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过程如何曲折,在季寒宵的再三确认与许尽欢连连肯定里,他终归还是接受了许尽欢目前寄居他的玩偶小猫身体里的现实。
A国夜里降温很快,许尽欢抱怨了一句冷,季寒宵就无头苍蝇似的在家里乱窜,最后不知从哪个房间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毛茸茸的方巾,试探着问:“你盖这个可以吗?”
看着挺薄,但是自己目前也很小一只,应该足够御寒?
不想给人添麻烦,许尽欢点头。
但是玩偶的脖子实在太僵硬了,动作幅度并不明显,所以她不得不出声“嗯”了一句。
季寒宵就走过来给她盖上“被子”,动作轻柔,许尽欢一下就联想到了玩过家家的小孩。自己现在可能类似他的猫孩子,脸上温度不受控地上去,幸好自己在玩偶猫身体里,对方看不见她的窘迫,否则实在尴尬。
现状十分紧迫,季寒宵显然也意识到了,所以他问:“能和我说说大致情况吗?”
许尽欢心想问得好,自己早就想说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麻烦他陪自己头脑风暴。
于是她简明扼要地把自己记得的部分娓娓道来,她讲的绘声绘色,可惜对方好像听得不太认真。
他端着那张可靠的脸,看起来认真,实则走神,许尽欢就看着他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缓慢移到背后精美的陈列柜。
即便自己现在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玩偶小猫,依然是需要被重视、被尊重的。
许尽欢说着说着语速放慢下来、语气也变得不善。
对方感知到了自己的不满,游离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他正色问:“怎么不说了?”
她这才满意了,继续说自己昏迷前后的情形。
季寒宵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的点头。
许尽欢话毕,他就及时的给出陈词,并且公事公办地告知她目前的处境。
“今天是九月三十日,距离你事故发生刚好过去两天。你现在在我的住所,A国德萨州。”
话意未尽,他停顿了一下,许尽欢就耐心地等他。毕竟经历这种怪异的事情,语言功能被惊吓的暂时离家出走也是可以理解的。
“需要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
许尽欢略微犹豫。
她的家庭情况季寒宵是有所了解的。错综复杂的家族体系下,偏执的父亲,早逝的母亲,不堪压力离家出走的姐姐,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正是上二年级的年纪。
朋友的话,交际圈不小,但是大多为利益朋友,下了酒桌是无法交心的。除去陈薪羽,一时竟然想不到可靠的人。
但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实在耸人听闻,陈薪羽一个怕黑怕鬼怕虫子天真小白花,还是不去为难她吧。
一番权衡之下,发现除了眼前这个被自己无辜连累的倒霉鬼,她无法做出透露自己情况给他人的决定。
她摇头,无奈地给出回答:“先不用了。”
“行,”季寒宵很有分寸,没有多问。
他又思考一会,接着提出很犀利的判词,“你的司机恰好那天请假躲过一劫,拨来的电话也很诡异,还有你下班的那个路段按道理来讲出现大卡车的概率很小。一个巧合无可厚非,多个巧合叠加一定是蓄谋已久。”
许尽欢深表认同。
但是目前她本人的躯体都说不准在哪,一个A国的电话远渡重洋打给自己司机质问他是不是从犯显然不现实。
于是她灵光一闪,另辟蹊径:“季寒宵,你现在和我们的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他回答的语气和表情,许尽欢不知道能不能用遮遮掩掩来形容,总归是算不上落落大方的。
“嗯,”季寒宵状似思考,好一会才给出答案,“有的。”
许尽欢就问是谁。暗地里祈祷他有联系的对象能争气点,与自己的交际圈多一点重合,这样无缘无故使唤人去约见许尽欢,或者退而求其次约见她的司机,才不会显得很突兀。
“是谁呢?”
“阳毅。”
许尽欢挑眉,略微意外。两年前在同学聚会上提季寒宵的那位同学就是阳毅,不止那一次,许尽欢有记忆的起码有八次。
季寒宵出国后,许尽欢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像被撕掉几张纸的书本,几张纸而已,说不得对厚厚的书本有多么严重的创伤,但是内容残缺,上文不接下文,读起来就很混乱。
书本的第一作者一走了之,没人弥补被撕去的内容,许尽欢讨厌这种空落落的感觉,索性连跳几页进入下一个故事情节。
从上一个不完整的故事里抽离后,她沉心学习,进步神速,高考后如愿进入最好的大学,一边学习,一边接管家业,完成从许小姐到许总的身份转变,一切都顺风顺水。三四年间许尽欢在江夏声名鹊起,不说是行业的领头羊,也得是中流砥柱。
许总26年的人生里,除了被季寒宵这个小白脸抛弃的污点,别无坎坷。这一点身边的人都心知肚明,轻易不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听起来就令人透心凉的名字。
偏偏大家都是同学,季寒宵与许尽欢有过节,但是少年时代也是个风云人物,又个命运多舛的美强惨,这种人向来自带话题度。聚会时期不敢当着许尽欢的面戳痛点,但是私底下还是会偶尔聊。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尽欢难免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每次许尽欢听到此类风言风语时表情不太友善,圈子里的其他人都是人精,当然也就知道季寒宵这个名字在许总这里属于禁忌的范围,不再提及。
偏偏这位阳毅同学,小嘴漏风的次数尤其频繁。陈薪羽几度吐槽过这人脑筋搭错了,没点记性和情商,话都不会说是怎么坐到总监的位置的。
许尽欢寄人篱下,只是听他讲话话,没立场对他的朋友评头论足。
可季寒宵不知怎么,停顿一下,突然对许尽欢解释说“我和他只是有些业务上的往来”,而后拿出手机,拨通阳毅的电话。
铃声没响两声,阳毅很快就接起电话,语气间的熟稔程度不像仅仅只是业务往来的合作伙伴:“大忙人,我这现在太阳都还没起床,你弄啥子嘞。”
季寒宵没考虑到时差问题贸然打电话扰人清梦的行为实在可恶,他很有自知之明,轻咳一声说“抱歉”,但是神态和语气丝毫不见诚心。
对方小小的抱怨之后很快就清醒过来,雀跃着问:“怎么,又生意要和我做?”
“没有。”季寒宵惜字如金。
“那就是许总咯,”阳毅话音未尽,猝不及防被季寒宵略显急促的话打断。
“没有事情不能找你吗?”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啊,”阳毅在那头哈哈大笑,许尽欢都能脑补对方连连摆手的情景了,“我悠闲得很,欢迎闲聊欢迎闲聊。”
季寒宵这才切入话题:“我是想问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许尽欢。”
阳毅心领神会,回答:“哦~还是许总嘛。兄弟包的,你等我一下。”
阳毅没有许尽欢的私人号码,那他的电话只能打到公司去,不知道那边会给出什么回复。
等回信的期间,季寒宵突然童心未泯似的,伸出右手时不时摸摸玩偶小猫的毛发。
许尽欢不喜欢这种被人撸毛的感觉,操控着身体悄悄往一边躲,那手就装了GPS一样自己追踪上来。
“季寒宵,”许尽欢语气不满,表达抗议,“别这样摸我。”
他就没什么诚意地道歉,消停了一会儿。
再次接起电话,阳毅那头说许总的秘书告诉他这几天许总休假。
转告完原话,他换了自己的语气,乐呵呵笑道:“哎哟,许总休假可是难得的事呢。我这两年可没听过许二小姐放过什么假,你找她是公事吧?要不还是推一推,占用他人休闲时间可是不太讨喜的行为。”
或许是毛绒玩偶手感真的不错,听阳毅说话的时候,季寒宵上瘾般一直用他的大手无意识的抚摸玩偶的背部。
许尽欢对自己遭受非人的待遇强烈不满,主要是因为她被摸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反抗的动作愈发剧烈,可惜落在对方手里简直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存在感。
许尽欢抬起爪子挪动,企图逃离这座五指山。
注意力全放在背部,她没有发现自己再次濒临悬崖边上,喜提第三次失足掉落悬崖。
季寒宵被吓到,连忙挂掉电话,弯腰来捡她。
许尽欢那点刁蛮脾气上来,有些生无可恋地控诉:“你别碰我!”
一天内连续坠崖三次,面子上、身体上,最重要是精神上,都过意不去,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对不起。”
或许是季寒宵这次道歉的语气和态度都前所未有的诚恳,在冰冷的地板砖上休息一会儿后,许尽欢矜贵地吩咐:“现在可以捡一下我了。”
季寒宵得令,稳稳地把小玩偶捡起来,再次安置好。
“许尽欢,我摔疼你了吗?”
“嗯。”许尽欢没好气地回答,“但是小猫身体上的疼痛来得快去的也快,已经不疼了。”
这不是安慰人的善意谎言,许尽欢本身就不是什么讲究人情世故的人,何况如果说需要提名一个许尽欢最不愿意安慰的人,那季寒宵首当其冲。
“也会冷?”
“嗯。”
季寒宵说着看一眼单薄的小方巾,问:“那晚上睡哪?”
许尽欢脱口而出:“床。”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别人家,找补:“有床吗?”
应该是有的吧,虽然她力不能及,下午没逛过每一间屋子,但是这个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尽欢在客厅有限的视角就能看到走廊那边有三间屋子。
但是季寒宵支支吾吾地回答:“额,只有一张床。”
are you kiding?
许尽欢满头问号,惊讶地问:“那你这么多个房间都做什么用的?”
季寒宵说:“书房、衣帽间、收藏室和卧室。”
许尽欢下意识想问收藏什么东西,一点都不符合他的人设,但是这个问题就比较私人了,以他们俩的关系不适合问。
“睡我的床吧。”
正当许尽欢沉默着思考怎么说服他让自己上床睡觉,并解释自己已经试过小方巾盖起来真的没有温度的时候,她听到季寒宵这样说。
“我房间还有别的被子,我可以睡沙发。”
……这下即便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许尽欢也很难为情了。本就是自己突如其来麻烦精一样占了别人的床,还能得寸进尺把一米八几的大块头主人赶去睡窄小沙发吗?
“你不用睡沙发的,我现在就只是一只毛绒小猫而已。”
许尽欢本意是客套一下,不料他真的立马接话说“好”,说着还像模像样哆嗦一下,捂着自己的双臂念叨“德萨州入夜后确实挺冷的”。
季寒宵把玩偶猫带进卧室,安置好,可能是怕闷着,还特意把猫咪的头露出来。
许尽欢透过水晶似的猫眼看他,再次加深他这个样子像小时候沉溺于自己世界里、过家家玩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孩的印象。
满意地摆弄好小猫后,季寒宵去洗澡。
奇妙的一天下来,许尽欢终于得到正真的休息,她一闭眼,困倦如温热的潮水,把人泡的暖洋洋,她很快就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糊间,许尽欢听见浴室玻璃门滑动的闷响,而后是渐近的脚步。
季寒宵浴衣穿的不那么规整,轻轻地靠近他床上的小猫,叫她名字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许尽欢有起床气,迷蒙里挥爪子想让他闭嘴。
而后世界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