寻寻吧!”
林如海淡然一笑,摆了摆手,“秦姜子性情古怪,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即便你找到他,也不会来给我看病的。我大限将至,你就不必再为我劳心费神了。这些天,你也跟着受累,待我走后,这家也散了,你安顿好自己。”
“老爷……”傅安还想再说,却见林如海已然淡漠拒绝。
傅安保管好信,便往松雪斋外走去。
院外直通牡丹园,能闻潺潺流水声。树荫下,黛玉和林芷漪远远走过来。
“姑娘,漪姑娘。”
黛玉看出来傅安眼睛红红,赶忙问道:“可是爹爹身子有什么不好?”
傅安解释,“啊,不是,老爷身子还老样子。我……刚刚和老爷聊了几句小时候的事,一时没忍住。”
黛玉稍稍放下点心来。可傅安的话也告诉了她,父亲的病一日日的没有起色。千头万绪凝在眉间,一阵心酸齐涌上。
林芷漪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柔声宽慰她道:“眼下仍团聚,便多留些欢欣愉悦的回忆吧。”
黛玉忍着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傅安一手握拳,合手一拍,“不成!就是不愿来,我也要去求!姑娘,莫怕!说不定还有法子,我这就去办!”
黛玉听罢不由眼前一亮,“是什么法子?”
“我听说神医秦姜子近日云游至扬州城。这秦姜子虽游历山川,行踪不定,但医术极高。老爷还在京城为官时,那年秦姜子才十七岁,在京城百年老字号布衣堂门口摆摊打擂,气得布衣堂东家扬言若是输了,就亲自摘了招牌。结果,秦姜子赢了,却一笑离去,压根不在乎什么招牌,气得布衣堂邱老爷子当场晕倒在地。”
林芷漪听得入神,“还当真是个奇人。”
“他给穷人看病分文不取;给富商、官员看病狮子大开口。有时候高兴了,死人都能给你医活,不高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所以……确实找到了,也不一定能请动这尊神。”傅安愁得直跺脚叹气。
“咦……” 林芷漪轻轻发出一声疑惑,自言自语道:“这么巧吗?”
黛玉不解道:“你说什么巧?”
林芷漪面露狐疑,“就是觉得似乎有点关联。我们在万妍阁遇到的那人,看样子是个王孙公子。扬州陈一下集了两个不一般的人,不巧吗?”
“哎?您这么一说,是有点稀奇。”傅安细细思索,“今日姑娘遇到的是神武将军冯唐次子,幼年还到我们京中的府上做过客。瞧这架势也是武将,可武将不在军营领兵,那就说明是京中护卫中的高级将领。那便只有羽林卫和金吾卫。”
这些年,傅安跟随林如海,也算见过不少世面。
“所以冯二公子多半有公务在身,亦或护着什么特殊的人。而秦姜子这时候出现在扬州,极有可能和此有关。”林芷漪将事情串了串,得出了猜测,“不论怎么说,试试总比不试的好。”
傅安连连点头,“漪姑娘说的是,我这就去打听那位冯二公子和秦姜子的踪迹。只是寻个人,如同大海捞针,我就怕人还没寻到,便离开扬州城了。”
林芷漪想了想,道:“您一面派人去盯着出城口留意华贵的马车,还有渡口比较气派的官船;一面叫府里下人去市集转悠,找那种混迹市井什么都懂的人。这秦姜子既然四处游历,定是不爱受束缚之人,无非爱吃爱酒,大隐隐于市嘛!”
傅安觉得有道理,转而又对黛玉道:“姑娘也去劝劝老爷,莫要轻言舍弃。”
黛玉点了点头。
连着热了几日,总算熬过了处暑。可对于林家人而言,有人盼望日子慢些走,有人盼着日子快些过,最好有些将死之人赶紧去阎王爷那儿见面的好。
没盼来秦姜子的消息,姑苏林家的族中长老却来了两三位。
陪同族长老一道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芷漪的二叔林崇。
姑苏林家支脉,这一代愈发没出息,只出过一个举人,在朝为官的就更没有了。嫡脉人丁不旺。也当真是天不怜惜。
“如海啊!”族中长老之一林勉老泪纵横,走上来扶了扶林如海的胳膊,又抹了一把泪眼,叹气道:“唉,早就让你多纳几个妾,你偏守着那国公府的小姐。你娘都说了,那是个不善生养的!你还当个宝贝似的捧着!好不容易通房生出个儿子,还养到三岁夭折了。这下好了,你断了香火,将来便是走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林雷看到林崇也来了,着实坐不住了,直接讥讽道:“哎,我说林墨春,你就一个儿子,你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一个你也要过继过来?那你自己可就绝后了!”
林崇被说得满脸通红,却仍旧昂着头,“我绝不绝后不打紧,反正我也不是林家嫡脉,正经的是嫡脉不可无香火继承!”
见那林崇如此不要脸,隔房的林霆父子也站了出来,“话是没错的,可我们也不忍心让二弟你绝后!还是让我们来吧!我家五个儿子,幺子莫说过继,去给人做上门女婿也是舍得的。”
他灵光一闪,“哎,大哥!我家娘子有一亲侄儿,年岁十八,已中秀才。若您家黛玉尚未婚配,不妨让我娘子家那后生入赘?”
只见一个白净桃花眼的俊秀公子拍案而起,站到众人面前,指着他们道:“你们到底还是不是林家人?没看见我姑父正病着吗?都快把算盘打到人脸上了!”
“你是哪个?我们林家的事,不劳后生你多言了。”林勉冷笑一声,慢悠悠道。
“他是荣国公府一等将军之子。”林如海轻咳两声,冷冷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你们都回去吧,当着族中长老的面,我今日说一句:我林如海不打算过继族中男丁为子。”
林勉气急败坏,“你……可对得起底下的林家列祖列宗?”
林如海转身望向正堂悬着的匾额:耕读传家。喃喃道:
“我对不起林家列祖列宗,没能让林家再续昔日五代列侯的荣光。整个亲族,竟无一子弟出息。竟都是些兄不友、弟不恭的小辈!眼里唯有金银黄白之物,不善读书、不善经营、不善修身齐家。”
在座的几人听得两耳直发烫,知晓林如海是在说他们。
贾琏轻蔑冷笑一声。
“都走吧!都死了这条心!我宁可上捐官府,也不留一分一厘给你们。”
林勉的语气软了下来,“如海啊,你这又是何苦?”
“傅安,送客!”
几人还欲争辩,知道争辩也无好果子吃。便只得悻悻然先行出去了。
“琏儿,你也出去吧。”
贾琏一怔,旋即眼珠转转,“好,姑父莫要生气,静养要紧。”
竹帘掀起又落下,打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起风了……又要下大雨了……
这就是他同宗同姓的亲族、他要留给玉儿的烂摊子,都是豺狼虎豹啊!还好,还好,不算看清得太晚,他还要给玉儿再多留些财产。
林如海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栽去。
“老爷!”傅安一把扶住,疾呼,“快请郎中!”
“舅舅!打听到那秦神医的落脚处了!”来旺冲进来,一脸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