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空旷的废墟古城,漫长的主道跨过城门与护城河,伸向城池的腹地。
他走的很慢很慢,扭过头,眺望这座迄今为止仍被护城河围住的巨城,靴子打在圆润的青石地砖上,踩碎了一丛丛的青苔。
姬长生想,千年之前,走进这座城的会有多少古老的共工先民?修建的如此宽阔的走道,足以拉上多少匹马并肩疾驰,将上千万吨的黄金和货物拉入这座石头堆砌的城邦,而后再也不离开?
这座...
早已湮灭而无言的夏朝古城。
姬长生走的很慢,他瞻仰着这座城的面貌,目光平静。
城市腹地的中央,坍塌半边的祭祀高台在居住区赫然而起,宏伟雄大。
祭祀的大坛上钉着青铜面具的少年,他被固定在一节铜铸的仪式大柱,固定他的东西是修长古老的铜矛,从胸膛贯穿至背后的柱身。姬长生看过很多这样的矛,在进城的护城河里躺满了那样被废弃的青铜长矛。
而远处,无数人身蛇尾的怪物围绕在祭坛下,像是贪婪少年一丝一丝滴下的血,可他们不敢靠近,因为少年的手里还握着那节雨金长刀,即便已经死去。
“又见面了。”
姬长生走近了,站在祭坛下,轻轻开口。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怪物的注意,立刻有怪物尖声大叫向姬长生冲刺,怪物举起长矛对着姬长生直刺,暴力到几乎不可能是生物发出来的动作和速度。
姬长生侧进一步,躲开长矛前刺的曲线,单手抡过一圈半圆,擦肩而过的瞬间雨金刀便依次砍开了怪物坚硬如铁的肌肤,骨骼,已经枯萎发硬的藤甲。
怪物惨叫着倒地,姬长生不回头,反手掏出□□贯穿怪物的头部,再之后怪物彻底的安静了下去。
目视同伴轻易的被杀死后,所有的怪物立刻开始和姬长生保持距离,为姬长生让开一条上前的路,猩红的竖瞳闪烁着惊恐的光。
姬长生信步上前,将刀纳回鞘间,双手为弩上箭拉弦,眼睛一直凝视着祭坛高处的青铜面具少年。
“走了这么远,已经足够。接下来的事,我替你完成。”
他终于走到了祭坛的中央,粘稠的液体在蛇纹地砖复杂的沟壑间流动,姬长生的靴子踏开这些湿滑的液体,停在大柱下。
过了许久,空旷的祭坛还是没有半点声响,裂开的青铜面具覆着少年的脸,姬长生看不见他的表情。
忽的,姬长生似乎是听见有人笑了一声,裂成两半的青铜面具从他的脸上脱落。
与之一起的,还有手中的雨金刀。
失去了雨金刀的威慑,怪物嘶吼着攀爬祭祀大柱,就在姬长生的面前疯狂上前,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像是要将这个已死的人儿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雨金刀发出铛铛声,坠落在地上,姬长生弯腰拾起来,凝视了一眼刀身。
“用的真厉害。”姬长生苦笑。
随后他将两柄刀交叠在一起,刃口相碰,以最大的气力拉动双刀!
惊人的火花在一瞬间并射出来,纷纷扬扬的落到地砖,火焰无声的升起蔓延,愈演愈大,渐渐如同参天的大火,整个祭坛上流动的人鱼油脂都被点燃了。
姬长生最后看了一眼大柱上的少年,他已经被啃食的只剩下白骨了,但火焰开始一起灼烧他们,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它不敢跳下火海,只能在大柱上挣扎,粗壮有力的鱼尾狠狠拍打大柱,大柱并发出爆裂的脆响。
两柄雨金刀合握在一只手上,姬长生用空出的右手把住□□,咬住弓弦。
一杆铁箭簇洞穿怪物的太阳穴,霸道的余力作用在大柱上,彻底破坏了这根上千年寿命的青铜柱,碎裂的柱身倒去。
“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一路走好。”姬长生幽幽地叹了口气。“要救自己心爱姑娘的少年啊...你已做到。安息吧。”
他将□□随意丢弃到火焰中,箭簇袋空了,不知不觉中他为了杀到这里,已经用了太多军中留存下的箭矢。
上千条人首蛇身的怪物正在从城中复苏,淹没石卯城的黑色河水中升起越来越多的怪物头颅,他们闻到了同类血液的气息,那让他们饥饿而癫狂。
数不清的怪物身影开始朝着祭祀坛包围,姬长生站在祭坛石台的最高点,俯瞰这个地下王城的一切,面无表情。
“殿下,我的命运和您预言的不同。”姬长生调整双刀的架势,将自己的刀换到惯用手,两柄雨金刀的沉重让他感到吃力。“我没有死在军中,我找到了真正值得死去的价值,带着您的刀,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意义不应由他人赋予,我希望秦国能征服六国,是因为我不想看见再有诸侯国之间的斗争,再有七百年的周朝乱世,生灵涂炭。让结束一切的战争结束所有战争,将周天子扯下腐朽的王座,把他的光荣砸的粉碎。”
“可我错了,您的弟弟是贪婪无能的庸君,您的子民百姓正在修筑长城开通运河的苦难中挨饿死去,曾为秦国征伐天下的兵士也不能有任何回报,项王将我的二十万同僚尽数坑杀在了齐国。”
“结束乱世后秦国百姓并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进入了新的苦难之中。所以,现在这世上已不存在战无不胜的秦国,您父亲的谎言,破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卯城石壁天穹上盘踞的巨大生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会有蛇长着狰狞崎岖的双角,也不会有蛇的躯壳上长出带着锋利爪牙的八足。
“而现在我要去杀龙了,只可惜不能托书给秦国的史官,告诉他这世上有比我们秦国玄鸟还伟大的生物。”
武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缓缓游动着双刀,刀身上反射出的金色反光如同毒药,所有乌压压积攒在祭台周遭的怪物依然不敢打破平静。
望着注定走不出去的杀阵,姬长生的笑容喜悦而温暖:
“岂曰无衣,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男人的颂唱声如此宁静从容,在浩瀚的石卯城中撞击回荡,仿佛寺庙中为故去之人念诵的佛经,神圣而肃穆。
可他在为谁送行?是无法继承父亲霸业的公子扶苏?是再无见面的巫民亡妻?是一个人走了那么远路的绣娘少年?还是...他自己呢。
直到最后,他的歌声骤然拔高,是一曲秦人上阵前的战歌歌谣,慷慨激昂,红铜甲胄已经披挂在秦人铁铸的臂膀之上,玄武帝国逐鹿中原的威严一如往日雄浑。
即便是举起巨鼎的霸王,也无法举起自己的宿命。
江上渡过的,不仅是空荡船只,亦有万千英灵的咏叹。
乌江下搁浅的,却只有死而不僵的铁衣。
曾经攻破万国的锐利,已然化作伽蓝世界的幽火。
曾经披睥睨众生的异瞳,又是否在吊唁时代的涟漪。
末了,一切都寂静下来,姬长生的黑色瞳子深而又深。
他望着石卯城坚硬的漆黑天穹,想烛沟之外的滇州,是不是又在下着雨?
那个失去了竹马的苗疆少女,是否又一个人在小小的竹楼里哭泣?
那个女人,为他种下天蛊轻轻抚摸头顶的瞬间,又在想些什么?
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姬长生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他觉得这些问题真是久远,远到他像是早已忘记了,又觉得这些问题复杂到他永远都想不出来答案。
走下最后一丛台阶,抬刀,他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斩下一个怪物的头颅,刀尾旋出绚丽妖艳的轨迹。
“开始吧,还等什么?诛龙的盛宴,总需要些见证人!
姬长生的靴底碾过蛇纹砖,碎铜片在血浆里打旋,双刀划出交叉的弧,蛇人拦腰而断,断刃处的骨茬闪着磷光,像被惊醒的萤群。
秦人的心脏变得滚烫起来,天蛊全力以赴的运作,雨金长刀仿佛活了过来,极速震颤着咆哮,混沌的古城天地间流动着一场漫长的杀戮。
石卯城的上空又一次响彻着怪物的嘶吼和哀嚎,与百年前覆灭的那刻无异,挥舞战刀的武士血溅如花,盘踞在天穹上的古龙凝视大地。
遥远的中原,长城下的女孩子呆呆的抬起头来。
关山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