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色将暗未暗,走道里的顶灯已经全开了,刺眼的白光让人有种昏沉的眩晕感,谢予清抬手看了下表,时间刚过晚上六点半。
宿舍里只有一个人在,斜对角床位的,那人没什么精神气地半趴在桌上,不耐烦地敲打着键盘,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麻辣香锅扔在一边,没怎么动,还在冒热气。
调料辛辣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口腔下意识地开始分泌唾液,谢予清这才想起今天除了早上啃了两片面包外,到现在都还没正经吃过什么,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听到谢予清收拾东西的声响,赵星宇把鼠标移动到软件菜单栏上,手动保存了文件,然后才把吊椅转过来,一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虚脱样。他装模作样地靠在椅背上大喘气了一会儿,声音才恢复活力,“小谢,下午他们在微信群里说明天出去聚聚,学生街那家家常菜馆子,店庆七折,你去不去?”
谢予清停下动作,一时没接话,信息他其实下午那会儿就看到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复,想着晚点再说就给忘了。
“要我说,是该出去玩玩散散心了。”赵星宇也没在意他的沉默,一脸不满地继续嘟囔着,“你是播音的不知道,我们专业今年好几个老师都强制学生参加大广赛,文案、广播类这种稍微简单点的还不让投,想糊弄一下都不行,要算进期末成绩的。”
“下个月开始提交作品了,分镜头脚本现在还卡着不给过,说什么没有创意,有没有创意我们还能不知道?翻来覆去也就这句话,别的也给不出什么建议,指导老师这么好混的,不如换我来当得了。天天满课,还要拍摄剪辑,提的要求还是对标专业级的,上学期机房对着教材自学PR,AE是个文学博士毕业的临时代课,就我们这水平,神仙来了都变不出来。”
如果是平时,安慰调笑的话谢予清早就脱口而出了,然后他们就会一起变着法子骂老师骂学校,好歹过过嘴瘾再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毕竟想让散养的牛马回归正轨,也得先喂颗甜枣呢,是骡子是马也受不了被鞭子一直抽。
但今天他一反常态地没跟着抱怨,沉思了半响,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我准备搬出去住,趁着周末有时间收拾收拾,明天的聚餐就不去了,你们玩吧。”
闻言,赵星宇皱起眉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语速飙得飞快,“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去住?是不是我这两天晚上赶作业,键盘声音太响,吵着你睡觉了?还是上次不小心把你等了一个小时的外卖当垃圾扔了,还生气呢,真不是故意的,哥明天请你吃你最喜欢的那个什么,哦对,板烧凤梨堡,咱就把这事揭过去呗。”
“不是,什么玩意,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谢予清哭笑不得,找了个借口搪塞,“你知道我们学播音的,平常要录音频什么的,在宿舍还是不方便,我这学期还接了些商单,有时候那甲方急着要,空教室不一定找得到,想着还是租个房吧,下学期也要开始准备考研了嘛。”
“这样啊,那成,我还以为我这脑子缺根弦的,又得罪了人还不知道。”赵星宇马上改口,爽快地没有挽留,眉飞色舞地嚷嚷起来,“有单子接是好事啊,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兄弟赶紧富了来包养我。”
“小打小敲而已,一单顶多能吃五个板烧凤梨堡。”谢予清也乐得开玩笑,“我今天晚上就准备搬一部分东西过去,如果时间太晚就不回了,他俩还在图书馆没回来吧,我微信上先跟他们说一声,你晚点再帮忙提一嘴。”
“那没问题啊,不过你租房的话,宿舍这边是准备退宿吗?咱们这四人寝一年一千二,就住了一个月,怎么着也能退个八九百吧。”
谢予清摇头,不假思索道:“不退,教材太多了,扔一部分在这边,上课也方便。而且如果要退宿,到时候学校安排了新室友进来,你们把我忘了怎么办?我可不愿意啊。”
“你放什么屁呢,可别恶心了。”赵星宇听完大笑起来,双手在谢予清肩膀上猛拍一下,谢予清也跟着一起闹,没再解释什么,但他说的的确是真心话。
开学带过来两个28寸大容量的行李箱,谢予清只拿了其中一个装应季衣物和洗漱用品。床上四件套按一米五尺寸网购的,还没拆封,他把快递纸盒叠放在箱子上,固定好拖着就走,去校门口等可以直达的公交。
现在这年头,大城市的公交不好等,非高峰期半个小时一趟是常事。好不容易下了车,兴许是因为没吃饭,提着二十来斤重的行李上楼都有些吃力,好像还有轻微的耳鸣,谢予清强行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席观玉人正好在客厅,正拿着一个不锈钢汤锅往电磁炉上放。
看到谢予清满头虚汗地进来,席观玉眨了眨眼睛,给他递了杯热水,“回啦,吃饭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吃,要不要一起?”
谢予清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继续硬撑也不是办法,只能接受合租人的好意,“好,麻烦你了。”
“不过得等会儿,我菜还没洗呢,你先去放东西吧,休息下。”席观玉淡淡一笑,神色温润,白炽灯洒落下来的柔和光线落在她脸上,再加上这一席嘘寒问暖的话,无端生出几分恬静的氛围来。
心里涌出一股感激之情,像是有温水在蜿蜒流淌,或许这就是和别人共同生活的好处吧,谢予清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他走进卧室,打开行李箱摊放在地上,开始一件件归置自己的衣服。
他动作放得很慢,耳朵一直留意着客厅方向的动静,等着席观玉来喊他吃饭,但半个多小时过去,行李都收拾完了,那边还是没有反应。
他也不好意思催促,慢慢挪步到厨房,定睛一看发现席观玉居然还在洗菜,这人身体半弯一动不动,只有双手在缓慢地搓动着菜叶,每片叶子都要仔细洗净,全部搓洗几遍以后,又用自来水冲了三四回,最后竟然还要放到盆子里浸泡。
谢予清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匠人精神可不是要用在洗菜上面的,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青菜不用洗那么多遍,过三次清水就行了,我来帮你吧?”
“不行,不多洗几遍我不放心。”席观玉完全不给他插手的机会,目光停留在白菜上没有挪动半分,“小时候看过部港剧,里面男主的爸爸在电镀厂上班,有天下班不小心把氰化*钾沾身上带回家了,他妻子误食接触到剧毒的药品,急性中毒身亡。我总担心在外面摸到些什么,毒死我不要紧,把你也毒死了那可就不好了。”
两三句话把谢予清预想的所有台词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半响才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问: “……什么电视剧?”
“《法证先锋》,你看过吗?”席观玉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
“没有,”谢予清急于结束这个话题,他是真的饿得头昏,但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迫切,所以他试图跟对方讲道理,“可很多化学物质用水是洗不掉的。”
“我知道,就是图个心理安慰。”席观玉低头笑了一声,仍然按照原来的节奏动作,好在白菜似乎是今天晚餐食材中最后一个需要清洗的,很快她就捧起沥水篮里的蔬菜往砧板上移动了。
然而,还没等谢予清稍微松口气,席观玉用刀的手法又把他吓了一跳,就没见过哪个人这么切菜的,左手不按在菜板上固定食材,而是垂在身侧,右手与其说是切,不如说是在砍。冬瓜莴笋这种长条状的倒还好,土豆芋头之类的可就不行了,连着滑动好几下,直接滚过半张砧板,席观玉也不在意,抓回来继续切,想当然最后出来的成品大一块小一块的,毫无看相可言。
一套流程下来,又过去十分钟,谢予清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假装从容了,他也懒得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切菜,但席观玉大约是看出了他的困惑,主动解释道,“我做事的时候容易发呆,怕切到手,切得不好看也不影响味道嘛。”
谢予清没附和,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装盘:“准备煮火锅?”
“大晚上的吃火锅太油了。”席观玉摇了摇头,从橱柜里找出一大塑料袋的关东煮调味料,“今天吃水煮菜。”
谢予清眼睁睁地看着包装上写着零脂肪零蔗糖的汤料包被倒进锅里,和清水混合在一起,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只有一股浓浓的酱油味,心里像是寺庙修行多年的老僧敲木鱼,阿弥陀佛。
锅底很快就烧开了,谢予清在席观玉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看着对方从最高水位为四百毫升的迷你养生壶里倒出一杯黄芪山楂水,慢悠悠地喝着,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和这个人合不来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么活得像中老年人。
“看着我做什么?尝尝呀。”席观玉完全没注意到谢予清的不自在,自己先动了筷子。
谢予清见状,也夹了些蔬菜放到自己碗里,他盯着那些没上色的食材看了半天,才试着咬了一口,确实是清汤寡水,只有盐、酱油和提味用的味精的味道,但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吃。
实际上因为饮食长期不规律,今天又大半天没有进食,比起大把油盐的快餐,清淡的汤汤水水更容易被身体接受,懒人简易调味品也并非只能配合素菜,他后知后觉地涮起羊肉卷大快朵颐,承认自己刚才是有些先入为主。
“怎么想着出来租房住呢,理工大住宿条件好像挺不错的吧。”席观玉随口闲聊道。
谢予清面不改色地说谎:“我有睡眠障碍,室友喜欢半夜打游戏,在宿舍睡不好。”
席观玉点了点头,没有再抛出话题,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碗里,视线似乎刻意回避一般,很少落在谢予清身上。谢予清喜欢观察别人,他能感觉出这个人虽然性格随和好打交道,但不爱主动社交,起话头像是在完成任务,聊天内容不重要,不冷场就行。
吃完饭,席观玉先去厨房给养生壶加满水重新煮上,然后才问道,“你平时应该是吃食堂比较多吧,之后有打算自己做饭吗?我的想法是,如果你也要做饭,我们可以轮流来,这样也能轻松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你所见,我的厨艺就这水平,只能提供生命体征维持餐,但相应的,你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谢予清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同意了:“我没意见,不过我一三五晚上有双学位的课,二四六我来负责,周日顺着排?”
“可以,正好我周二和周四有晚托。”说完,席观玉身体往后一仰,长条凳没有椅背,她就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像是有点困了。
谢予清主动收拾起桌上的碗碟,没沾油的盘子用水随便冲一下就行,“晚托?”
“跟双减一起提出来的,要求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提供课后延时服务,初中什么情况不了解,小学下班得六点半左右了。”
谢予清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就是上晚自习吗?现在小学生都要上晚自习了?”
“有些学校会开设兴趣班什么的,大部分还是以课后辅导为主。”席观玉声音懒洋洋的,她随手取下绑头发的皮筋,挑了两缕编起麻花辫,“基本算是义务劳动,没多少钱,听办公室的同事说,去年晚自习一节是十三块,一个月能有个一百出头吧,今年变少了,不到原来的一半。”
“那是挺少的,比肯德基兼职的时薪还低了。”谢予清看了她一眼,“我马上就弄完了,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没关系,我等你,浴室的喷头不是很好调,我跟你说完再睡。”
谢予清正觉得有点感动,就听到对方又说了一句,“山楂水还有二十分钟好,刚看你一直盯着看,又煮了一壶,尝尝吧,能降血压血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