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户外求生节目里看到过一些生存技巧,在野外迷路,可以顺着水流的方向寻找出路。他沿着溪流摸黑向前,周围是群山隔绝出来的天然屏障,耳边只有水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时有时无,只能照出半径两三米内的物体。
脚踝不知道是被石头还是野草绊了一下,踉跄的途中不小心踩进了水里,鞋袜瞬间湿透,体温下降得很快,寒冷的滋味从小腿一路向上攀爬,脊背那块的肌肉骨骼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不妙,好像抽筋了。
他慌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回岸边,刚跪坐在地上,又听见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动物。
心跳如擂鼓,数次喘息间,一股突兀的异样感不合时宜地升腾起来,叶片刺挠皮肤的触感算得上真实,脚趾蜷缩痉挛的疼痛也十分清晰,谢予清却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察觉到自己正身处梦中,他试着屏住呼吸绷紧身体,尽量保持不动,没过多久就清醒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录到:昨晚的梦终于不是关于大逃杀的了,也不是怎么都赶不上的考试,内容是第一视角的脱离大山,可能和白天看的地理纪录片有关,今天尝试下其他舒缓神经的手段吧,要是能有所改善就好了,精神科看病好贵的,也没什么用处。
写完这段话,谢予清从被子里翻找出被体温温暖着的秋衣裤,蠕动着下肢换上。今年的倒春寒不容小觑,气温变化频繁得让人难以适应,穿着厚外套也还是觉得手脚冰冷。谢予清浑身哆嗦着摸索到柜门边,打开屋内顶灯的开关,高瓦数的灯泡很快就亮了起来,看上去异常刺眼,睡眠不足的头重脚轻感变得愈发明显了。
清晨五点半还听不到街道上车流的声音,老式挂钟指针走动的咔哒轻响回荡在空气里,听起来闷闷的。周末不需要去学校上课,有48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谢予清叹了口气,对这种可操控性强的空闲时段,没由来地感到有些厌恶。
或许对向来乖乖听话的好学生来说难以切齿的事情之一,就是上大学以后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会学习,以前和老师的互动都只是在被动接收知识,而自控自学的能力则几乎没有。没有家长管教、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安排这点,居然是难以接受的,没有人能告诉自己怎么做才正确,于是只能去尝试模仿初高中时期的填鸭教学,盲目追求高绩点。
缺乏主见的坏处显而易见,同样是二十岁,有些人已经确定好了今后要奋斗的目标,从此像东流的水奔涌向前,有些人在抱怨大环境不好,因为无法实现理想感到愤懑。
可对谢予清来说,他既没有升学深造的决心,也还不知道理想是什么,没有激情和愤怒,只是单纯忍受时间的流逝,再暗自焦虑。这种感觉或许最接近苦闷,隐隐约约始终不能消散,他只能确定,自己无法接受这样一种被迫步入成年、步入社会的状态。
本以为远离学校,有个独立的空间,就可以静下来好好思考,但谢予清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样的忧虑原来是无法被轻易压制的,即使没有闹钟,他也还是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惊醒,很难再次入眠,只能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倒真像是有睡眠障碍的样子了。
所以,现在这片黑暗也许也是有它的好处的,因为只有四周无人的寂静环境,才能允许心灵脆弱的人展露出自己怯懦的一面。谢予清没有强行打起精神,只是像个颓唐的老人一样步履蹒跚地挪动到客厅,他望向席观玉卧室的门,看到有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今天她也还是彻夜亮着灯。
等到合租人打着哈欠泪眼蒙眬地出现在客厅里,谢予清已经完成了很多事情,他刷了一套英语六级试题,彻底清洁了厨房灶台和厕所马桶,午餐要用的食材也全部都处理好,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随时可以下锅,就连明天家教试课的准备工作也临近结束,整个上午他像工厂的流水线机器一样,一直以超高速模式运转着,生怕自己有一丝喘息的空隙来胡思乱想。
席观玉微拧着眉,看上去似乎有些头痛,她吃力地睁动了两下眼皮,略带歉意地解释道:“不好意思,昨天打游戏睡晚了,醒来就这个点了。”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肩膀处胡乱地捶动了两下。
自第一次见面那天起,谢予清再也没有见过席观玉打扮自己,工作日她就把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小马尾,细碎的刘海用发夹一别,穿衣服不论搭配,反正都是休闲风格的服装,捞到哪件穿哪件,周末更是随意,日常梳理都不做,任自然卷的头发“自由生长”。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和谢予清想象中的社会人士相去甚远。
和席观玉互道完中午好,谢予清正犹豫要不要顺着游戏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对方已经错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煮肉片上,鼻翼不明显地翕动着,一看就是饿了。谢予清迅速反应过来招呼道:“快来尝尝,今天菜里加的花椒,是我们宿舍自己在阳台上种的,网上四块钱买的小苗,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想到真的能种出来。”
作物种植,谢予清特意准备好的一个小诱饵。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席观玉算是比较特立独行的,特立独行体现在生活中就是对吃穿住行的随便与放任,她对物质方面的东西都不太在乎,体现在人际交流中,在于她并不看重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互动,不会浪费时间在不感兴趣的话题上,问她问题,她会简单回答,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相应的,这种类型的人对新鲜少见的事物抵抗力普遍不强。很多女性钟爱养护花草,但直觉告诉谢予清她并不属于那一类,阳台上有堆叠着的老旧花盆,应该是房东留下来的,却被放置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反倒是架子上有用塑料容器水培的豌豆苗,绿油油的一小片带着令人舒适的绿意。
“花椒?”席观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花椒不是长树上的吗?有些品种树长成了好像能有两三层楼高呢。”
“商家说既可以地栽也可以盆栽,心血来潮买的,也没太当回事,我们用的那盆直径也就不到二十厘米。”谢予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上午的烦闷被席观玉的直率反应拂去一些,调动气氛、流畅沟通的能力也是社会化程度的评价标准之一,至少在这项考核中,他能拿到比较高的分数,“最开始的半年长势完全不行,还以为上当了呢,去年四五月的时候居然也开了花,大概十月份结的果,数量不多,一部分被我室友拿去做种子发芽实验了,剩下的晒干,都装在了铁罐里密封着,我搬出来的时候一起给我了。”
“听说花椒树的刺比一些品种的玫瑰都尖锐,容易扎到手。我之前也有想过种点辣椒什么的,调料可以自给自足嘛,但我很讨厌虫子,蠕动来蠕动去的,想想就受够了。”席观玉故意做了个难以忍耐的搞怪表情,她喜欢这种漫无目的聊天的感觉,声音里流露出明快的笑意。
她把学生时代发生的小插曲当成趣事讲:“而且我根本养不活植物。初中的时候学校放寒假,我是生活委员,班主任非要我把班上的绿萝带回家养,我都说了好几次我家养什么都死,她还是坚持。果不其然开学再拿回去就不行了,叶子变得稀稀疏疏的,老师还问我是不是分盆了,我说没有,之后大概又过了两三个星期吧,那盆绿萝就彻底死掉了。想来也是奇怪,都说这种植物相对来说是好养的,我也有按照外公教的方法按时浇水晒太阳,不知道怎么根就烂了。”
谢予清点点头:“养植物意外的还挺难的,我其实也不是很懂。我那个搞种子实验的室友对农学挺感兴趣,他想下地,准备以后跨考农种的研究生,就是农艺与种业,我们其他人照顾花椒树的手法都是他来指导的,不过农学现在好像不太好就业。”
“艺术跨考农学啊,挺有勇气的嘛。网上经常看到有人讨论大学生的就业问题,大多数专业都不被看好,那什么专业是好就业的呢,财会?机械?电气?”席观玉知道自己的观点会被一些人指责不切实际,但她依然选择诚实地将其袒露出来, “可能我的想法不一样吧,对我来说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最不容易也最重要的,如果整体环境都不好,那就更是如此了,职业是要陪伴我们一生的,做什么都一样辛苦的话,那还是挑自己热爱的为好,所以我觉得你的朋友很幸运啊。”
“我也是传媒艺术类毕业的,高中那会儿我想将来从事文字创作相关的工作,所以选择了艺考这条路。可等我读完大学,家里人让我去考事业编制,我在表格里筛选广播电视编导可以报考的岗位,发现除去三不限以后只有十个,其中大概有七八个都是小学语文教师,当时我都忍不住笑了,原来艺术的尽头是老师。”
她认真地说:“或许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在错位生活吧,大多数人可能都没能发挥自己的天赋,但总得有人在自己应在的位置上发光,这样广大的群体才能拥有理想。”
听完席观玉这番话,谢予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惊讶也有触动,他突然有种想向眼前这个人倾诉烦恼的冲动,是她的话应该不会嘲笑自己的困惑与迷茫吧。
可情绪以及需求这类抽象的东西应该如何去表达呢,不太清楚,所以在停顿了片刻以后,他还是略显隐晦地开口: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像我室友他们那样,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人。”
“嗯,那确实是会很让人羡慕呢。”席观玉直截了当地肯定了他的说法,“但你也一样有机会找到啊,你才二十岁,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按国内平均寿命的七十八岁来算,现在才过了四分之一,是一天中的清晨六点钟喔!”
谢予清一直有观察周围人的性格特征和行为模式,汇总到记事本上进行分析的习惯,具体的过程在多年的反复尝试中得到了简化,现在他通过记录关键词的方式来确定人物画像。
和席观玉第一次见面时,他写下的关键词是“迷糊”和“随和”,在经过了短暂的相处后,他加上了“一板一眼”和“被害妄想”,而今天新落在纸上的词是,“理想主义”以及“纯粹的治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