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烛沟的上方被一层厚厚黑云覆盖,偶尔露出一瞬间的裂缝,其中丝丝缕缕的雨点和阳光一起坠落,穿过云层,千丝万缕的化作金光洒在烛沟的青草上。
天色在瞬息之间变化,轰隆隆的雷声在高天上徘徊。
姬长生拄着刀,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闭气凝神。
阿垂靠近了,戳了戳。
“时间差不多了。”
“可是太阳还没出来,不是么?”姬长生没有睁眼。
“再一会,怕是要引雷下雨,我怕你...”
姬长生笑了笑,这才睁开眼。
“那么,事不宜迟。”
姬长生站起身,拉起袖口到小臂,确认了一下位置。
“麻烦垂姑娘也把手臂露出来,该回收我们两个人多出来的一个天蛊了。”
“其实你留着也挺好的。”阿垂也拉起袖口“天蛊在第一任白布的身上种了十几年,毒性已经被磨的差不多了,你留在身上,受伤了恢复的速度能够更快,也不用怕一般的蛇毒虫蛊。”
姬长生摇了摇头,无声的微笑。
见他没有反应,阿垂也不多说些什么,将自己白净的手臂并到姬长生深黄色的手臂旁,玉石锻成的短刀赫然出现,姬长生提着灵刀,面容严肃。
两吊天蛊集中在一起,也更好能完成白布的使命。
锋利的刀口横向贴在了二人的手臂上,皮肤下忽然间出现一条弯曲游走的线,像是一条膨胀的血管在皮肤下不安....不,那不是血管,那是一条活着的长长虫子!
抓住时机,在它们前冲的路线轨迹之前,姬长生下沉刀势,轻轻割开了皮肤。
切口血流不止,但是当纯白色的虫蛊从伤口以迅雷之势钻出来,血止住了。
“这就是天蛊么?”姬长生有些赞叹的看着。
完全不同于任何其他的蛊虫,天蛊的本体甚至是带着美感的,没有狰狞的犄角,没有锋利的口器,只有两根长长的触须游走,两条相同的天蛊蛊虫正在脱离宿主的身体,互相接触,触须缠绕接触,不知是靠气味还是触觉在确认彼此。
“把你的那根天蛊拽出来,就好了。”阿垂盯着姬长生手臂里的那条天蛊,后背隐隐约约的有点流汗,太大了,完全不同于她身上的瘦弱天蛊,姬长生身上的天蛊居然更趋向于经书里的成体模样,虫体饱满,触角光滑,而阿垂身上的那一条明显还是幼年体的模样。
“不,让天蛊自己解决就好。”姬长生轻声说,收回了灵刀,用空着的手悄悄从侧面抓住了阿垂的手。
阿垂愕然在原地,看着姬长生。
自己解决?
天蛊...天蛊会自己厮杀么?
可经书里没有提过啊,况且,现在看来这两条蛊虫也没有锋利的口器和爪子,能攻击对方的身体。
“垂姑娘,在你进入烛沟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黑崖村已经被毁,三母和六寨的秩序不复存在,滇州将建立起新的滇国,你已失去了献出生命的理由,却还是要献出自己的命么?”
“那我还能怎么做呢?”阿垂苍白的笑了笑“天蛊是有寿命限制的,女孩种了蛊,就活不过二十四岁,就是从这里逃出去,我也只剩几年毒发身亡,留在烛沟履行自己的使命,还能救下很多活下来的族人。”
“不,我问的不是这事。”姬长生的表情肃穆。“和任何人都无关,只是问你自己,垂姑娘,你想活着么?”
阿垂怔住了,她默然的站在原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眼帘低垂。
“我...”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你在这里死去的。”姬长生一字一顿,声如钟鸣“为了那想要改写你命运,而把自己的命都留在竹林里杀蛇王的绣娘,答应我,就在这里止步吧。”
阿垂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来不及反应,白净手臂上的纯白蛊虫居然伸展身躯,从姬长生身体上的切口钻进去了,这个蛊虫发现了完美的宿主,贪婪的向着秦人魁梧的躯体内钻入,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只是一次眨眼,暴露在外的只有二人重新开始淌血的伤口。
姬长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阿垂的,抬起头,释怀的笑了。
“没给垂姑娘做选择的机会,抱歉。不过,这样就最好了。”
“你个疯子,呆子,傻子!”
大滴大滴的泪水忽然间从阿垂的眼睛里冒了出来,剧烈的情绪忽然在胸口上起伏,很多年她都没有这样激动过了,姬长生看着阿垂着急起来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惶恐和悲伤,可是又无能为力。
“你,你身上带着两条天蛊,你会死的!没人能同时负担两吊天蛊的损害,哪怕是你!”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滇州。”姬长生轻轻抚摸着阿垂的脑袋“我是代替我的妻子回到六寨尽责的,很多年前我就应该死去了,是天蛊吊住了我的命,让我一直苟延残喘至今。巫母说过,两条天蛊在我身上不至于立刻毒发身亡,我还有一些时间。”
阿垂呆呆的张大了嘴,她仰起头看着这个男人,无力感涌上心头。
“天下很大,还有很多地方是垂姑娘不曾亲眼看过,到过的,垂姑娘应该离开这片雨林,用自己的眼去看见一切。”
“可是...”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姬长生温柔的笑笑,轻轻抓住阿垂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出去“从今往后,垂姑娘要习惯自己一个人生活,不会有像你的青梅竹马,和我这样的人去帮你了。”
阿垂的手举在半空中,空空的,止不住的发着抖。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么?”姬长生微笑。
“你也像他一样,你也像他一样”阿垂的话里带着哭腔“又是不和我商量,又是抛下我说什么要拯救我去把自己牺牲掉...我呢?那谁来在乎我的感受?只有你们两个人在乎我,可你们都要抛下我....我只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人...但那也无所谓,我们可以一起逃走啊,就像姐姐当年从六寨里逃走一样。”
“我和垂姑娘私奔么?可那个爱着你的男孩呢?他为了你一个人在林子里杀蛇,满身都是蛇血,还借走了我的刀,那么不要命的冲进烛沟,他是为了改写你的命运才牺牲的。”
“我...”
阿垂哽住了,她用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姬长生,呆滞而无神。
她想不出答案,她也想不到解决办法。
是啊,那她的那个小小情郎怎么办?这么些天,她的悲伤要怎么办?
她的泪,难道不是为他流下的么?
他的死又要怎么办呢?她要抛下这个为了她把命都丢了的男孩,去和什么男人私奔么?
姬长生笑笑,将腰间的秦制断戈卸下来,递到了阿垂的面前。
“本来想把他的雨金刀留给姑娘,可是后来想想垂姑娘应该挥不动这柄刀具,用来防身颇为勉强,就用我的断戈代劳吧。”
阿垂呆呆的双手捧过断戈,也仍然是双手一沉,差一点就接不住。
“时间不多了,我得下井了。”阿邹看见姬长生的手势,乖巧的走到姬长生身旁,蹭着他的脸颊“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看见垂姑娘,我以为她又重新活过来了,我从来没见过我妻子十六岁的模样,一瞬间,我以为天神垂怜了我,让我又能见到她了...可垂姑娘是垂姑娘,不是她的替身或者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要走了,如垂姑娘所言,两吊天蛊不会为我留太久的时间。”
“不要走...”
阿垂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努力的忍着不哭出来,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紧纠缠在衣前。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麻烦姑娘。”
“是什么?”
“你姐姐的名字。”姬长生挠了挠头“和家妻完婚这么多年,也一直不知道她的真名。”
想了想,阿垂的嘴唇轻启,姬长生看着她的口型,默默思索。
“谢谢。”
泛起雾气的河畔,流浪多年的秦人将手中的马绳交付到苗疆少女的手中,拍了拍旧友的大头,便扭头离去,再不回头。
走了很远,他忽地听见女孩在背后大喊,哭的撕心裂肺。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姬长生顿了顿,侧过头望了一眼烛沟湿润的雾气,笑了笑。
“保重。”
那是阿垂听到的,这个男人最后的一句话。
而后的人生里她一次次在梦中回忆起这一幕,总是嚎啕大哭着坐倒在河边,像个被伤透了心的小小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有一刻对他动过情,那双永远荣辱不惊的平静眸子在她们相处的短暂时间里,似乎从来都不曾打开过真正的样子。
他真的还会再心动么?他的那颗心,或许早就在那个女人死去的时候就硬的像是块石头了。
只是等着石头碎去的那一天,经历很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打芭蕉,毫无征兆的恻动一声:
砰。
她又回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坐在望天树的枝叶上俯视,风吹过刘海,男人的目光僵在了她的脸上。
那眸子看了叫人惊慌,静静的,掺着水一般的悲惶。
月下,风声簌簌。