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家高端日料店,包厢不大,做得像是洞穴,推拉门是有规律的菱形花格子,正对面是砖砌的格栅窗台和照明壁炉。
光线不是很亮堂,但胜在氛围,温馨而有格调。
说起来,倒很适合相亲,因为隐私性极佳。
一顿饭吃得有些尴尬,除了父母还有孙阿姨聊得算畅快,三个年轻人的神色各异。
尹褚楚有些拘谨。
莫恬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埋头干饭,很少发言。
莫怿学习莫恬,保持沉默,但被吴舒乔在桌子下踹了一脚。
吴舒乔面上堆起和善微笑,说出的话听在莫怿的耳朵里像是威胁:“莫怿呀,你陪褚楚多聊会,别光吃饭不说话。”
莫怿压根懒得说话,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好回家打游戏。
在母上大人阴恻恻的威胁中,莫怿不怕死地开了口:“尹小姐,你今天是被骗到这里来的,还是自愿来的?”
话音刚落,桌下,莫怿又被踹了一脚。
尹褚楚愣了一下,尴尬笑了笑,柔柔道:“什么骗不骗的呀?表姑跟我提过你,刚巧今天是吴阿姨的生日,就一起来见见面了。”
“是吗?”莫怿若有所思,然后迅速侧过身子,躲掉吴舒乔踢过来的飞腿,接着说,“不知道孙阿姨给你提过的我是什么版本?勤奋上进青年版?还是孝顺听话乖宝宝版?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
埋头干饭的莫恬终于忍不住,憋笑声“嗤嗤”泄出来。
吴舒乔瞪了她一眼。
莫恬立刻收敛,但颊上的酒窝深陷出卖了她。
吴舒乔翻了个白眼,转头又恨不得把莫怿的嘴给堵上。
整个包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尹褚楚显然没遇到过这样的相亲对象,足足愣了半分钟,才说:你还挺幽默的……”
接着,借口上卫生间,走出包厢。
孙阿姨也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出了包厢。
把人给问跑了。
莫怿耸了耸肩,觉得没意思极了。
吴舒乔气的要死,现下包厢里只有家里人,她毫不留情地噼啪揍了莫怿几下:“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啊。”莫怿一脸无辜,“我就是想明确一下,那位尹小姐对今天的相亲抱着什么样态度,还有她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如果她跟我一样不愿意相亲,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吴舒乔咬牙切齿:“你处对象还是开公司啊?这感情是花时间相处来的,你这么争分夺秒的做什么?”
莫怿有理有据:“我的观念里,感情确实是相处来的,但相亲却是一种合作,调查双方持有的背景资料,合适的匹配,不合适的刷掉,难道不是吗?”
吴舒乔骂道:“你这叫偷换概念!”
莫怿还要再说什么,被莫父拦截住。
再不阻止事态,只怕这生日宴都要砸锅。
他安抚着吴舒乔:“来来,吃海胆,现在的海胆最肥了,你最喜欢的。”
说着,往她碗里放了一只超肥的海胆。
莫恬很有眼力见,又往吴舒乔的碗里夹了块红酒鹅肝:“妈妈,鹅肝!你的最爱!”
那是桌上最后一块鹅肝,莫怿忿忿不平:“鹅肝明明是我的最爱!”
吴舒乔横他一眼,恶狠狠地吃掉最后一块鹅肝。
莫怿毫不客气,把桌上最后一只海胆洗劫了。
他将海胆塞进嘴里去,酱油的鲜香与芥末的辛辣,混合着海胆滑腻腻的海腥气,呛得他直咳嗽。
吴舒乔冷哼一声:“活该!”
相亲宴以失败告终。
莫怿没能如吴舒乔的愿,和尹褚楚看对眼,但他刻意的举动激怒了吴舒乔。
她直接去了公园里的相亲角,大肆宣扬自己的优秀儿子。
等莫怿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吴舒乔已经开始着手坑他参加第二场相亲了。
好在他最近不算忙,接送方子巍的事也告一段落。
有的是时间和他的母上大人周旋。
*
自那晚在肯德基临阵脱逃后,叶秋有好一阵没见到莫怿。
方子巍倒是按时上课,但是由他奶奶送来的。
叶秋许久没见过方奶奶,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方奶奶拉着她在教室外说话,从窗口往教室里看去,能看到方子巍一个人乖乖坐在小板凳上。
他扣着手指,行为有些刻板。
方奶奶抱歉道:“叶老师,最近这段时间都让你等到很晚,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叶秋摇摇头:“没关系的。”
方奶奶叹了口气说:“小巍的爷爷过世了,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忙他的身后世,大雨天做什么都不方便,火化了以后,又把他带回老家安葬,我实在……小巍这个情况……就没带他回老家,让小莫帮忙接送……”
叶秋怔了一下,前不久她刚见到的方老爷子,怎么突然间就过世了……明明和李老师吵架时还声如洪钟。
她讷讷道:“节哀……”
方奶奶的视线落在教室里方子巍的身上,浑浊的眼睛里一片灰:“他爷爷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发现没多久就没气了,连抢救都来不及。其实就算是能抢救,我们家也没有什么积蓄治病了……”
她突然希冀地看着叶秋,攥住她的胳膊问:“自闭症能治得好吗?小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吗?”
眼神像利爪,直直地戳进叶秋的胸口,她忍着心口的酸楚道:“有良好的干预训练,会越来越好的,可以达到独立生活的程度。”
治好?
放眼全球,怕也没有哪个相关专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吧。
至少就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孤独症是无法完全治愈的。
最理想的状态,是通过不断的干预和综合治疗,来改善患者的症状和生活质量,达到生活可以自理、独立生活的良好状态。
但孤独症患者的基数大,能做到这样好的恢复状况,终究是少数。
因为需要耗费正常人很多的耐心,还有时间和财力。
叶秋曾亲眼见过的,恢复得最好的一个患者,便是方释然。
那也是基于他原本状况不错,并且家境优渥,发现早,父母对此重视,干预治疗也早。
叶秋送走方奶奶和方子巍,一个人去坐公交车回家。
晚高峰的路段很拥挤,车前方是一片猩红的汽车尾灯,公交车走走停停,摇晃得人昏昏欲睡。
叶秋不太想回家,也不想继续在公车上摇晃。
行至半路,她下了车。
下车的地方在一座大学校门附近,整条街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吃店。
叶秋因为晚间听到的消息,心里不是滋味,随便吃了点东西对付了一下,转头钻进了街角的书店里打发时间。
店里很多学生。
穿着初高中校服的孩子,个子长得比她还要高。
她其实不算矮,穿上鞋子接近170。
当然,不是高跟鞋。
叶秋正站在原地感叹现在的孩子营养充足,不留神被人撞上。
那人“呀”了一声,怀里的书砸了一地。两人互相说着抱歉的话,一起蹲下来捡书。
莫名其妙的默契,让叶秋忍俊不禁,那人也笑起来。
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时,脸颊上有深深的酒窝。
书交还给她,她对叶秋道谢,然后离开了。
是往收银台的方向走的。
叶秋觉得她漂亮,视线忍不住追了过去。
她怔了怔,因为看见了站在柜台旁等候的莫怿,又看见那姑娘挽住他的胳膊,正笑嘻嘻地撒娇。
想起第一回见他时的分手场景,叶秋不胜唏嘘。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有了新欢。
对了,他还去酒吧猎艳!
叶秋暗骂一句:渣男!
莫怿没有问过她,那天晚上为什么匆匆忙忙地离开。
微信里,他的名字逐渐沉到底。
和他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是叶秋回复他的:“好,我带方子巍在值班室等你。”
叶秋删掉了他们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莫怿和方释然并不相似。
他们的内核不同,只有皮囊差不多,但皮囊是最无用的东西。
而她,也不该在莫怿的身上寻找方释然的影子。
她很晚才回到家。
到家时,叶钟华和李亚美一人一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刷视频,听小说,整个客厅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吵吵嚷嚷。
叶秋觉得很奇怪,她小的时候,父母阻止她玩物丧志。
可临老了,他们自己却沉迷于短视频和小说短剧,无法自拔。
这与玩物丧志有何异?
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吐槽,当面说出来,又要掀起不必要的波澜。
第二天,叶秋的课没有排满,坐在办公室里设计教案。
李老师和她扯闲篇,吐槽自己的未婚夫每次约会都手机不离手,要么打游戏,要么刷视频。
叶秋想说,自己的爸妈遭受着短视频时代的荼毒。
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她和李老师循声而去。
同事被学生咬伤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下午比较空闲的叶秋陪着去医院处理伤口。
被咬伤的同事是一个小姑娘,她比叶秋还小上两岁,刚刚大学毕业,学校里都喊她小唐老师。
去医院的路上,小唐老师一路都在哭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成串的往下落,濡湿了白花花的大团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