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奈踩着走廊水磨石地面的裂纹往前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音。
周围很安静,仿佛从见到太宰治那一刻,校园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像是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太宰治的步伐从容得像在逛自家花园,黑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鸢色眼瞳藏在阴影里,偶尔抬眼时,光线下会闪过一点冷冽的弧光。
秋奈的目光掠过他松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锁骨的轮廓在薄T恤下若隐若现。
戴上眼镜,像个斯文败类。
穿上西装,是个西装暴徒。
真是长大了。
屏幕里那个不愿搬出集装箱的Q版小人,如今连走路都带着步步为营的气场。
少年时的青涩几乎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磨人的“涩”。
秋奈边走边偷瞄着太宰治,内心暗忖。
她是真的看不出来,太宰治到底是装作不认识她,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如果是真的忘记那还好,意味着二人还有合作侦破隐藏任务的可能……但假如太宰治是装作不认识她,并且为了不让她通关游戏而故意把纽扣藏起来,那就不太好办了。
按照秋奈了解的太宰治,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但就算是太宰治也不可能违反游戏规则。
这个副本有着迷一样的时间线,没准下一秒就跳转到了明天,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她肯定会有获得纽扣的机会。
秋奈不着急。
她很想从太宰治口中套到一点什么,或者说,她想知道他想告诉她副本中的哪些信息。
“您听过吗,”秋奈佯装苦恼,“最近学校里有很多的同学都静悄悄的消失了,老师知道内情吗?”
“铃木同学害怕吗?”太宰治侧面回避了这个问题。
秋奈假装思考了一下:“有一点呐。”
“消失啊……”太宰治垂眸,鸢色眼瞳里的笑意淡下去,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说不定他们才是最清醒的,抢先一步找到了解脱的途径呢?毕竟无聊的世界本就没有什么留恋的。”
秋奈心头一凛。
这句话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某个雨天,屏幕里的Q版小人抱着膝盖坐在的屋檐下,用茫然的声音说着“好无聊啊”,褪去了稚气,只剩下冰冷的虚无。
离开的人是清醒的——这是太宰治对于‘清醒’真实的定义吗?
秋奈接话:“那清醒的人想要什么呢?”
如何才能帮助他们,或者说,如何才能让自己获得胜利呢?
太宰治瞥了她一眼:“我哪里知道。”
在太宰治的理论中,离开的人是清醒的,依旧停留在无聊的世界上的自己是不清醒的,所以他不知道——这一套逻辑没毛病。
养宰多年的雷达在响,直觉告诉秋奈不能再问下去了。
“太宰,”秋奈停下脚步,故意把‘太宰’两字叫得亲密,装作犹豫了很久的样子,转移话题,“你真的不记得阿奈了吗?”
太宰治本来腿就长,眨眼间就比站定的秋奈走出去几步,在距离秋奈两米左右的位置站定。
逆着光,秋奈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当然记得啦,”太宰治眯起眼,声音里的笑意重新浮上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我又怎么会忘记阿奈呢?”
——承认了?这么爽快?
秋奈微微蹙起眉。
就像猫捉老鼠时,忽然松开爪子让老鼠跑两步,绝不是心善,而是想玩得更尽兴。
可她没打算当那只仓皇逃窜的老鼠。
太宰治很轻的扬了下唇角,平地一声雷惊雷:“毕竟上一周,阿奈就向我告白了整整三次呐。”
“咳咳、咳!”
秋奈被口水呛到,猛咳了好几声,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蓝眸睁得浑圆:“我?我向你一周就告白了三次?!”
“你最后同意了吗?”
太宰治状似无奈地摊开手:“我都不知道铃木同学有多喜欢我,当然拒绝了。”
“铃木同学当时有点生气,”太宰治认真思考道,“还说出了,‘如果下次不同意告白就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其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这种气话呐~”
好家伙,囚|禁太宰治,我吗?
身为遵纪守法的好青年,秋奈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刷屏过一千个震撼。
她还没成年,怎么剧情发展方向就向着R18发展了?
明明是很刑的话,但在太宰治的嘴里,就跟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一样自然。
关键是……源于血液里沸腾和兴奋骗不了人——秋奈是真的在跃跃欲试。
想象着那双青涩又漂亮的鸢色眼眸,在她的注视下颤抖着失焦,眼尾泛红,甚至染上点水光——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的指尖泛起微热。
停——不能变成黄色,最起码现在不能。
秋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弯起眉眼:“那我现在再给太宰老师告一次白,太宰老师会答应吗?”
太宰治挑了挑眉,给了个模糊的答案:“随你。”
秋奈捏着下巴。
太宰治绝对是有记忆的,从对话就能看出来,对方其实没有多少想装的意思——只有想逗她的意思。
只是为什么一开始矢口否认,现在却又变相承认了呢?
——刚才角色扮演上瘾,现在玩腻了?
虽说太宰治可能没有前情提要,但他不可能察觉不出自己的言语漏洞。
综合整个前情提要可以看出来,‘我’应该是个害羞胆小的姑娘。
副本进入时的前情提要说过:
‘你发誓,在你的毕业季,一定要得到他距离心脏最近的第二颗纽扣,给你的初恋留下最后的纪念。’
这句的含义其实不少。
最重要的就是‘最后’和‘纪念’两词,都指向了其实‘我’对能和初恋谈上恋爱不抱任何的期望,甚至有点卑微,不可能说出‘关起来’这种大胆的发言。
这位太宰治大概率是认识她的那位。
秋奈悄悄地做出了一副牙疼的表情。
‘囚|禁’发言应该是在阴阳她。
在初始养宰时,秋奈对‘找找太宰在哪里自|杀’这个每日必备小游戏厌烦了,就狠狠威胁他‘如果再乱跑就把你关起来’。
呃……最后没成功就是了。
只不过见过太宰真人版后,如今的想关起来、和之前想关起来的性质早已天差地别。
“太宰老师为什么会在图书馆呢?”秋奈当机立断,再次转换话题。
“去借书哦。”太宰治晃了晃手中的书本。
……这是什么时候到手的,她记得刚见面那会太宰治的手中还是空无一物呐!
秋奈不理解,但她相信太宰的能力,没再问。
“哇,太宰老师还是那么厉害,”秋奈尾音扬起,一唱三叹地感慨,“我好崇拜您啊,能看看老师借的什么书吗?”
校园的图书馆应该不会有‘完全自|杀手册’这一类奇书吧。
太宰治定定地看了秋奈一眼,把书抛给了她。
秋奈稳稳接住,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
书名是《如何区分疯者和清醒者》。
封面上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黑色的在疯狂跳舞,四肢扭曲成怪异的弧度;另一个白色的双手托腮,旁边画着个静音的标志,安静得像尊雕塑。
好关键的信息,不愧是太宰治,对方估计也接到了任务,就是不知道和自己是否在同一个阵营。
秋奈扬起无害的笑容,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太宰老师,我对这本书也很感兴趣呐,您能先借给我吗?”
没有借口,就纯硬抢。
太宰治轻笑一声:“那铃木同学,你觉得如何区分疯子和清醒者呢?”
秋奈歪头思索,指尖在书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答得真心实意,语气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我可以打一个比方吗?”
面前的少年闻言,唇角似笑非笑,面容隐在黑暗里,目光却冷锐如刀。
秋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现在拿别在后腰的手木仓指向我,并向我开木仓,那么你就是个清醒者。”
她能感觉到口袋里的家门钥匙硌着大腿,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进入游戏前携带的物品可以传输到副本里。她不信,以太宰治的性子,进入游戏时会是空着手的。
“如果你现在选择把藏在你西装外套左兜的,来自你换掉的衬衣的第二颗纽扣交给我……”
秋奈:“那你就是疯子。”
没有人会在西装外套里面穿T恤,就算是太宰治也不行。这不符合教师的人设,就像她必须穿着这身蓝白校服一样,他身为老师,理应穿着学校统一配发的衬衫和西装。
一路上,秋奈观察过,只有男厕所的门把手是不沾灰的。
也就是说,在太宰治接到任务的第一刻,就立刻找了个机会,用某种或合法或非法的手段,和某个清洁工之类的人物互换了衣服。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反正太宰治不想让自己通关。
虽然有预感,但太宰宝宝确实在Q版虚拟中更可爱一点,少年体太不好搞定了。
秋奈毫不避其锋芒,姣好的眉眼泛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声音透着点诱惑的甜,问道:“那么太宰老师,你是什么人呢?”
太宰治不上套,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仿佛真的在为这个问题惋惜:“可惜了,我是个普通人。”
秋奈:“哈哈哈哈。”
太宰治:“……你笑什么?”
秋奈:“好笑。”
普普通通太宰治。
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