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老师也是倒霉。
上课开始没多久,家长在教室外面打电话,不知为什么,在电话里跟人吵了起来,被学生在教室里听见。
这学生本身就有一些并发症,轻微躁狂,受到尖锐吵架声的刺激后,冲上去就在小唐老师的胳膊上狠狠咬下去,死都不松口。
等叶秋他们被小唐老师的哭喊声引过去时,胳膊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了。
叶秋同情小唐老师的遭遇,耐心安慰着,将人送到急诊去。
医生开了单子,让她们扫二维码缴费。
鉴于是工伤,需要留发票之类的报销单据,叶秋还是急匆匆地跑了一趟柜台。
在缴费处交完费用,一转身,她遇见了莫怿。
叶秋有些错愕。
还是莫怿先冲她笑了笑,和她打招呼:“叶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叶秋捏了捏手里的单据,勉强地笑了一下:“我陪同事过来的,她受伤了,伤口有些深,学校的医务室不太好处理。”
莫怿“哦”了一声,说:“这样啊,你同事伤得很严重吗?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不用了,谢谢。”
叶秋摇了摇头,垂眼看着医院光亮地面上反射出来的惨白光斑。
一个一个圆圆的筒灯倒影,像一只只晶亮的眼睛,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莫怿的声音含着笑意:“那你先去忙吧,我在儿科,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聊一聊小巍最近的状况。”
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出于礼貌的随口寒暄。
叶秋下意识抬头看他。
莫怿正冲她笑着。
他微笑时,唇角牵起一道细纹,像是瓷器烧制前因疏忽而留下的一道瑕疵。
这让叶秋想起了叶钟华说的话——他与方释然,两人乍一看像,细看神态不同,可笑起来却是更加像。
这许多次的接触下来,叶秋固执地决定,让自己认为他们并不像。
可那道浅浅的纹路在同她强调,相似与否,并非她刻意纠正能左右得了的。
而昨天傍晚在书店对自己的劝诫,于见到莫怿的那一瞬间,成了空想。
她忘了个干净。
叶秋一不留神看了他许久,久到莫怿开口问她:“叶老师?怎么了?”
然后轻笑着摸了摸鼻子:“我脸上有东西吗?”
叶秋回过神,怔怔地摇头:“没、没有。”
她匆匆和莫怿告别,逃也似的回到了诊疗室。
护士正在给小唐老师做清创,用生理盐水在伤口上冲洗,疼得小唐老师龇牙咧嘴,眼泪夺眶而出。
即便这样,她也没忘了问医生:“医生,这个会留疤吗?”
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更何况是这样一道伤口,声音平淡又理性:“你这伤口有点大,得缝针,缝针可不好说。”
小唐老师苦着一张脸,泪流满面。
医生补充:“你要是怕留疤,可以选择用美容线缝合,创面疤痕会小一点。”
小唐老师眼泪不止:“可还是会留疤呀……”
医生也不是不明白,小姑娘都爱漂亮,特别是手臂上这么大个牙印,夏天的时候,穿衣服都不好看。
他总算耐着性子安慰了一下:“要真留疤了,也可以用激光祛疤的。”
这一遭下来,小唐老师遭了不少罪,缝了三针不说,还打了破伤风。
家长为自己孩子的行为抱歉,赔了医药费。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孩子应激咬人,让学校重视起对家长的专业知识培训。
校领导组织了全校特教老师会议,打算让几个资深的老特教,给学生家长强调一下孤独症儿童家庭环境的重要性,顺便给社区里普通孩子的家长做一下这类特殊病症的科普。
出发点很好,可是资深特教们不大乐意。
让他们教孩子可以,给孩子做干扰治疗也行,一旦到家长沟通方面就犯了难,有个老师直言:“学生的家长其实并不相信我们,说好的家校结合,结果变成了家长指导老师。”
她话里有点以偏概全,但又说出了一部分的现实。
叶秋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有家长直接闯进来,插手打断她的课堂。
认为她太年轻,资历不够,否认她的能力。
哪怕她的孩子确实在叶秋这里有所好转,也成为孩子自身努力,推翻她所有的干扰教学结果。
会议开到一半时,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有老师提到:“要不然去精神科请个医生过来开讲座,比起我们这些特教,那些家长更愿意听医生的话。”
旁边另一个老师反驳:“那可不行,很多家长都不愿意正视现实,不承认自己的孩子有精神疾病,找个精神科医生来还得了,非骂死学校不可。”
叶秋在一旁无意识地绞着手指,默默地听着。
过了很久,终于说了她在会议上的第一句话:“我……有一个学生的、叔叔,他是儿科医生,专攻的方向是儿童神经发育,经常面对这类患儿,可以试试请他过来……”
最后,叶秋给自己找了一份差事,去邀请莫怿参加培训讲座。
原本,叶秋以为学校会安排领导出面邀请,结果却安排了她这个普普通通、资历不够深的人去。
理由是她和对方接触得多,好说话。
叶秋应下这件事。
会议结束后,李老师凑过来问她:“你说的是方子巍的叔叔莫医生吧?”
叶秋点了点头。
李老师促狭道:“你什么时候和莫医生这么熟了?”
叶秋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也不算很熟。”
李老师不肯信,歪头看她:“都知道人家工作专攻什么方向了,这还不熟?”
叶秋无奈,叹了口气:“真的不熟。”
李老师笑着,拍拍她的肩:“你得好好把握机会呀。”
叶秋看向她:“什么机会?”
“临江医院的医生可都是潜力股。”李老师的话里有话。
叶秋怔了一下,笑了笑,说:“人家有女朋友。”
李老师惊讶道:“真的假的?”
叶秋点了点头:“我见过。”
“那有点可惜了。”李老师叹气,接着又八卦起来,“长得漂亮吗?”
叶秋说:“很漂亮。”
李老师追着问个不停:“怎么个漂亮法?”
叶秋说:“很甜,有酒窝。”
李老师也露出酒窝:“我也有啊,我也有啊。”
叶秋笑:“你也很漂亮。”
搪塞完李老师,叶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她握着手机,准备给莫怿发消息。
叶秋很犹豫,手机的屏幕亮了又灭,循环了好几遍。
因为觉得自己矛盾。
在会上的提议很难说不是掺杂了私心。
她想多见一见莫怿,多看看那张脸——哪怕什么也不做,光是看着,她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可现实的情况是,莫怿有女朋友,而她的私心,似乎欠妥。
叶秋斟酌语言,很久才编辑好一条微信发给莫怿:“莫医生,我们学校计划开展一个关于孤独症的科普性培训讲座,面向学生家长和社区居民。想邀请您参加讲座演讲,不知是否方便?”
邀请的形式不够正式,可叶秋用上了“您”这个字眼。
对莫怿用上这个字,那种疏远感瞬间让叶秋心安理得起来。
莫怿很快回复她:“可以啊,什么时候?”
叶秋捧着手机,在虚拟键盘上字字键入:“时间可以根据你的来,其他的可以见面详聊吗?”
字是黑色的,字体是手机系统自带的,她不知道这字体该叫做什么,或许是黑体字?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又或是蓄意地,在接近莫怿。
叶秋为自己奇怪的举动找理由:这是为了更好地给别人科普相关病症,自己联系他,也是因为学校给她安排了这个任务。
等科普讲座的事情告一段落,她就远离这个人,再不给自己留半点念想。
莫怿回复道:“可以,那我下班后去学校找你吧。”
其实这种事情,应该是她代表学校去拜访莫怿才符合情理,但叶秋深呼吸一口气,回复莫怿:“我等你。”
她再也没用过“您”来称呼他。
莫怿还是那个时间点来的学校,叶秋在办公室等他。
因为他前一阵子总是来学校接方子巍,跟门口的保安大爷混了个熟脸,门神开了通行证,不用叶秋去门口接,就放他进了学校。
他直接找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亮了叶秋桌前的一盏台灯。
莫怿见到她时,是满脸温和的笑容,问她:“叶老师,你吃过晚饭了吗?”
那种温和,无端叫人想起旧绒布窗帘后透进来的暖阳,那暖是陈旧的,隔着经年不变的回忆,抖开来带着樟脑的芬芳。
叶秋定定地看着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姨妈在家熨烫衣服时用的老旧熨斗,手柄处脱了色,铁皮隔着一层旧绒布窗帘熨帖下来。
熨斗是滚烫的,隔着布感受到却是暖。
那暖意熨平了什么,却又似乎悄悄烙下了一点什么。
她的眼神闪避了一下,对莫怿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莫怿说:“那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边吃边聊。”
叶秋轻声说:“好啊。”
收拾好东西,叶秋关了灯,锁上办公室的门,跟在莫怿的身后离开。
夏天到了末尾,黑夜在不知不觉中提前着。
学校被夜色笼罩,只有小径旁的路灯在亮着。
乳白色的光,明晃晃的,吸引了不少小飞蛾,不知疲倦地硬往灯罩上扑。
那是现代版的飞蛾扑火。
造不成太大的伤害,却终究得不到结果。
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了显得不把他当做司机,叶秋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