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被吓到了。
这个孩子不对劲,那天在生日宴会上就不对劲,现在的样子就更不对劲了。
仿佛置身恐怖片,厨师面对着这个孩子,竟然有点双腿发软。
他只是个孩子。厨师试图安慰自己。
可他是徐家的孩子。厨师内心在绝望地呐喊。
厨师选择了顺从流动在空气中的、来自一个孩子的压迫感。他哆哆嗦嗦地说道:“没……没有哦。”
“可他们看到他的宠物溺死的时候,好像都很难过。”孩子直勾勾看着他,“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难过?”
厨师绞尽脑汁要如何回答,突然,他看到了砧板上洗干净后还没片的鱼。
“因……因为任何生物,也只是肉与骨头的组合体啊。”
那孩子似乎早就有预设的答案,听到和自己预设的差不多的答案后,他对一切按照自己的预期运转感到满意,于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厨师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工作都安全了。
徐妄燊在刚刚记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别人有哪里不一样。
慢慢地,他懂了,他的情感似乎天然比普通人要更淡漠。
他感受不到普通人轻易能感受到的情绪。
而一些普通人在意的东西,比如尊重,比如平等,比如真诚,比如道德,他似乎也都没有丝毫的感觉。
这种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感觉,最初让他有一些困惑,他有点不知道如何定义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处事。
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徐妄燊开始看书,看很多很多书。
他识字比一般小孩要更早,所以有很长的时间去进行探索。
很多时候他不一定能完全看懂那些书,但他选择看懂能看懂的部分。
为什么社会规则默认不能伤害弱小呢?
因为大多数人会觉得伤害弱小是错的,是‘不好’的。他们的想法很重要,因为他们构成了规则本身。
于是徐妄燊跳过了共情,直接理解了社会运行的规则。
我和大部分人不一样,我该如何去和这些“大部分人”相处呢?
想象你是一个玩家,这个‘共情’的感觉,是你缺少的一个程序模块。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模拟它。
于是徐妄燊跳过了共情,直接理解了社交,并很快掌握,完全精通了它的玩法。
微笑是通行证,赞美是润滑剂,了解他人的喜好是他的武器库,规则是他的棋盘。运用它们,他可以让任何人做他想做的事,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而他们还会感谢他。
不理解感情?那就把它们当作需要识别的信息。愤怒的表现是什么?悲伤呢?喜悦呢?识别它们,然后调用合适的反应。
只是失控是危险的,会暴露他和普通人的‘不同之处’。所以要永远让一切在控制中,像下棋一样思考三步之外。
本就占据金字塔顶层,拥有几乎无尽的资源,先天的情感淡漠竟然成为了徐妄燊的一种优势。
慢慢的,世界对徐妄燊来说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策略游戏场,他是最优秀的玩家,成功适应它,完全掌控它。
一切简单到让他感到有点无聊。
不需要道德的教育,不需要理解旁人追求的尊重、平等、真诚、坦白。
掌握这门极具吸引力的、关于力量与控制的实用技术,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安全生存并获得至高点的方法。
回到两年前的那场慈善拍卖会。
徐妄燊在进入会场后展开的交谈中,就敏锐捕捉到了那些零碎信息的重要性,他进行拼凑后,推测出了一个结论——
刘家的这次慈善会,同时暗中进行着洗钱。
在化解了刘家那位当家人连调剂都算不上的名为找茬的余兴节目后,徐妄燊有些百无聊赖。
他知道刘家那位当家会发难,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小打小闹。
这样的小打小闹,怎么能让这次慈善晚会成为全国都会关注的焦点呢?
于是徐妄燊决定用上那个推测出的结论。
让父亲的助理先去叫人控制刘家的人。
他也通知了警局和检方。
剩下的只要看着就行了。
一切如预料般地进行着,慈善拍卖会进行到后半场,巨大的丑闻被曝出。
这样的阵仗,会场里最开始的氛围是焦虑不安的,后来得知那些来势汹汹的人是为了什么,又开始暗中交谈,似乎是害怕一个不小心被波及。
徐妄燊对现场的紧张气氛、他人或不安或嘲笑的情绪毫无感觉,他单纯觉得有点吵。
他只想高效地达成来参加这次慈善晚会真正想要达成的那个目的。
刘家的大部分人都在会场被逮捕了,刘当家意识到是谁坑了自己,愤怒地看向徐妄燊的方向。
徐妄燊正要离席回家,经过被限制了行动的刘当家,笑眯眯地冲他打个招呼:“再见啦刘叔,还有,多谢。”
刘当家一嘴的脏话想要对罪魁祸首骂出口,却被背后的警方推向了警车。
在上车前一刻,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看起来无比灿烂耀眼的少年——
他正和同样正要离开会场的其他豪门话事人说话,明明只是个小辈,却因为背景和方才在场内笼络人心的表现,顺理成章地成了圈子的中心。
大家簇拥着他,他说着得体又鼓舞人心的话,笑容比灯光更耀眼。
刘当家心头一阵恶寒,除了他以外,有人发现这个少年的古怪之处了吗?
三天后,徐妄燊拿到了他想要的一个藏品。
来自祖父的赠礼。
他先前想要却发现,要拿到的话至少得祖父这个级别亲自出面才行。
于是父母滞留在了国外,他单独出席慈善晚宴,并在晚宴上“澄清”了一直萦绕在徐家脑袋上的那件不光彩的事,摁死了可能会对徐家造成麻烦的苍蝇,还因为出色的笼络人心的能力,又为徐家开拓了新的人脉。
早已隐退、不知目前旅居何处的祖父也看到了消息,一高兴自然主动联系了徐妄燊,想要奖励给优秀的孙子点什么。
于是徐妄燊顺利地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走进他用于收藏藏品的房间。
一个个玻璃柜里,陈列着六岁以来他看到后觉得喜欢、于是去得到的每一件东西。
对徐妄燊来说,这个世界是围绕他旋转的,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好像一盘尽在掌控的棋,或者一道道清晰可控的解密题。
对徐妄燊来说,这个世界亦是归他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想要,他总有办法可以得到。
只是……
当把新的一件藏品放进空的玻璃柜,徐妄燊脸上因为得到一件想要的东西产生的愉快笑容很快又断电般地消失了。
他看着那件突然索然无味的藏品,脸上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漠然,和一丝萦绕不去的无趣。
无聊感总是如影随形。
即使几天前刚经历一场对旁人来说可能略显刺激的斗智斗勇,对徐妄燊来说也只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戏码。至于赢得的掌声和赞美,对他来说更是空洞无物。
楼下院落里,父母刚归家,有客人来访,母亲在大肆吹嘘着徐妄燊。
开朗灿烂、八面玲珑、优秀聪慧,他的儿子万众瞩目。
阳台玻璃门外照进初春的暖阳光,徐妄燊站在光的死角,漠然地看着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新藏品。
他冰冷的侧脸,与窗外喧嚣热闹、赞美着他的世界形成极致而惊悚的反差。
*
新的学期就要开学了,离开家前,发生了一件意外,佣人因为没有关窗,导致徐妄燊放藏品的房间飘进了雨,几件靠窗的藏品损坏了。
徐妄燊站在房间里,瞥了眼那几件损坏的藏品,心中无甚波澜。
似乎满屋子的藏品都很无聊,即使在得到时短暂带给他过满足感。
唯一的例外是房间正中的那个玻璃柜里的藏品。
和其他的藏品相比,它显得有些粗糙,甚至有细节处被损坏了,显然不是什么名家所做的。
那是个用丝线和胶水制作成的蛹,一只蝴蝶正艰难地试图破出那只碎开一个难看口子的蛹。
这是徐妄燊六岁时拿到的第一件藏品,费了不少心机和手段。
因为得到这件藏品时感受到了和其余时候都不一样的鲜活体验,徐妄燊至此开始了他收藏各类艺术品的“爱好”。
可惜后来的藏品能带给他的,只有一瞬间的满足感。
只有这件藏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第一件,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他看到它时依旧会觉得它很美,能带给他战栗般的审美体验。
佣人这次忘关窗的失误并没有损害到这件藏品一丝一毫,但徐妄燊还是吩咐管家把他开掉了。
毕竟这样粗心的人,万一将来继续出错,真的损害到他在意的藏品可怎么办?
至于佣人求情地说起窘迫的、急需用钱所以不能失去工作的个人情况,徐妄燊体会不到一丝怜悯和同情。
处理完一切,徐妄燊就回校了。
学校一成不变。
开学的第一个下午,高二年级照例要开大会,于是每个班级都排队进入会场。
徐妄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围围绕他的人闲聊,内心却感到无聊。
这个世界是围绕他旋转的,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好像一盘尽在掌控的棋,或者一道道清晰可控的解密题。
这个世界也是归他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想要,他总有办法可以得到。
麻木,无趣。
会有例外出现吗?
纪明突然说道:“对了,你们知道吗,数字班那边好像来了一个长得超级好看的转学生,成绩也超级好。”
不知道为什么,徐妄燊发觉太阳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