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儿——”
“谁来救救他,药王谷、百药门,谁来救救他……”
“千山、千山,你想法子救他啊,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啊——”
薛婵和杨元贞赶到七星坊门口时,剑坊内外已聚集多人,待外围的铸造宗弟子让开路,薛婵一下看清了堂内景象,这一看,她骇然瞪大了眼瞳。
就在昨日曲沧受伤的炼炉下,满地铁水早已凝固,而那玄黑铁水中,一个年轻男子正仰躺着,其背面与凝固的铁水融为一体,胸腹与下半身亦被铁皮包裹,身上有被铁水烧焦处,亦有猩红皮肉与骨头分离处,而那张脸虽亦有铁水溅上,但薛婵看得清楚,那人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尧。
薛婵活了二十三年,行走江湖见过死人尸骨无数,便是在当年的万灵山魔窟之中,也没见过如此惨烈痛苦的死法。
“曲老,你清醒些,孙尧已去了,救不了了——”
曲沧着一袭宽松道袍,隐约露出双臂与襟前裹伤的白棉,他泪如雨下,抚着孙尧残尸,悲痛的失了神志。
“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这世上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法吗?千山!快想想法子啊,尧儿……老天爷你何以如此待我啊——”
曲沧悲呼不住,杨元贞虽也痛心疾首,但他到底年长,铸剑多年也见过此类事故,略一定神上前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出这等惨祸?”
七星坊内谢雪濯早已到了,得知出事时,他正和凌千山在一处,因此来的极快,同来的还有燕真,看着这幅惨象,他骇的趔在一边念“阿弥陀佛”。
凌千山悲怆道:“甫言,你来说——”
齐甫言生得宽额长脸,身形壮硕,昨夜也围在曲沧身畔,乃曲沧另一爱徒。
他红着眼道:“回禀师叔祖,昨夜师父受了伤,待白姑娘治完,我们将师父送回歇下后,孙师弟便说他并无睡意,说不如帮师父再炼一炉精铁石。我知道他是看师父受了伤心痛,想为师父做点什么,便随了他……”
“今晨我来剑庐时,看坊门从内关着,叫了门无人应答,还以为孙师弟在闭关琢磨什么。今日我要带其他弟子铸新货,便也没多想,是两炷香的时辰前,师叔祖身边的小师弟过来,说师叔祖要找孙师弟,我这才想起他一整日都没出来了。”
齐甫言说着语声颤抖起来,“我们同来叫门,叫了许多声都无人应答,我心中觉得不对劲,见只是上了门闩,便掏出随身匕首从门缝将门闩挑了开,待门打开,我才见四师弟出了这等事,便赶忙叫人来了。”
齐甫言说完泪涌而出,杨元贞便道:“也就是说,是昨夜半夜出的事?没人听见异响吗?”
凌千山道:“夜里开工的几处剑坊离这里有些距离,再加上关门闭户的,确无人听见响动。适才我与谢少盟主正在商讨城中的失踪案,听到消息来时,便见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说着,看向玄铁链吊着的破损炼炉,“您瞧,昨夜换了炼炉,但又爆炉了,这一次爆的更狠,炼炉破了,其中两根玄铁链也震碎滑脱,炼炉便偏落过来,铁水翻倒而下,孙尧大抵是夜深了精神不济,一时未躲得开。”
随着他所言,薛婵也往顶上看去,这化铁的炼炉由八根玄铁链自八面吊起,处于火炉正上方,如今西北方向两根铁链断了,炼炉自就倾斜翻倒。
杨元贞一眼便明,见曲沧悲痛不已,只好道:“行了曲沧,这事从前也出过,这些年我虽不管事,但一直强调‘安稳安稳’,却不想是孙尧出了意外。孙尧没了,是我们洗剑阁之痛,你身上还有伤,振作些吧!”
“起死回生、起死回生之术……能救的,能救的!”
曲沧本来对杨元贞多有敬畏,但此刻像魔怔了一般,仍奢望把孙尧救回来。
齐甫言半扶着他,哽咽道:“师父昨夜炼铁受伤,本就心神大挫,适才一听孙师弟出了事,忍着伤痛也要赶来,一见这场面,心志便撑不住了——”
曲沧一脸悲痛,像听不到旁人说什么,口中仍轻喃“起死回生”之言。
凌千山忙道:“薛姑娘,他像是急火攻心了,你可能帮帮忙?”
薛婵轻眯了眯眼,抬手掠过发髻,指间立时出现了一枚银针,她走到曲沧身边,稍一定神,一针扎在了曲沧风池穴上。
围看众人大愕,都没想到她下手如此简单粗暴。
便见曲沧身形微颤,眼一闭倒在了齐甫言怀中。
风池穴乃人身奇经要穴,薛婵这一下,不亚于给了曲沧一手刀。
凌千山欲言又止,薛婵将针藏回发髻,施施然道:“先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凌千山无心多说,招来两弟子将曲沧抬走,又看了眼这残忍现场,道:“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师叔祖放心,孙尧自小在我们门中长大,天赋异禀,勤修苦学,我会命人厚葬他的,待会儿我亲自带人收敛他的遗体。”
孙尧乃是被铁水活活烧死,如今半副身躯都融在铁板中,要如何完整的起出遗体都棘手,杨元贞沉痛道:“本是唤他去饮好酒的,哎,可惜啊,太可惜了,这孩子没了,这铸造宗往后……”
凌千山明白他的意思,也痛惜道:“师叔放心,往后我亲自照看铸造宗,曲老其他几个徒儿也是可造之材。”
杨元贞不住叹气,凌千山扫视一圈道:“甫言,你和怀忠几个一起,送孙尧最后一程吧,天色不早了,其他人都散了。”
外头围看的弟子心惊胆战地退下,齐甫言几个皆为曲沧之徒,亦是铸造宗好手,立刻在坊内找工具器物敛尸。
薛婵站在杨元贞身边,这才往七星坊深处看,便见这第一进正堂后还有黑嗡嗡的两进,里头箱笼柜阁林立,铸造台与铁胚、磨具等器物塞得满满当当。
齐甫言几人行动时,谢雪濯也未停下,他先看东面墙下一摞叠一摞的木炭筐,又倾身往两丈高的火炉炉膛中瞧,没一会儿,忽然绕着火炉与炼炉转圈。
到了火炉后,方见这炉膛建于高台,炉膛下口接水力风囊,下送风上投炭,方能将精铁石冶炼为铁水。
凌千山见他如此,道:“少盟主,此地多有不便,你和燕小公子,还要薛姑娘,都先回去歇下罢,今夜要慢待了——”
谢雪濯站在去往炉顶的木梯旁,问道:“敢问凌阁主,寻常炼化一炉铁水要用多少木炭?”
凌千山道:“这一炉能炼四十斤生铁,要炼化彻底,少说得用四五百斤木炭,阁中每年花销都在铁料与炭料之上,少盟主何有此问?”
说话间,齐甫言几个已拿铁铲、铁锉前来起尸。
“且慢——”
几人正要动手,谢雪濯忽地出声阻止,不等凌千山发问,他沉声道:“孙尧之死尚有疑点,这尸体还不能动。”
齐甫言几个愣住,凌千山也讶异起来,“疑点?什么疑点?”
谢雪濯指着炉膛道:“昨夜曲长老因控温过高,令炼炉爆膛受了重伤,孙尧做为铸造宗最出色的弟子,在知晓师父受伤缘故后,不仅没有减少木炭用量,甚至还增加木炭来炼同样重量的精铁石……”
不等凌千山应话,谢雪濯指着东墙道:“昨夜曲长老受伤时,东面置七只空框,如今却多了九只,炉膛下的炉灰也远多于昨夜。而更怪异的一点在于,孙尧的尸体虽躺的歪斜,像是痛苦挣扎而亡,可他却是头朝炼炉仰倒在地。”
众人听得迷惑,齐甫言道:“仰倒不对吗?”
薛婵在听见谢雪濯说此案有疑点时便动了心念,话至此,她已想明白其中关节,便接言道:“铁水浇下时,人并非顷刻殒命,趋利避害的本能当是远离炼炉。若他背对,则应往前避走,最后伤重俯趴跌地。若他本就面对炼炉,那铁水正浇在他头脸上,他更应后仰躲避,无论哪一种情形,都与眼下这幅场景不符,他的脸甚至受伤颇轻……”
她眼瞳一缩,道:“孙尧之死并非意外,而是谋杀!”
她又看向东面装木炭的竹筐,还原道:“凶手应当知道孙尧昨夜来此冶铁……而孙尧明知师父受伤之故,自然不会控温更高——是凶手!是凶手刻意多加木炭,好造成意外暴炉的假象!”
她蓦地转身看向谢雪濯,四目相对,谢雪濯陈墨似的眼瞳一片雪亮。
薛婵悚然道:“因此暴炉时……孙尧早就已经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